第一章 我这铺子只卖门栓
我到青岚宗山脚坊市的第三天，接了第一笔像样的买卖。
彼时天刚擦黑，街上零零散散还亮着几盏灵灯。隔壁卖符纸的老头正收摊，门板拍得砰砰响，像生怕晚一刻就被人顺走两张黄纸。再隔壁的丹药铺子早早关了门，门口挂着“今日无货”的木牌，字迹潦草得跟敷衍鬼似的。
只有我这间铺子，还半死不活地敞着。
门头上一块旧匾，掉了半边漆，勉强能认出四个字——万顺铁铺。
说是铁铺，其实快成废品站了。
左边一堆生锈铁钉，右边两捆歪歪扭扭的铁丝，角落里躺着半截断锁、一把豁口锤子，还有一扇不知道谁丢下的破窗框。别说修士看不上，连乞儿路过都嫌寒碜。
我蹲在门口，正拿锤子敲自家门轴。
这门前天被风一吹就掉了半扇，昨天我用铁片勉强补上，今天一推又吱呀乱叫，活像老牛拉破车。
修仙界人人御剑腾云，山门气派，仙鹤都养得油光水滑。
结果落到过日子上，门烂了没人修，锁坏了没人换，柜子塌了就拿砖头垫。
我真是开了眼。
正敲着，前头街口忽然一静。
那种静，不是没人了，是有人来了，别人都不敢吭声了。
我抬头一看。
一个壮汉正往这边走。
他生得高大，肩宽背阔，黑袍半敞，背后一把开山刀压得刀鞘都发沉，走路像推山。最扎眼的是他手里还拎着两块门板，木屑一路掉，跟给我铺了条财路似的。
符纸摊老头看见他，摊子都没收利索，抱起来就往里躲。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位就是这两天坊市里传得最响的那位——岳横山。
散修，体修，脾气坏，拳头硬，听说曾在黑风涧把三个劫道的直接按进山壁里，抠都抠不下来。旁人见了他，跟见了活阎王差不多。
他拎着门板，站到我铺子前，低头看了看匾，又看了看我。
“你这儿，”他嗓门低沉，跟砂纸磨铁似的，“能修门？”
我先看人，再看门。
门板裂成了八瓣，断口却整齐，边缘还有内陷。
这不是妖兽撞的，也不是术法劈的。
这是被人狠狠干开的。
我伸手摸了摸木茬，抬眼问他：“仇家？”
岳横山脸色一沉。
“少打听。”
我点点头，表示懂了。
修仙界的人，脸比命贵。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门能坏不能问。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灰，绕着那两块门板转了一圈。
“能修。”我说，“不过你这不是修门，是门板、门轴、门框一块儿废了。”
“门板太薄，吃不住劲。门轴还是旧铜轴，磨成这样，轻轻一拽都能散。最要命的是门后头那道木栓，”我指着裂口，“连受力都不对，人家一脚踹过来，力全吃在中间，不开才怪。”
岳横山盯着我，眼神有点沉。
估计是在想，这凡人铁匠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能不能弄？”他问。
“能。”我转身进店，从架子底下拎出一堆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叮当乱响，“加厚包角四对，玄铁长钉十六枚，新门轴两副，横插门栓一根，门后防撞梁一条，再给你加一道双卡门链。”
岳横山皱眉：“门链？”
“防你睡着以后，别人从外头拿术法勾门。”我看了他一眼，“你这门，看着不像头一回坏吧？”
他没吭声。
行，看来是真不是头一回。
我心里更有谱了。
这种客户最好做。不是没钱，是有需求；不是不信你，是嘴硬。只要第一次把事办漂亮了，以后就是活招牌。
我报了价：“二十八块下品灵石。”
岳横山眼皮一抬：“你抢钱？”
“道友，”我把铁件一件件摊开，语气很诚恳，“你这买的不是门，是安稳觉。”
“再说了，你那仇家要是真记挂你，今儿不踹，明儿还得来。门一天坏三回，你住洞府还是住筛子？”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嘴倒利索。”
话音落下，一袋灵石扔在柜台上，砸得木板一震。
“跟我走。”
我掂了掂，分量只多不少，当即把东西一卷，扛上就走。
岳横山的洞府在坊市后山，离得不远。
一路上没人敢跟他并肩，我就跟在后头，手里抱着门轴门栓，心里飞快盘算今晚怎么收尾，明天该把货架怎么摆。
到了地方，我一看门洞，差点乐出声。
门都被干没了，门框还斜着挂半边。
“你这不是门坏了，”我说，“你这是把人家踹门的脚养刁了。”
岳横山黑着脸：“少废话。”
我也不多说，挽起袖子就干。
先校门框，再卸旧轴，钉包角，上长钉，重新挂门，再往后头加防撞梁。最后那根横插门栓，是重中之重。我特地让它咬进两边石槽里，别说人踹，牛来了都得先犹豫一下。
