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场难堪
周砺真回周家的第三天，周家办了一场晚宴。
名义上，是欢迎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回家。
实际上，更像是一场给所有人看的“认亲仪式”。
沈岚亲自带她去试礼服。
三套高定一字排开，缎面、珠绣、薄纱，灯光一照，像橱窗里摆着的另一个世界。
店员替她量尺寸时，动作很轻，笑容得体，嘴上夸她骨架好，适合穿礼服。可周砺真从镜子里看见，对方目光扫过她手背和腕骨上的薄茧时，笑容还是凝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忽然把手缩了回去。
沈岚忙握住她，柔声说：“阿真，别紧张，今晚来的人都是家里熟人，不会有人为难你。”
周砺真抬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黑发被盘起，露出细长的脖颈。那张脸其实生得很漂亮，眉骨清峭，眼尾天生带一点锋利，穿着昂贵礼服站在灯下时，竟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艳。
她知道自己不丑。
她只是和这里不搭。
晚宴设在周家主厅。
来的人果然不少，周家的世交、董事、合作方、还有几位医学界的专家，全都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周砺真刚踏进去，就有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礼貌的，评估的。
像在看一件被突然摆上展示台的东西。
沈岚挽着她，含笑一一介绍。
“这是我女儿，砺真。”
“孩子刚回来，以后还请诸位多照顾。”
“阿真，这是陈伯母，这是你爸爸公司的赵董……”
周砺真记性不差，可人太多，名字、身份、关系像一团线，越缠越乱。
她只能点头，礼貌微笑，尽量少说话。
偏偏有人不肯让她安静。
一位穿着墨蓝色长裙的董事夫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开口：“周太太，这就是找回来的亲女儿？长得倒是真像你。”
沈岚笑容微僵：“是，像我年轻时候。”
那位夫人又问：“听说以前一直在县里？现在突然回来，能习惯吗？海城跟小地方到底不一样。”
话说得不算难听，甚至称得上客气。
可那句“小地方”落下来时，还是轻轻巧巧地把她和所有人隔开了。
周砺真还没开口，一旁的周蔓宁已经微笑着接过话头：“姐姐适应得很快的，她很聪明。”
那位夫人看了眼周蔓宁，眼里笑意更深。
“也是，有你这样贴心的妹妹帮着，哪里会不快。说起来，蔓宁这孩子我是真喜欢，落落大方，拿出去最体面。”
最后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空气里。
沈岚脸色微变，周绍明眉头也蹙了蹙。
可还没等他们说话，门口忽然一阵小小骚动。
原来是海外合作方的代表到了，一名棕发蓝眼的男人，身边跟着翻译。
周家最近正在谈一笔进口康复设备的代理项目，来人身份不轻，所有人都立刻迎了上去。
周绍明有意带着周砺真过去，想让她露个面。
“阿真，跟着我。”
周砺真跟上去，听着那男人说了一串英文。她只听懂了其中几个零散的词，像设备型号，像测试数据。
翻译刚要开口，周绍明已经看向她，语气不算重，却带着期待：“听懂了吗？”
那一瞬间，四周忽然安静了不少。
像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
周砺真沉默两秒，实话实说：“没全听懂。”
她这话一出，气氛微微一顿。
那位董事夫人低头抿了一口酒，唇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周蔓宁却立刻上前，流利地用英文接过了话题，先道歉，再解释，最后自然地把话引回项目本身。对方很快露出赞许神色，连连点头。
周砺真站在一旁，听不太懂，却看得懂所有人的表情。
欣赏，赞许，熟悉。
仿佛这才是他们认知里该站在周绍明身边的女儿。
而她，不过是个因为血缘被勉强摆上来的意外。
几分钟后，翻译提到设备里的一个关键模组，说目前正在调试连接参数。
周砺真本来没在意，却在听到那个型号时忽然抬了眼。
那串字母数字组合，她前几天刚在一本旧杂志上见过。
她下意识皱眉，开口道：“这个型号的连接模组，不适合高湿环境长期运行。”
话音落下，全场一静。
翻译愣了愣，对方代表也露出意外神色。
下一秒，旁边却有人轻轻笑出声来。
“她听得懂？”
“怕不是瞎猜的吧。”
“刚刚连英文都没听明白……”
议论压得很低，却足够传进耳里。
周砺真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掌心却已经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回头，也没解释。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她说什么都像强撑。
果然，技术总监很快出面，笑着打圆场：“周小姐刚回来，对项目感兴趣是好事。不过这个型号我们评估过，不会有问题。”
一句话，轻飘飘把她按回了“不懂装懂”的位置。
周蔓宁也转过头，轻声说：“姐姐，这些太专业了，以后我陪你慢慢了解。”
又是这句话。
又是那种温温柔柔、体体面面的“替她收场”。
周砺真忽然觉得很烦。
她抬眼看向满厅灯火，看向那些冠冕堂皇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里，出身低是原罪，不懂规矩是笑话，连说对一句话，都要先被怀疑够不够资格。
而就在这时，方才那位董事夫人笑着对沈岚说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亲生的到底是亲生的。只是这气度嘛，还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更像周家人。”
她说完还笑，像只是随口感慨。
可沈岚的脸一下白了。
周绍明神色沉下来，刚要说话，周砺真已经抬起手，把手里的高脚杯放回侍者托盘。
动作很轻，连酒液都没晃一下。
然后，她看着那位夫人，淡淡开口：
“您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位夫人也一怔。
周砺真却笑了一下，眼尾微挑，冷意逼人。
“毕竟你们眼里的周家人，不是姓周就够了，还得会替别人圆场，会替主人撑门面，最好连站姿、笑容、说哪句话都练得刚刚好。”
“至于我——”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我大概天生就学不会，怎么把别人的人生，活成自己的体面。”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周蔓宁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
