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账翻盘

周砺真拿下金奖后，海城第一次真正记住了她的名字。

不是“周家刚找回来的亲生女儿”，也不是“那个总和养女闹得很难看的真千金”。

而是——

青年科技赛金奖得主。

便携式康复辅助器项目负责人。

那个在台上当众拆机、改机，把一众科班出身都压下去的周砺真。

风向变了，许多事就开始顺着变。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几家投资机构和两位康复科医生。

他们想看她的样机，想问她有没有落地打算，甚至愿意替她牵线真正的临床试用渠道。

那几天，城南仓库门口来往的车多了起来。

原本破旧得无人问津的地方，忽然成了不少人争相递名片的所在。

周砺真很忙。

忙着见人，忙着改方案，忙着补过去从没人教过她的那些东西——法律条款、专利流程、合作框架、股权结构。

她一边学，一边改，一边咬着牙撑着往前走。

而另一边，周家却渐渐乱了。

最初只是集团里有人议论，说周总那个亲生女儿真有本事，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在家里受那种委屈。

再后来，议论从集团传进圈子，又从圈子传到外头，连带着把周家这些年那点家事都翻了出来。

“听说那孩子流落在外的时候吃了不少苦。”

“不是一般的苦，我听说身上全是伤。”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周家当初把人接回来，还嫌她没教养，上不了台面，结果现在呢？人家靠自己拿了金奖。”

这些话原本还只是零散传着，直到一篇本地调查报道突然刊出。

报道没有直指周家，却详细写了城北一处已被查封的黑作坊旧案，顺着非法用工一路牵出了当年一批被拐卖、被虐待、被迫长期劳作的未成年名单。

周砺真的名字，就在其中。

并不显眼的一行字。

却像一把钝刀，骤然把许多原本遮着的真相，慢慢割开了。

那篇报道后附了不少当年取证的残存资料。

烧伤记录、邻里证词、未报案的伤情描述，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旧照片——

照片里，一个瘦得过分的小女孩蹲在破旧的铁棚边，袖口卷到手肘，手背满是油污，右臂上有一道深色烫痕。

她抬头看镜头，眼神空得像一潭死水。

那张照片一出，整个海城都静了一瞬。

接着，舆论猛然翻了过来。

原本那些说她脾气差、性子烈、不容人的人，忽然都像失了声。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一个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还保有温顺无害的壳子？

她不是回来闹的。

她是从废墟里爬回来的。

周家老宅的气氛，也因此压抑到了极点。

沈岚把那篇报道看了三遍，最后连纸都拿不稳了。

她坐在客厅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脸色白得像纸。

“她当时……她当时才多大啊……”

周绍明站在窗边，一支烟点了半天，最后也没抽，只是沉默地攥在指间。

那张旧照片像一根钉子，稳稳钉进他心里。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那个脾气又冷又硬的亲生女儿，不是天生就那样。

她只是从来没人护过。

与此同时，另一个麻烦也开始浮出水面。

周蔓宁的亲生父母找上门了。

不是第一次，却是最闹的一次。

他们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周砺真旧案曝光的事，像闻到腥味的鬣狗，立刻扑了上来。

男人在周家大门外蹲着抽烟，一见人来就扯着嗓子嚷：“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自己亲闺女！你们周家把人养这么大，连她亲爹妈都不让见，哪有这个道理？”

女人更厉害，直接坐在门口哭嚎，说自己命苦，说当年家里穷，不是故意把孩子送走，现在看女儿有出息了，只想认回一门亲。

说到后头，话里话外全是钱。

保安拦，拦不住。

邻居劝，劝不开。

圈子里最讲体面的人家，就这么被堵在门口看笑话。

周蔓宁那几天几乎不敢出门。

她本就因为比赛帖子反噬、项目风波受了不少指点，如今亲生父母再这么一闹，整个人都像被扒光了放在众人眼前。

更难堪的是，她明明无辜，却永远摆脱不掉这层出身。

那些年替她撑起体面的周家，如今也第一次在看到那对夫妻时，生出了真切的厌恶与后怕。

如果当年被送去那家的人，不是周砺真。

如果从铁皮棚里熬出来的，是周蔓宁……

沈岚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可所有迟来的痛，落到最后，也不过一句没用的“如果”。

而此时此刻，城南仓库里，周砺真正低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窗外天色渐暗，桌上那盏白炽灯照着她冷静的侧脸。

她对周家那边的风波并非一无所知，可听过，也就过去了。

不是她狠。

而是那些痛，早就过期了。

她如今要做的，不是回头去捡谁的歉意。

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