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们选一个
晚宴散场时，已经将近十点。
楼下最后一拨客人离开后，周家的门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水晶灯映着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亮得有些冷。
周砺真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她身上的礼服还没换，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把绷到极限的弓。
沈岚先忍不住开口：“阿真，今天你在宴会上那样说话，太失礼了。”
周砺真抬眼看她。
“失礼？”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只是把她们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这也算失礼？”
“你明知道伯母不是那个意思！”沈岚声音发急，“她只是——”
“只是什么？”周砺真打断她，“只是觉得周蔓宁比我体面，比我像你们的女儿，是吗？”
空气骤然一静。
周蔓宁站在楼梯边，脸色微白，低声道：“姐姐，你别这样。今天是欢迎你的晚宴，没人想让你难堪。”
“没人想？”周砺真转过头，看向她，“那你一次次替我说话，是怕我听不懂，还是怕别人看不出来我不懂？”
周蔓宁眼眶一下红了。
“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周砺真盯着她，眼底冷得惊人，“你穿着我的位置，住着我的房间，享着本来该属于我的人生，现在跑到我面前说要帮我？”
“周砺真！”周绍明终于沉声喝止。
他站在沙发前，眉目压下来时，周身气势极重。
“蔓宁也是无辜的，你不要把气撒在她身上。”
这句话一出，周砺真忽然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像是有一瞬间没听懂。
几秒后，她才缓缓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无辜。”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我呢？”
没人接话。
客厅静得针落可闻。
周砺真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可疼到极处，反倒冷静下来。
她一步步走到茶几前，伸手拿起上面那本厚重的家庭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满月照。
第二页，百日宴。
第三页，幼儿园毕业。
第四页，钢琴比赛。
第五页，海外夏令营。
一页页，全是周蔓宁。
她穿着公主裙，抱着奖杯，依偎在沈岚肩头，牵着周绍明的手，在这个家留下了十八年的痕迹。
而她呢？
她的十八年，只有县城修车铺的油污味，冬夜里漏风的铁皮棚，和手上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机油。
她啪地一声把相册合上。
“你们说她无辜。”周砺真抬眸，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我这十八年算什么？”
沈岚眼泪一下掉了下来：“阿真，妈妈知道你受苦了，可事情已经这样了，蔓宁她当时也只是个孩子——”
“所以呢？”周砺真猛地看向她，声音陡然拔高，“她是孩子，我就活该吗？”
这句话像刀一样劈下来，连沈岚都僵住了。
周蔓宁眼泪滚下来，走上前，小心翼翼去拉她的手：“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要是生气，我搬出去，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你——”
周砺真一把甩开她。
“别碰我。”
她这一下用力不轻，周蔓宁踉跄两步，后腰撞到沙发边沿，脸色瞬间白了。
沈岚惊呼一声，立刻扑过去扶住她。
周绍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够了！”他看着周砺真，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
又是这个字。
好像她的愤怒、委屈、难堪，全都只是一个不懂事的人在无理取闹。
周砺真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母亲护着周蔓宁，父亲站在她们前面，像一堵天生就属于她们的墙。
而自己，才像那个闯进来的人。
“行。”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下来，“我明白了。”
沈岚心头猛地一跳：“阿真……”
周砺真却没看她，只是慢慢抬手，解开颈间那串今天刚给她戴上的珍珠项链。
一颗颗珠子在灯下泛着润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扬手，狠狠砸在地上。
啪——
细线崩断，珍珠滚得满地都是。
沈岚失声：“你这是干什么！”
周砺真站在那一地狼藉中央，眼尾发红，声音却冷得发抖。
“不是说欢迎我回家吗？”
“不是说我是你们找了十八年的亲生女儿吗？”
“可我回来之后，吃饭要她教，待客要她圆，连说一句话，都有人替我羞愧。你们口口声声认我，心里想护着的，却还是她。”
她指向周蔓宁，指尖绷得发白。
“既然这样，那就别装了。”
“这个家，容不下两个女儿。”
最后一句落下时，周家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沈岚连眼泪都忘了擦，怔怔看着她。
周绍明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周砺真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的意思是——你们选一个。”
客厅死寂。
周蔓宁脸色煞白，连唇都在抖：“姐姐，你别这样，我可以走，我现在就走……”
“你闭嘴。”周砺真冷冷看着她，“你最会演这个。”
这一次，周绍明终于动了怒。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压下来：“周砺真，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周砺真忽然笑出声，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不过是想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这也叫得寸进尺？”
“她占了我的身份，住了我的家，拿了我的资源，享了我该享的十八年。现在我回来了，你们不肯让她走，反倒觉得是我过分？”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的冷意几乎压不住。
“还是说，在你们心里，我这个亲生的，根本就比不过你们亲手养大的那个？”
沈岚终于崩溃了，哭着上前想拉她：“阿真，妈妈不是这个意思，你别逼我们——”
周砺真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一样冷。
“你们舍不得选，是吧？”
她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胸口那最后一点热意，也在一点点凉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血缘真的没什么了不起。
原来她拼了命从烂泥里爬回来，也只是从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被送进了另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缓缓点头，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好。”
“既然你们选不了，那我替你们选。”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上走。
没人知道她要干什么。
沈岚本能地觉得不对，哭着追了两步：“阿真！你站住！”
周砺真没有回头。
她只是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礼服裙摆拖过台阶，像一抹被强行拉进这栋房子的锋利月色。
而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既然争不过，那就掀了这桌体面。
