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还留着我的糖

陈拾柒 1661字 2026-04-21 18:10:20
那一晚之后,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不是尴尬,也不是疏离,而是像原本隔在我和谢凛川之间的那层冰,被悄悄敲开了一点裂缝。外头还是末世,长夜没尽,雪祟依旧会在楼里和楼下游荡,小区里偶尔还能传来遥远又短促的惨叫。可只要他还站在门外守着,我就总有种错觉,好像这些东西再可怕,也不至于真的扑到我面前来。

人一旦生出安全感,就会开始贪心。

我开始想知道更多。

比如他说的“你说过会接我回家”,到底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比如我小时候到底为什么会忘了他;再比如,这样一个看起来根本不属于人间的存在,为什么会把一句小孩子的话记这么多年。

第二天傍晚,我用最后一点新鲜蔬菜煮了锅热腾腾的疙瘩汤。锅刚端上桌,我就打开了门。

谢凛川果然还在。

他像是已经习惯了我会在吃饭的时候叫他进门,听见开门声,只微微偏过头,神情冷静得像在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安排。可我脑子里响起的却是:

**“她又叫我了。”**

**“今天是热的。”**

**“她没有躲我。”**

我把笑意压下去,侧身让他进来。

这回他比第一次熟练了些,至少不会再站在玄关一动不动。但坐下时,仍旧端正得像在受供。我给他盛汤时,顺口问了一句:“你以前也吃这些吗?”

“很少。”

“那你以前都吃什么?”

他抬眸看我,静了两秒,才淡声道:“供品。”

我手一抖,勺子差点磕在锅边。

谢凛川看着我,眉眼间仍没什么波澜,仿佛自己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话。我却听见他心里又补了一句:

**“她给过糖。”**

**“还有热粥。”**

我心尖猛地一跳,立刻追问:“我给过你?”

他没有答,只是放下碗,伸手探进衣襟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旧布包。

那布包颜色已经旧得发灰,边角却被摩挲得很平整,一看就是被人带在身边很多年。我看着他把布包放到桌上,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像本能已经先一步知道,里面装着的不会是什么轻巧的答案。

谢凛川动作很慢地把布包打开。

里面先露出来的是一张糖纸。

那糖纸早已褪色,原本鲜艳的红只剩下发旧的浅粉,边缘皱巴巴的,却被压得很平,几乎没有破损。紧挨着糖纸的,是一小截红绳,绳头打着歪歪扭扭的结,像小孩手笨,系了很多次才勉强成形。再往下,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料粗糙,边角却圆润,显然被人握过很多次。

我盯着那木牌,手指一点点发凉。

木牌背面,刻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

**给山里很冷的神。**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字太熟了。

不是因为我记得自己写过,而是因为那种用力过猛、笔画长短不一的稚拙,分明就是小时候的字迹。铁盒里那些旧作文本上,也有过一模一样的弯钩和顿笔。

我盯着木牌,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散开,零零碎碎的画面从冰层底下一闪而过——一座旧庙,一张供桌,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灯影乱晃;小小的我蹲在地上,拿着小刀笨拙地在木牌上刻字,刻一下就抬头看一眼旁边的人,怕写错了,又怕他不喜欢。

可那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我根本抓不住。

我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一声响。

“我去一下洗手间。”

话音落下时,我甚至没敢看谢凛川的眼睛,转身就往里走。可即便关上门,我也还是能听见他。

**“她会不会不认。”**

**“若是不记得,也没关系。”**

**“只要她别怕我。”**

我靠着门板,胸口一阵发闷。

手机信号依旧差得可怜,我蹲在洗手间里,给外婆发了几条语音,手指都在抖。等了很久,对面才回过来一段。

外婆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雾雾,你别再问山上的事了。”

我咬着牙,又发过去一句:“我是不是去过雪庙?我是不是……给谁留过东西?”

这回她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有回复时,语音终于弹了出来。

“去过。”她叹了口气,“你那年回来,高烧烧得满口胡话,一会儿说庙里那个哥哥太冷了,一会儿说你把糖和粥都留给他了,还说长大以后,要接他回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洗手间的小窗结满了冰,屋里冷得厉害,我却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原来那不是谢凛川随口编出来哄我的,也不是我被长夜和末世逼出来的幻觉。是真的。很久很久以前,我真的见过他,也真的对他说过那些话。

而我把一切都忘了。

门外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我却忽然有点不敢出去。

因为我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那句“我一直记着”,会让我心口那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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