岳横山站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以前干这个的？”
“开店的。”我把最后一枚钉子敲进去，“卖锁、修门、焊架子、装窗栏。什么东西坏了找我，坏得不彻底都能救。”
“凡人的手艺。”他语气不咸不淡。
我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汗。
“凡人的手艺，能让你今晚睡个整觉。”
岳横山没再说话。
门装好后，我让他试。
他抬脚就是一下。
砰的一声，门板震了震，灰落了点，门没开。
岳横山又补了一脚。
还是没开。
他脸上的横肉很轻地抽了一下，像是想装作无所谓，又没装住。
我收了锤子，拍了拍门板。
“正常踹，踹不开。非常想开，也得先踹掉半条腿。”
岳横山看着那扇新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明天你在铺子里？”
“在。”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留我。
我扛着空工具袋下山的时候，夜风正凉，心情却热得很。
这单做成了。
我知道。
不是因为二十八块灵石。
是因为从明天起，这坊市里会有很多人知道——山脚下那间破铁铺，能办事。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门打开，岳横山就来了。
他没带刀，抱着胳膊，往我门口一站，像座黑塔。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门昨晚睡得如何，街那头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冲过来。
来的是个女修，一袭青白丹袍，发髻都散了半边，怀里抱着只黑得发亮的丹炉。
不对，不是黑得发亮。
是炸黑了。
她一口气冲到我门前，把丹炉往地上一搁，哐当一声，炉盖都掉了。
“你这儿——”她看了眼招牌，像是十分难以启齿，“是不是……能修炉子？”
我低头看着那只裂了半边的丹炉，又看了眼门口站着镇场子的岳横山，忽然觉得——
这买卖，怕是要真做起来了。
彼时天刚擦黑，街上零零散散还亮着几盏灵灯。隔壁卖符纸的老头正收摊，门板拍得砰砰响，像生怕晚一刻就被人顺走两张黄纸。再隔壁的丹药铺子早早关了门，门口挂着“今日无货”的木牌，字迹潦草得跟敷衍鬼似的。
只有我这间铺子，还半死不活地敞着。
门头上一块旧匾，掉了半边漆，勉强能认出四个字——万顺铁铺。
说是铁铺，其实快成废品站了。
左边一堆生锈铁钉，右边两捆歪歪扭扭的铁丝，角落里躺着半截断锁、一把豁口锤子，还有一扇不知道谁丢下的破窗框。别说修士看不上，连乞儿路过都嫌寒碜。
我蹲在门口，正拿锤子敲自家门轴。
这门前天被风一吹就掉了半扇，昨天我用铁片勉强补上，今天一推又吱呀乱叫，活像老牛拉破车。
修仙界人人御剑腾云，山门气派，仙鹤都养得油光水滑。
结果落到过日子上，门烂了没人修，锁坏了没人换，柜子塌了就拿砖头垫。
我真是开了眼。
正敲着，前头街口忽然一静。
那种静，不是没人了，是有人来了，别人都不敢吭声了。
我抬头一看。
一个壮汉正往这边走。
他生得高大，肩宽背阔，黑袍半敞，背后一把开山刀压得刀鞘都发沉，走路像推山。最扎眼的是他手里还拎着两块门板，木屑一路掉，跟给我铺了条财路似的。
符纸摊老头看见他，摊子都没收利索，抱起来就往里躲。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位就是这两天坊市里传得最响的那位——岳横山。
散修，体修，脾气坏，拳头硬，听说曾在黑风涧把三个劫道的直接按进山壁里，抠都抠不下来。旁人见了他，跟见了活阎王差不多。
他拎着门板，站到我铺子前，低头看了看匾，又看了看我。
“你这儿，”他嗓门低沉，跟砂纸磨铁似的，“能修门？”
我先看人，再看门。
门板裂成了八瓣，断口却整齐，边缘还有内陷。
这不是妖兽撞的，也不是术法劈的。
这是被人狠狠干开的。
我伸手摸了摸木茬，抬眼问他：“仇家？”
岳横山脸色一沉。
“少打听。”
我点点头，表示懂了。
修仙界的人，脸比命贵。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门能坏不能问。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灰，绕着那两块门板转了一圈。