楼下最后一拨客人离开后，周家的门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水晶灯映着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亮得有些冷。
周砺真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她身上的礼服还没换，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把绷到极限的弓。
沈岚先忍不住开口：“阿真，今天你在宴会上那样说话，太失礼了。”
周砺真抬眼看她。
“失礼？”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只是把她们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这也算失礼？”
“你明知道伯母不是那个意思！”沈岚声音发急，“她只是——”
“只是什么？”周砺真打断她，“只是觉得周蔓宁比我体面，比我像你们的女儿，是吗？”
空气骤然一静。
周蔓宁站在楼梯边，脸色微白，低声道：“姐姐，你别这样。今天是欢迎你的晚宴，没人想让你难堪。”
“没人想？”周砺真转过头，看向她，“那你一次次替我说话，是怕我听不懂，还是怕别人看不出来我不懂？”
周蔓宁眼眶一下红了。
“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周砺真盯着她，眼底冷得惊人，“你穿着我的位置，住着我的房间，享着本来该属于我的人生，现在跑到我面前说要帮我？”
“周砺真！”周绍明终于沉声喝止。
他站在沙发前，眉目压下来时，周身气势极重。
“蔓宁也是无辜的，你不要把气撒在她身上。”
这句话一出，周砺真忽然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像是有一瞬间没听懂。
几秒后，她才缓缓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无辜。”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我呢？”
没人接话。
客厅静得针落可闻。
周砺真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可疼到极处，反倒冷静下来。
她一步步走到茶几前，伸手拿起上面那本厚重的家庭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满月照。
第二页，百日宴。
第三页，幼儿园毕业。
第四页，钢琴比赛。
第五页，海外夏令营。
一页页，全是周蔓宁。
她穿着公主裙，抱着奖杯，依偎在沈岚肩头，牵着周绍明的手，在这个家留下了十八年的痕迹。
而她呢？
她的十八年，只有县城修车铺的油污味，冬夜里漏风的铁皮棚，和手上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机油。
她啪地一声把相册合上。
“你们说她无辜。”周砺真抬眸，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我这十八年算什么？”
沈岚眼泪一下掉了下来：“阿真，妈妈知道你受苦了，可事情已经这样了，蔓宁她当时也只是个孩子——”
“所以呢？”周砺真猛地看向她，声音陡然拔高，“她是孩子，我就活该吗？”
这句话像刀一样劈下来，连沈岚都僵住了。
周蔓宁眼泪滚下来，走上前，小心翼翼去拉她的手：“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要是生气，我搬出去，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你——”
周砺真一把甩开她。
“别碰我。”
她这一下用力不轻，周蔓宁踉跄两步，后腰撞到沙发边沿，脸色瞬间白了。
沈岚惊呼一声，立刻扑过去扶住她。
周绍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够了！”他看着周砺真，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
又是这个字。
好像她的愤怒、委屈、难堪，全都只是一个不懂事的人在无理取闹。
周砺真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母亲护着周蔓宁，父亲站在她们前面，像一堵天生就属于她们的墙。
而自己，才像那个闯进来的人。
“行。”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下来，“我明白了。”
沈岚心头猛地一跳：“阿真……”
周砺真却没看她，只是慢慢抬手，解开颈间那串今天刚给她戴上的珍珠项链。
一颗颗珠子在灯下泛着润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扬手，狠狠砸在地上。
啪——
细线崩断，珍珠滚得满地都是。
沈岚失声：“你这是干什么！”
周砺真站在那一地狼藉中央，眼尾发红，声音却冷得发抖。
“不是说欢迎我回家吗？”
“不是说我是你们找了十八年的亲生女儿吗？”
“可我回来之后，吃饭要她教，待客要她圆，连说一句话，都有人替我羞愧。你们口口声声认我，心里想护着的，却还是她。”
她指向周蔓宁，指尖绷得发白。
“既然这样，那就别装了。”
“这个家，容不下两个女儿。”
最后一句落下时，周家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沈岚连眼泪都忘了擦，怔怔看着她。
周绍明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周砺真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的意思是——你们选一个。”
客厅死寂。
周蔓宁脸色煞白，连唇都在抖：“姐姐，你别这样，我可以走，我现在就走……”
“你闭嘴。”周砺真冷冷看着她，“你最会演这个。”
这一次，周绍明终于动了怒。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压下来：“周砺真，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周砺真忽然笑出声，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不过是想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这也叫得寸进尺？”
“她占了我的身份，住了我的家，拿了我的资源，享了我该享的十八年。现在我回来了，你们不肯让她走，反倒觉得是我过分？”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的冷意几乎压不住。
“还是说，在你们心里，我这个亲生的，根本就比不过你们亲手养大的那个？”
沈岚终于崩溃了，哭着上前想拉她：“阿真，妈妈不是这个意思，你别逼我们——”
周砺真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一样冷。
“你们舍不得选，是吧？”
她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胸口那最后一点热意，也在一点点凉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血缘真的没什么了不起。
原来她拼了命从烂泥里爬回来，也只是从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被送进了另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缓缓点头，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好。”
“既然你们选不了，那我替你们选。”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上走。
没人知道她要干什么。
沈岚本能地觉得不对，哭着追了两步：“阿真！你站住！”
周砺真没有回头。
她只是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礼服裙摆拖过台阶，像一抹被强行拉进这栋房子的锋利月色。
而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既然争不过，那就掀了这桌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