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疤痕见光
周砺真回到房间后，反手锁上了门。
楼下还传来沈岚带着哭腔的喊声，夹杂着周绍明压抑怒意的声音，还有周蔓宁低低的啜泣。那一切隔着一道门板，像一场和她无关的戏。
她站在昏黄灯光里，垂眸看着镜中的自己。
昂贵的礼服，精致的妆发，脖子上却空落落的，只剩一道被珍珠线勒出的浅红痕迹。
真滑稽。
像一个被硬生生套进别人壳子里的假人。
周砺真缓缓抬手，拉开礼服背后的拉链，任由那件价格惊人的长裙堆落在脚边。镜子里，她的肩背、手臂、腰侧一点点露出来。
旧伤也跟着显现出来。
有烫伤留下的深色疤痕，有被绳子长久勒过的淡白印记，也有靠近肩胛那道微微狰狞的旧刀口。
这些伤在过去那些年里，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可在这栋灯火通明的房子里，它们只会显得突兀、粗粝、难看。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阿真！你把门打开！”
是沈岚。
周砺真没有动。
门外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周绍明冷硬的声音：“周砺真，开门。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
周砺真忽然想笑。
他们到现在还以为，她是想说清楚。
可她早就不是想说清楚了。
她只是想让他们疼一疼，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知道她这些年不是长在空气里的。
门锁咔哒一声。
她刚才没插死，周绍明显然找来了备用钥匙。
房门被推开，外头几个人同时顿住。
周砺真站在床边，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旧背心，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那些伤照得清清楚楚。
沈岚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刷地白了。
她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脚下发软，险些扶不住门框。
“这……这是……”
周绍明也僵在原地，眉头一点点皱紧，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连周蔓宁都停住了抽噎，怔怔地望着她，眼里露出一瞬真实的震惊。
周砺真神色很淡，甚至有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肩侧那块深褐色的疤。
“这个，是八岁那年烫的。冬天太冷，我偷着靠近煤炉烤火，养母说我浪费煤，拿滚开的水壶泼的。”
她又指了指手腕那一圈淡白旧痕。
“这个，是十二岁。作坊老板嫌我跑得慢，用扎货的塑料绳把我拴在货架后头，整整一天。”
她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像在讲别人的事。
“腰上那道，是十六岁。我不肯替他们去陪酒，养父拿水果刀划的。没缝针，自己熬过去的。”
每多说一句，沈岚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捂住嘴，眼泪根本止不住，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说了……阿真，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周砺真看着她，目光平静，“不是要说清楚吗？那就说清楚。”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扯了一下唇角。
“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粗鲁、失礼、上不了台面吗？可你们知道一个人在铁皮棚里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没人说话。
周砺真缓缓道：“是挨打的时候，怎么护住头。”
房间里死一样安静。
周绍明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砺真却看着他，继续道：“你们把我接回来之后，有没有问过我这些伤是哪来的？有没有问过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她声音还是很轻，可越轻，越像刀子。
“没有。”
“你们只会看我会不会用刀叉，会不会说英语，会不会站得像一个周家女儿。”
沈岚终于忍不住，哭着扑过去想抱住她：“对不起，阿真，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来晚了……”
周砺真却后退半步，避开了她。
这一避，像是把沈岚整个人都推空了。
她僵在半空，眼泪一滴滴砸下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周蔓宁在一旁红着眼，小声道：“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周砺真抬眸看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替我疼吗？”
周蔓宁一下哑住，脸色越发苍白。
周绍明终于沉声开口：“够了。”
他像是在克制什么，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却更沉。
“过去的事，是我们亏欠你。可蔓宁确实无辜，她没有伤害过你，你不该把一切都算在她头上。”
又是这句话。
周砺真忽然发现，他们永远都只会说这一句。
无辜。
亏欠。
以后补偿。
仿佛所有血淋淋的过去，只要用这几个词轻描淡写一盖，就真的能翻过去。
她突然觉得很累。
“行。”她点了点头，“你们既然觉得她无辜，那就继续护着她。”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礼服，随手扔到椅背上，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但以后，不要再来跟我说什么一家人。”
这句话一出，沈岚哭得更厉害。
周绍明脸色也难看至极。
可没人再说话。
他们都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在这一晚彻底裂开了。
不是争吵，不是误会。
是周砺真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对“家”的期待，终于被他们亲手掐灭了。
而章尾那一刻，周砺真抬手关了灯。
房间骤然陷入黑暗。
她站在黑暗里，只留下最后一句：