“能修。”我说，“不过你这不是修门，是门板、门轴、门框一块儿废了。”
“门板太薄，吃不住劲。门轴还是旧铜轴，磨成这样，轻轻一拽都能散。最要命的是门后头那道木栓，”我指着裂口，“连受力都不对，人家一脚踹过来，力全吃在中间，不开才怪。”
岳横山盯着我，眼神有点沉。
估计是在想，这凡人铁匠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能不能弄？”他问。
“能。”我转身进店，从架子底下拎出一堆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叮当乱响，“加厚包角四对，玄铁长钉十六枚，新门轴两副，横插门栓一根，门后防撞梁一条，再给你加一道双卡门链。”
岳横山皱眉：“门链？”
“防你睡着以后，别人从外头拿术法勾门。”我看了他一眼，“你这门，看着不像头一回坏吧？”
他没吭声。
行，看来是真不是头一回。
我心里更有谱了。
这种客户最好做。不是没钱，是有需求；不是不信你，是嘴硬。只要第一次把事办漂亮了，以后就是活招牌。
我报了价：“二十八块下品灵石。”
岳横山眼皮一抬：“你抢钱？”
“道友，”我把铁件一件件摊开，语气很诚恳，“你这买的不是门，是安稳觉。”
“再说了，你那仇家要是真记挂你，今儿不踹，明儿还得来。门一天坏三回，你住洞府还是住筛子？”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嘴倒利索。”
话音落下，一袋灵石扔在柜台上，砸得木板一震。
“跟我走。”
我掂了掂，分量只多不少，当即把东西一卷，扛上就走。
岳横山的洞府在坊市后山，离得不远。
一路上没人敢跟他并肩，我就跟在后头，手里抱着门轴门栓，心里飞快盘算今晚怎么收尾，明天该把货架怎么摆。
到了地方，我一看门洞，差点乐出声。
门都被干没了，门框还斜着挂半边。
“你这不是门坏了，”我说，“你这是把人家踹门的脚养刁了。”
岳横山黑着脸：“少废话。”
我也不多说，挽起袖子就干。
先校门框，再卸旧轴，钉包角，上长钉，重新挂门，再往后头加防撞梁。最后那根横插门栓，是重中之重。我特地让它咬进两边石槽里，别说人踹，牛来了都得先犹豫一下。
岳横山站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以前干这个的？”
“开店的。”我把最后一枚钉子敲进去，“卖锁、修门、焊架子、装窗栏。什么东西坏了找我，坏得不彻底都能救。”
“凡人的手艺。”他语气不咸不淡。
我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汗。
“凡人的手艺，能让你今晚睡个整觉。”
岳横山没再说话。
门装好后，我让他试。
他抬脚就是一下。
砰的一声，门板震了震，灰落了点，门没开。
岳横山又补了一脚。
还是没开。
他脸上的横肉很轻地抽了一下，像是想装作无所谓，又没装住。
我收了锤子，拍了拍门板。
“正常踹，踹不开。非常想开，也得先踹掉半条腿。”
岳横山看着那扇新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明天你在铺子里？”
“在。”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留我。
我扛着空工具袋下山的时候，夜风正凉，心情却热得很。
这单做成了。
我知道。
不是因为二十八块灵石。
是因为从明天起，这坊市里会有很多人知道——山脚下那间破铁铺，能办事。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门打开，岳横山就来了。
他没带刀，抱着胳膊，往我门口一站，像座黑塔。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门昨晚睡得如何，街那头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冲过来。
来的是个女修，一袭青白丹袍，发髻都散了半边，怀里抱着只黑得发亮的丹炉。
不对，不是黑得发亮。
是炸黑了。
她一口气冲到我门前，把丹炉往地上一搁，哐当一声，炉盖都掉了。
“你这儿——”她看了眼招牌，像是十分难以启齿，“是不是……能修炉子？”
我低头看着那只裂了半边的丹炉，又看了眼门口站着镇场子的岳横山，忽然觉得——
这买卖，怕是要真做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