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这丹炉是脚歪了

桔子味蛋糕 2617字 2026-04-21 18:09:01
女修一看就是气急了。

脸白,唇也白,鼻尖却给炉灰熏得发黑,活像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她抱来的丹炉更惨,三足崩了一足,炉身裂了一道,盖子都飞了半边,隐约还有股焦苦药味往外窜。

我蹲下看炉子。

她站我头顶,明显不太信我。

“你到底会不会?”她问。

“你要是再晃它两下,”我头也不抬,“我就算会,它也真没救了。”

她一噎,不说话了。

我把丹炉扶正,先看裂口,再看炉足,最后手指在炉底一抹,摸到一层细细的灰痕。再敲一敲,声音发闷,不均匀,三足长短也不一致。

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你这炉子不是第一次炸吧?”我问。

“第三次。”她脸色更差,“昨日两炉清心丹,一炉废,一炉炸。师姐说我控火太急,师兄说我灵识不稳,连我师父都说我这阵子运道不好。”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谁看过炉子?”

她一愣:“什么?”

“我问你,他们谁认真看过炉子。”我把炉子转了半圈,指给她看,“这三只炉足高低不平,底部受热一变形,炉身重心就歪。你火越稳,它炸得越准;你灵识越细,它越容易在最要紧的时候给你来一下狠的。”

女修明显不信。

修仙界的人就这样。

什么都能往灵气、命数、心境上靠,轮到炉子脚歪了,反而像听天书。

“你是说,”她拧着眉,“我炼不成丹,不是我的问题,是炉的问题?”

“也不全是。”我很公道,“炉有七分,你手法占三分。可你现在三分还没练明白,七分就已经先拖后腿了。你跟个瘸腿板凳较劲,能坐稳才怪。”

岳横山站旁边,听到这儿,居然低低笑了一声。

女修脸色顿时更冷。

“我就知道不该来。”她抱起炉子就要走,“一个卖门栓的,懂什么丹炉。”

“道友。”我慢悠悠站起来,“你走可以,回去再炸一次,炉碎了是小,丹房要是给你崩穿了,挨骂的是你,不是我。”

她脚步顿住了。

很好。

说明这人还没急到没脑子。

我走回铺子,从柜底翻出几样东西放在案上。

“炉身铁箍,用来收束外裂;三角稳架,重新找平;底部垫片,吃力均匀;再给你加一道导气短管,火走得顺点,不会总顶着一边烧。”

她盯着那几样灰扑扑的铁件,眉头拧得更紧。

“太丑。”

我差点给她气乐了。

“丹要是炼不出来,再好看也是个摆设。”我说,“你是拿它供着,还是拿它成丹?”

岳横山在旁边接了句:“她要是不修,你先给我打两副窗栏。”

女修看了眼岳横山,脸色变了变。

这坊市里不认识岳横山的人不多。一个能让这种狠人站店门口等着的铁铺,多少该有点门道。

她终于松口:“多少钱?”

“十二块灵石。”我说,“修好再给。”

她沉默片刻,点头。

“我叫宋拂霜,青岚宗丹峰弟子。”她像是在给自己找回点场子,“若你真能修好,我……”

“你就少炸两回。”我打断她,“别把我这铺子名声砸了。”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修炉子比修门费工。

门坏了,多半是表面事;炉坏了,得讲究受热、承重、吐气,一点都糊弄不得。好在我上辈子什么破电焊机、旧锅炉、鼓风筒都拆过,丹炉再仙,归根到底也要讲个结构。

我卷起袖子,先把裂口收住,再给三只炉足找平。

宋拂霜起先还站近处盯着,像是怕我乱来。后来见我手法利落,下锤有准头,竟真不像瞎折腾,眼神才一点点变了。

“你怎么知道要加这道箍?”她终于开口。

“你炉身发力不匀。”我说,“不先收住,后头越烧裂得越快。”

“那这垫片呢?”

