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说，他不敢来见我
那天夜里，雪一直下到很深。
我和谢凛川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站着，谁都没有先动。蜡烛烧掉了一小截，火苗摇摇晃晃，把他冷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我还攥着那块木牌，指腹压在“神”字最后一笔上，木头被我捂得有了点温度，可他站在我面前，仍旧冷得像外头那场没有尽头的雪。
“所以，”我看着他，嗓子有些发紧，“这些年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儿？”
谢凛川没有立刻答。
他垂眸看了眼我握着木牌的手，目光很轻，像是怕多看一眼都会惊动我。片刻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你来过吗？”
“来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仍旧是这样，话少得像从石头里往外挤。我若是听不见他的心声，只怕要被他这一副冷淡模样气死。可也正因为听得见，我才知道他此刻心里比我更乱。
**“她会不会觉得我在窥探她。”**
**“早知道不该承认得这么快。”**
**“可我不想骗她。”**
我鼻尖莫名有点发酸，低声追问：“为什么不来见我？”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窗外风声压着楼体，发出低沉的呜咽。整座城市像沉进了一口巨大而冰冷的井，所有灯都灭着，所有活人都缩在黑暗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还醒得来。可就在这样的长夜里，我却执拗地想听他给我一个答案。
谢凛川终于开了口：“你小时候病得很重。”
我握着木牌的手紧了紧。
“他们说，”他嗓音很低，“是我吓着你了。”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那些并不适合由他说出口的话，过了片刻，才继续道：“你本就命轻，若再见我，未必压得住。”
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七岁的我从后山雪庙回来，高烧不退，嘴里胡乱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家里人急得团团转，请了镇上的老人来压惊，那老人告诉他们，我撞见了山上不该见的东西，若不把那段记忆压下去，日后怕是命都难保。
而谢凛川站在那些人看不见的地方，听着这一切。
他或许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明白，我是因为他才病的。于是从那之后，他不敢再来。不是忘了，也不是不要，而是不敢。
我抬眼看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那你这次为什么来了？”我轻声问。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沉着整场长夜的雪。我还没等到他开口，脑海里便先响起了那句安静得近乎发颤的话。
**“因为她这次真的会死。”**
我心脏猛地一缩。
谢凛川却只是平静地说：“我感应到裂隙开在你这里。”
“若我不来，你会死在第一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说不出话。原来他不是想好了才来，不是终于有勇气来见我了，而是在生死面前，什么都顾不上了。
哪怕我会怕，哪怕我会再次被他吓病，哪怕我可能永远想不起那些过去，他也还是来了。
因为比起被我害怕，他更不能接受我死。
客厅里静了很久，久到蜡烛火苗都晃得有些发虚。我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谢凛川。”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犯规？”
他微微一怔，像没听懂。
可我已经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
**“是不是……没生气？”**
**“她笑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木牌放回桌上，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小步迈得并不多，却像把我们之间隔了十几年的风雪都踩薄了一层。谢凛川几乎是立刻僵住，肩背绷得笔直，像是我再靠近一点，他整个人都会碎在原地。
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是凉的。
可那点凉意没再让我觉得害怕。我抬眼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现在不怕你了。”
空气像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秒，我看见他眼底掠过极淡的冰蓝色，像冻湖深处忽然亮起一线冷光。与此同时，整间屋子的温度骤然往下一坠，窗玻璃“咔”地一声，冰花沿着边缘飞快蔓开，连餐桌上的水汽都在瞬间凝成了细小白霜。
我还来不及反应，谢凛川已经猛地后退半步。
“别过来。”他声音低而急，像是终于失了平日的沉静。
可我脑海里听见的，却是另一种仓促。
**“神力乱了。”**
**“别伤到她。”**
**“快退开。”**
他分明是在怕我被他伤到。
我胸口一热，鬼使神差地没有退，反倒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了他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我原本只想安抚他，告诉他我真的不怕了。可抱上去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他的冷——不是冬夜里的冷，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而是像一个在风雪里站了太久、已经不记得“暖”是什么的人，整个人都浸透了那种漫长而寂静的冰。
谢凛川僵得像一块石头。
屋里所有细碎的冰霜都停住了，连窗边那一线风都静了下来。我靠在他身前，听见他心里空白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响起一句：
**“她抱我了。”**
那声音里的无措和珍重，几乎要把我心口烫穿。
我闭了闭眼，正想说什么，远处天幕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裂响。
像有什么巨大而古老的东西，在雪脉深处睁开了眼。