“出去。”
楼下还传来沈岚带着哭腔的喊声，夹杂着周绍明压抑怒意的声音，还有周蔓宁低低的啜泣。那一切隔着一道门板，像一场和她无关的戏。
她站在昏黄灯光里，垂眸看着镜中的自己。
昂贵的礼服，精致的妆发，脖子上却空落落的，只剩一道被珍珠线勒出的浅红痕迹。
真滑稽。
像一个被硬生生套进别人壳子里的假人。
周砺真缓缓抬手，拉开礼服背后的拉链，任由那件价格惊人的长裙堆落在脚边。镜子里，她的肩背、手臂、腰侧一点点露出来。
旧伤也跟着显现出来。
有烫伤留下的深色疤痕，有被绳子长久勒过的淡白印记，也有靠近肩胛那道微微狰狞的旧刀口。
这些伤在过去那些年里，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可在这栋灯火通明的房子里，它们只会显得突兀、粗粝、难看。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阿真！你把门打开！”
是沈岚。
周砺真没有动。
门外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周绍明冷硬的声音：“周砺真，开门。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
周砺真忽然想笑。
他们到现在还以为，她是想说清楚。
可她早就不是想说清楚了。
她只是想让他们疼一疼，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知道她这些年不是长在空气里的。
门锁咔哒一声。
她刚才没插死，周绍明显然找来了备用钥匙。
房门被推开，外头几个人同时顿住。
周砺真站在床边，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旧背心，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那些伤照得清清楚楚。
沈岚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刷地白了。
她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脚下发软，险些扶不住门框。
“这……这是……”
周绍明也僵在原地，眉头一点点皱紧，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连周蔓宁都停住了抽噎，怔怔地望着她，眼里露出一瞬真实的震惊。
周砺真神色很淡，甚至有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肩侧那块深褐色的疤。
“这个，是八岁那年烫的。冬天太冷，我偷着靠近煤炉烤火，养母说我浪费煤，拿滚开的水壶泼的。”
她又指了指手腕那一圈淡白旧痕。
“这个，是十二岁。作坊老板嫌我跑得慢，用扎货的塑料绳把我拴在货架后头，整整一天。”
她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像在讲别人的事。
“腰上那道，是十六岁。我不肯替他们去陪酒，养父拿水果刀划的。没缝针，自己熬过去的。”
每多说一句，沈岚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捂住嘴，眼泪根本止不住，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说了……阿真，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周砺真看着她，目光平静，“不是要说清楚吗？那就说清楚。”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扯了一下唇角。
“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粗鲁、失礼、上不了台面吗？可你们知道一个人在铁皮棚里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没人说话。
周砺真缓缓道：“是挨打的时候，怎么护住头。”
房间里死一样安静。
周绍明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砺真却看着他，继续道：“你们把我接回来之后，有没有问过我这些伤是哪来的？有没有问过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她声音还是很轻，可越轻，越像刀子。
“没有。”
“你们只会看我会不会用刀叉，会不会说英语，会不会站得像一个周家女儿。”
沈岚终于忍不住，哭着扑过去想抱住她：“对不起，阿真，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来晚了……”
周砺真却后退半步，避开了她。
这一避，像是把沈岚整个人都推空了。
她僵在半空，眼泪一滴滴砸下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周蔓宁在一旁红着眼，小声道：“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周砺真抬眸看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替我疼吗？”
周蔓宁一下哑住，脸色越发苍白。
周绍明终于沉声开口：“够了。”
他像是在克制什么，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却更沉。
“过去的事，是我们亏欠你。可蔓宁确实无辜，她没有伤害过你，你不该把一切都算在她头上。”
又是这句话。
周砺真忽然发现，他们永远都只会说这一句。
无辜。
亏欠。
以后补偿。
仿佛所有血淋淋的过去，只要用这几个词轻描淡写一盖，就真的能翻过去。
她突然觉得很累。
“行。”她点了点头，“你们既然觉得她无辜，那就继续护着她。”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礼服，随手扔到椅背上，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但以后，不要再来跟我说什么一家人。”
这句话一出，沈岚哭得更厉害。
周绍明脸色也难看至极。
可没人再说话。
他们都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在这一晚彻底裂开了。
不是争吵，不是误会。
是周砺真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对“家”的期待，终于被他们亲手掐灭了。
而章尾那一刻，周砺真抬手关了灯。
房间骤然陷入黑暗。
她站在黑暗里，只留下最后一句：
“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