“给你找平。”

“导气短管?”

“让火走顺,不顶着一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丹峰长老若听见你这么说,怕是会把你赶出去。”

“那就别让他听见。”我把最后一处敲紧,“东西能用,比什么都强。”

两个时辰后,炉子修好了。

比起原先精巧玲珑的样子,现在确实多了些凡俗铁气。炉身多一道暗沉铁箍,底下撑着稳架,看上去没那么仙,倒是像个真正经得住事的家伙。

宋拂霜看着它,神色复杂。

“拿回去吧。”我说,“今晚炼一炉最熟的丹。别逞强,先试火,再温炉,再下药。要是还炸,回来砸我招牌。”

她抱起炉子,半信半疑地走了。

临走前,她忽然停了一下。

“你真觉得……是炉有问题?”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们丹峰的人是不是都爱先怪自己?”

她怔了怔。

我拍拍手上的铁灰,淡淡道:“人当然有问题,但炉脚都歪成这样了,还能先说是命不好,那命也挺冤的。”

宋拂霜走了。

岳横山靠着门框,看热闹看得挺满意。

“你还会修炉。”他说。

“会一点。”我低头数了数剩下的铁箍和垫片,“只要它讲理,我就能修。怕就怕有些人不讲理。”

岳横山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影射自己。

下午没什么大活,来了两个散修买锁,一位外门弟子买铁链,还有个灵兽峰的小子拎着断笼扣问能不能重打。我一边应付,一边心里盘算该把货分个类,不能再这么一锅乱炖。

等到天快黑,我正准备关门,外头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抬头。

宋拂霜又来了。

她还是那身丹袍,脸上灰洗掉了,露出一张冷白清艳的脸。只是这会儿那点清冷绷不住了,耳根都泛着红,像是一路跑回来的。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一袋灵石拍我柜台上。

“成了。”

我掂了掂,分量足。

“什么成了?”

她看着我,努力想装得平静一点,可那双眼睛亮得藏不住。

“凝露丹,成了两炉。”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没炸。”

我点点头,神情十分稳重,仿佛这是早就该有的结果。

实际上我心里已经在放鞭炮了。

成了。

这说明我的判断没错,更说明——这坊市里的修士,往后少不得要来找我。

宋拂霜像是想起什么,从储物袋里又取出一张单子。

“这些,你还能做吗?”

我接过来一看。

好家伙。

炉箍三套,稳架两组,垫片十份,导气短管五根。

我抬眼看她。

“你一个人用得了这么多?”

她神情一僵,冷声道:“不是我。”

“哦。”

“是……是几个师姐托我问的。”

“懂了。”

她脸更冷了,像要拿眼神把我扎穿。

我笑了笑,把单子一折收起来。

“能做。明日午后你来拿。”

宋拂霜点点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掌柜。”

“嗯?”

“你这儿……若是做得好,丹峰以后大概还会有人来。”

说完她就走了,背影挺得很直,像是生怕我看出她心虚。

岳横山站门口,看着她走远,才偏头看我。

“你这回是真要发财了。”

我低头看着柜上那袋灵石,又看了看破铺子里乱七八糟的铁件,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废铜烂铁都顺眼了许多。

发财不发财还两说。

但有一点我已经看明白了。

修仙界这些人,飞得高,打得狠,炼丹布阵一个比一个神气。

可只要东西一坏,还是得低头。

而我,恰好就会修。

第二天清晨,我还没把门板完全支起来,外头就有人在喊:

“林掌柜在不在?”

“我那洞府的锁能不能换?”

“丹峰介绍我来的,听说你这儿能修炉架?”

“掌柜的,笼扣有没有更结实的?”

我抬起头,门外已站了三四个人。

日头刚升起来,光照在我那块掉漆招牌上,竟显得它也没那么寒碜了。

我忽然有种预感。

从今天开始,我怕是要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