---
我和谢凛川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站着，谁都没有先动。蜡烛烧掉了一小截，火苗摇摇晃晃，把他冷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我还攥着那块木牌，指腹压在“神”字最后一笔上，木头被我捂得有了点温度，可他站在我面前，仍旧冷得像外头那场没有尽头的雪。
“所以，”我看着他，嗓子有些发紧，“这些年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儿？”
谢凛川没有立刻答。
他垂眸看了眼我握着木牌的手，目光很轻，像是怕多看一眼都会惊动我。片刻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你来过吗？”
“来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仍旧是这样，话少得像从石头里往外挤。我若是听不见他的心声，只怕要被他这一副冷淡模样气死。可也正因为听得见，我才知道他此刻心里比我更乱。
**“她会不会觉得我在窥探她。”**
**“早知道不该承认得这么快。”**
**“可我不想骗她。”**
我鼻尖莫名有点发酸，低声追问：“为什么不来见我？”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窗外风声压着楼体，发出低沉的呜咽。整座城市像沉进了一口巨大而冰冷的井，所有灯都灭着，所有活人都缩在黑暗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还醒得来。可就在这样的长夜里，我却执拗地想听他给我一个答案。
谢凛川终于开了口：“你小时候病得很重。”
我握着木牌的手紧了紧。
“他们说，”他嗓音很低，“是我吓着你了。”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那些并不适合由他说出口的话，过了片刻，才继续道：“你本就命轻，若再见我，未必压得住。”
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七岁的我从后山雪庙回来，高烧不退，嘴里胡乱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家里人急得团团转，请了镇上的老人来压惊，那老人告诉他们，我撞见了山上不该见的东西，若不把那段记忆压下去，日后怕是命都难保。
而谢凛川站在那些人看不见的地方，听着这一切。
他或许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明白，我是因为他才病的。于是从那之后，他不敢再来。不是忘了，也不是不要，而是不敢。
我抬眼看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那你这次为什么来了？”我轻声问。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沉着整场长夜的雪。我还没等到他开口，脑海里便先响起了那句安静得近乎发颤的话。
**“因为她这次真的会死。”**
我心脏猛地一缩。
谢凛川却只是平静地说：“我感应到裂隙开在你这里。”
“若我不来，你会死在第一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说不出话。原来他不是想好了才来，不是终于有勇气来见我了，而是在生死面前，什么都顾不上了。
哪怕我会怕，哪怕我会再次被他吓病，哪怕我可能永远想不起那些过去，他也还是来了。
因为比起被我害怕，他更不能接受我死。
客厅里静了很久，久到蜡烛火苗都晃得有些发虚。我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谢凛川。”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犯规？”
他微微一怔，像没听懂。
可我已经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
**“是不是……没生气？”**
**“她笑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木牌放回桌上，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小步迈得并不多，却像把我们之间隔了十几年的风雪都踩薄了一层。谢凛川几乎是立刻僵住，肩背绷得笔直，像是我再靠近一点，他整个人都会碎在原地。
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是凉的。
可那点凉意没再让我觉得害怕。我抬眼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现在不怕你了。”
空气像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秒，我看见他眼底掠过极淡的冰蓝色，像冻湖深处忽然亮起一线冷光。与此同时，整间屋子的温度骤然往下一坠，窗玻璃“咔”地一声，冰花沿着边缘飞快蔓开，连餐桌上的水汽都在瞬间凝成了细小白霜。
我还来不及反应，谢凛川已经猛地后退半步。
“别过来。”他声音低而急，像是终于失了平日的沉静。
可我脑海里听见的，却是另一种仓促。
**“神力乱了。”**
**“别伤到她。”**
**“快退开。”**
他分明是在怕我被他伤到。
我胸口一热，鬼使神差地没有退，反倒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了他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我原本只想安抚他，告诉他我真的不怕了。可抱上去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他的冷——不是冬夜里的冷，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而是像一个在风雪里站了太久、已经不记得“暖”是什么的人，整个人都浸透了那种漫长而寂静的冰。
谢凛川僵得像一块石头。
屋里所有细碎的冰霜都停住了，连窗边那一线风都静了下来。我靠在他身前，听见他心里空白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响起一句：
**“她抱我了。”**
那声音里的无措和珍重，几乎要把我心口烫穿。
我闭了闭眼，正想说什么，远处天幕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裂响。
像有什么巨大而古老的东西，在雪脉深处睁开了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