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原来是我忘了他

陈拾柒 1625字 2026-04-21 18:10:20
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外婆后面又发来一段很短的语音,说我那次从后山回来后,烧得厉害,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他一个人在庙里太冷了。”** 家里人吓坏了,请镇上的老人来看。那老人说我撞见了山上不该见的灵物,命格又轻,若再记着,迟早会被勾走魂,只能连那段记忆一起压下去。

从那以后,家里没人再提雪庙,也不许我上后山。

所以我忘了。

我忘了山,忘了庙,也忘了那个在庙里等过我的人。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黑色倒影里,自己的脸有点发白。外头是停电后的昏暗,屋里只有客厅那点蜡烛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一线,像在等我走出去。

可我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谢凛川。

我是该先说一句“对不起”,还是先问一句“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又或者,其实最该问的,是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他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把那些话记到现在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客厅很安静。

蜡烛火苗轻轻晃着,把桌上的布包映得忽明忽暗。谢凛川没有坐下,也没有靠近,只站在离洗手间几步远的地方,像是怕逼得太近会让我退回去。他身量高,影子被烛光拉长,投在冰冷地砖上,整个人仍旧有那种和人间格格不入的冷寂感。

可我现在看着他,已经没办法再只觉得他危险了。

我看见的是另一件事。

在我忘掉一切、平平常常长大的这些年里,他也许始终站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远远地望着我,不敢靠近,不敢出声,连这一回天灾来临,都只是站在门外守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往前多跨一步。

我一开门,他就抬眼看了过来。

黑眸沉静,什么都没问。

可我还是听见了。

**“她是不是生气了。”**

**“不该把木牌拿出来。”**

**“若她不想见我,我就还站在门外。”**

我心口忽然狠狠一酸。

明明是我把他忘了,明明被丢下的是他,可到头来,小心翼翼的那个人还是他。

我慢慢走过去,在桌边站定,先把那块木牌拿了起来。木头被握得很温润,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的刻字却还清晰。我用指腹轻轻摸过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低声问:“你一直带着这个?”

“嗯。”

“很多年?”

“嗯。”

他答得太简短,像是这件事根本没有多大分量。可我脑海里已经响起另一道更安静的声音:

**“怕弄丢。”**

**“怕她以后认不出来。”**

我闭了闭眼。

“我外婆都跟我说了。”我声音有点轻,“我小时候……真的去过后山,对吗?”

谢凛川看着我,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我还给过你糖,给过你热粥。”

“嗯。”

“我还说,”我喉咙发紧,抬头看他,“长大以后要接你回家。”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应声。

烛火晃在他眼底,把那双一向冷淡的眸子映得很深。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里像是有什么极轻地动了一下,仿佛压了很多很多年的风雪,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缝。

“是。”他说。

只这一个字,我却差点没撑住鼻尖那阵酸意。

我攥着木牌,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就静了。

窗外有风卷过楼体,发出低低呼啸,像整座城都还埋在雪下。可这一刻,我听见的只有他。

不是说出口的话。

是他心里那句压得很轻、几乎不敢让我听见的回答。

**“我不敢。”**

我睫毛一颤,抬头看他。

谢凛川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低声开口:“那年你病得很重。”

“他们说,是我吓着你了。”

“若我再靠近,”他声音很淡,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会死。”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所以这些年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不敢来。不是他忘了,而是他把我记得太重了,重到宁愿一个人站在风雪里,也不敢轻易走到我面前。

我忽然很想抱他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我自己都愣了。可站在原地半晌,我还是慢慢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冷得像雪。

谢凛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却第一次没有退开,只低声说:“可是你还是来了。”

他看着我,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我听见他心里那道声音,静得像要碎开。

**“因为她这次真的会死。”**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对“非人”的惧意,忽然就散了。

外头还是长夜,还是末世,还是随时会死人、会有雪祟扑上门来的世界。可我忽然觉得,有些比风雪更冷的东西,终于开始慢慢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