名义上，是欢迎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回家。
实际上，更像是一场给所有人看的“认亲仪式”。
沈岚亲自带她去试礼服。
三套高定一字排开，缎面、珠绣、薄纱，灯光一照，像橱窗里摆着的另一个世界。
店员替她量尺寸时，动作很轻，笑容得体，嘴上夸她骨架好，适合穿礼服。可周砺真从镜子里看见，对方目光扫过她手背和腕骨上的薄茧时，笑容还是凝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忽然把手缩了回去。
沈岚忙握住她，柔声说：“阿真，别紧张，今晚来的人都是家里熟人，不会有人为难你。”
周砺真抬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黑发被盘起，露出细长的脖颈。那张脸其实生得很漂亮，眉骨清峭，眼尾天生带一点锋利，穿着昂贵礼服站在灯下时，竟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艳。
她知道自己不丑。
她只是和这里不搭。
晚宴设在周家主厅。
来的人果然不少，周家的世交、董事、合作方、还有几位医学界的专家，全都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周砺真刚踏进去，就有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礼貌的，评估的。
像在看一件被突然摆上展示台的东西。
沈岚挽着她，含笑一一介绍。
“这是我女儿，砺真。”
“孩子刚回来，以后还请诸位多照顾。”
“阿真，这是陈伯母，这是你爸爸公司的赵董……”
周砺真记性不差，可人太多，名字、身份、关系像一团线，越缠越乱。
她只能点头，礼貌微笑，尽量少说话。
偏偏有人不肯让她安静。
一位穿着墨蓝色长裙的董事夫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开口：“周太太，这就是找回来的亲女儿？长得倒是真像你。”
沈岚笑容微僵：“是，像我年轻时候。”
那位夫人又问：“听说以前一直在县里？现在突然回来，能习惯吗？海城跟小地方到底不一样。”
话说得不算难听，甚至称得上客气。
可那句“小地方”落下来时，还是轻轻巧巧地把她和所有人隔开了。
周砺真还没开口，一旁的周蔓宁已经微笑着接过话头：“姐姐适应得很快的，她很聪明。”
那位夫人看了眼周蔓宁，眼里笑意更深。
“也是，有你这样贴心的妹妹帮着，哪里会不快。说起来，蔓宁这孩子我是真喜欢，落落大方，拿出去最体面。”
最后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空气里。
沈岚脸色微变，周绍明眉头也蹙了蹙。
可还没等他们说话，门口忽然一阵小小骚动。
原来是海外合作方的代表到了，一名棕发蓝眼的男人，身边跟着翻译。
周家最近正在谈一笔进口康复设备的代理项目，来人身份不轻，所有人都立刻迎了上去。
周绍明有意带着周砺真过去，想让她露个面。
“阿真，跟着我。”
周砺真跟上去，听着那男人说了一串英文。她只听懂了其中几个零散的词，像设备型号，像测试数据。
翻译刚要开口，周绍明已经看向她，语气不算重，却带着期待：“听懂了吗？”
那一瞬间，四周忽然安静了不少。
像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
周砺真沉默两秒，实话实说：“没全听懂。”
她这话一出，气氛微微一顿。
那位董事夫人低头抿了一口酒，唇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周蔓宁却立刻上前，流利地用英文接过了话题，先道歉，再解释，最后自然地把话引回项目本身。对方很快露出赞许神色，连连点头。
周砺真站在一旁，听不太懂，却看得懂所有人的表情。
欣赏，赞许，熟悉。
仿佛这才是他们认知里该站在周绍明身边的女儿。
而她，不过是个因为血缘被勉强摆上来的意外。
几分钟后，翻译提到设备里的一个关键模组，说目前正在调试连接参数。
周砺真本来没在意，却在听到那个型号时忽然抬了眼。
那串字母数字组合，她前几天刚在一本旧杂志上见过。
她下意识皱眉，开口道：“这个型号的连接模组，不适合高湿环境长期运行。”
话音落下，全场一静。
翻译愣了愣，对方代表也露出意外神色。
下一秒，旁边却有人轻轻笑出声来。
“她听得懂？”
“怕不是瞎猜的吧。”
“刚刚连英文都没听明白……”
议论压得很低，却足够传进耳里。
周砺真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掌心却已经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回头，也没解释。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她说什么都像强撑。
果然，技术总监很快出面，笑着打圆场：“周小姐刚回来，对项目感兴趣是好事。不过这个型号我们评估过，不会有问题。”
一句话，轻飘飘把她按回了“不懂装懂”的位置。
周蔓宁也转过头，轻声说：“姐姐，这些太专业了，以后我陪你慢慢了解。”
又是这句话。
又是那种温温柔柔、体体面面的“替她收场”。
周砺真忽然觉得很烦。
她抬眼看向满厅灯火，看向那些冠冕堂皇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里，出身低是原罪，不懂规矩是笑话，连说对一句话，都要先被怀疑够不够资格。
而就在这时，方才那位董事夫人笑着对沈岚说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亲生的到底是亲生的。只是这气度嘛，还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更像周家人。”
她说完还笑，像只是随口感慨。
可沈岚的脸一下白了。
周绍明神色沉下来，刚要说话，周砺真已经抬起手，把手里的高脚杯放回侍者托盘。
动作很轻，连酒液都没晃一下。
然后，她看着那位夫人，淡淡开口：
“您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位夫人也一怔。
周砺真却笑了一下，眼尾微挑，冷意逼人。
“毕竟你们眼里的周家人，不是姓周就够了，还得会替别人圆场，会替主人撑门面，最好连站姿、笑容、说哪句话都练得刚刚好。”
“至于我——”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我大概天生就学不会，怎么把别人的人生，活成自己的体面。”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周蔓宁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