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小院逼回
我与谢无咎的新婚小院在城西。
那地方不算热闹，临着一条青石巷。院子也不大，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墙角种着一株老石榴树。树枝还未抽新叶，只挂着几只去岁枯果。
可我踏进去时，竟觉得比侯府自在。
窗上贴着红喜字，梁下悬了红绸。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对龙凤烛，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糖。
青芜小声道：“小姐，这里虽小，却干净。”
我笑了笑。
“以后别叫小姐了。”
青芜一愣。
我看着窗上那个喜字，轻声说：“叫夫人吧。”
她眼眶又红了，却笑着点头。
“夫人。”
谢无咎将我送进院中后，并未多留。
他说有事要办，天黑前回来。
我没有问。
有些事，他现在不肯说，我便不逼。
我已经厌倦了向人索要解释，也厌倦了在旁人的沉默里反复猜测自己的分量。
若他守约，便守。
若他失约，我也会另寻出路。
午后，我换下嫁衣，坐在窗边整理箱笼。
侯府给我的嫁妆少得可怜。
几件旧衣，几支不值钱的钗环，还有母亲早年送我的几本账册。
真正贵重的东西，大多在苏梨手中。
青芜气得骂了几句，又怕我难过，偷偷看我。
我倒没什么感觉。
东西被人拿走，总还能再挣回来。
心若被困住，才是真的走不了。
未时刚过，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青芜脸色一变。
“夫人，好像是侯府的人。”
我放下账册。
下一刻，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姜父带着几个护院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姜母、姜明策和苏梨。
姜母看见我，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绾宁！”
她扑上来要拉我的手。
我避开了。
姜母僵在原地，眼底闪过受伤。
从前只要她这样唤我，我便会心软。
可如今，我已经分不清她的眼泪是为我，还是为她失去一个听话的女儿。
姜父看着院中喜字，脸色阴沉得可怕。
“姜绾宁，你好大的胆子！”
我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父亲。”
“别叫我父亲！”他怒道，“你私自出嫁，败坏门风，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我平静地看着他。
“红绸是侯府牵的，祖训是裴行简认的，婚事是众人见证的。怎么到了父亲口中，便成了私自出嫁？”
姜父噎住，随即更怒。
“你还敢顶嘴？”
姜母连忙劝道：“侯爷，先别动怒。”
她转向我，声音放得极软。
“绾宁，娘知道你委屈。你跟娘回去，好不好？这院子这样小，你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我在侯府住听雨轩时，也没比这里好多少。”
姜母脸色白了白。
姜明策站在她身后，神情僵硬，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苏梨轻轻抽泣。
“姐姐，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你不会这样赌气。你跟我们回去吧，我愿意把扶玉院还给你，也愿意把那些首饰都还你。”
她哭得可怜。
可我已经看够了这副模样。
“苏梨。”
我看着她。
“你若真觉得错了，便离开侯府。”
她哭声一顿。
姜母下意识道：“绾宁，你别这样。”
我笑了。
这反应，比任何答案都清楚。
“你看，母亲也知道，你不会舍得。”
姜母眼神慌乱。
“梨儿无父无母，她离了侯府能去哪儿？你不同，你是侯府嫡女，是我们的亲女儿。”
“既然我是亲女儿，为什么被赶到偏院的是我？”
“为什么被搜屋的是我？”
“为什么跪祠堂的是我？”
“为什么今日你们来接我，还是要我同她一起回去？”
一连几问，院中静得只剩风声。
姜母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姜父冷哼：“那些旧事，梨儿已经知错了。你身为长姐，非要斤斤计较到何时？”
我终于笑出声。
“父亲所谓旧事，是我被冤枉、被责罚、被夺走婚约。”
“苏梨所谓知错，是哭一哭便过去。”
姜父脸色铁青。
“放肆！”
苏梨见势不妙，立刻上前。
她跪在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裙摆。
“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只要你消气。”
她仰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若只看这副模样，谁都会觉得我是逼人太甚。
可她抓着我裙摆的手，却悄悄用力，指甲隔着薄薄衣料，狠狠掐进我小腿。
尖锐刺痛传来。
我低头看她。
苏梨眼底藏着一丝得意。
她在赌。
赌我若当众推开她，姜父姜母便会再次觉得我狠毒。
可这一次，我不想忍。
我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
苏梨偏过脸，整个人跌坐在地。
姜母惊呼：“梨儿！”
姜父勃然大怒。
“孽障！”
他扬手便朝我打来。
我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
而是想看看，这一巴掌落下后，我心中对他们还能剩下什么。
可那掌风没有落到我脸上。
院门外忽然掠进几道人影。
黑衣护卫快如疾风，为首之人扣住姜父手腕，迫得他动弹不得。
姜父痛得脸色扭曲。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朝廷命官动手！”
姜母抱着苏梨，吓得脸色发白。
姜明策猛地抬头，神情震惊。
我也怔住。
院门外，谢无咎缓步而入。
他已换下早上的玄色喜服，穿一身墨色锦袍，腰间束着窄带，发以玉冠高束。
那张冷峻的脸在日光下显出几分锋芒。
再没有半点马厩冷奴的低贱模样。
他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小腿衣料上。
那里被苏梨掐得微微皱起。
他眼神一冷。
随后，他看向姜父。
“岳丈大人。”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人心头一沉。
“你闯我宅院，打我夫人。”
“是觉得我谢无咎死了吗？”
姜父看清他腰间玉令时，脸色骤变。
他嘴唇颤了颤。
“你……你是……”
黑衣护卫松开手，退到两侧。
谢无咎淡淡道：“摄政王府，谢无咎。”
院中死寂。
姜父踉跄后退一步。
姜母呆住。
苏梨连哭都忘了。
姜明策看着谢无咎，又看向我，眼底终于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
原来他们口中的低贱冷奴。
竟是摄政王义子。
我站在谢无咎身侧，忽然觉得荒唐。
侯府弃如敝履的人，竟也有让他们不敢高声的一日。
而我被他们逼到绝处的婚事，竟成了他们再也攀不起的门庭。
谢无咎微微侧身，挡在我身前。
“今日是我夫人与侯府最后一次讲情分。”
他冷声道：“再有下次，便按擅闯私宅、伤害王府家眷论处。”
姜父脸色灰败。
姜母终于哭出声。
“绾宁，娘不知道他是……”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我看着她。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我委屈。
她只是要看我嫁得够不够高，才决定这委屈值不值得心疼。
我轻声道：“母亲，你不知道的，何止这一件。”
她脸色煞白。
我转身回屋，不再看他们。
院门重新关上时，我听见外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有人再敢踹门。
这一次，侯府的人终于安静了。
可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迟来的、空荡荡的疲惫。
---
那地方不算热闹，临着一条青石巷。院子也不大，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墙角种着一株老石榴树。树枝还未抽新叶，只挂着几只去岁枯果。
可我踏进去时，竟觉得比侯府自在。
窗上贴着红喜字，梁下悬了红绸。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对龙凤烛，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糖。
青芜小声道：“小姐，这里虽小，却干净。”
我笑了笑。
“以后别叫小姐了。”
青芜一愣。
我看着窗上那个喜字，轻声说：“叫夫人吧。”
她眼眶又红了，却笑着点头。
“夫人。”
谢无咎将我送进院中后，并未多留。
他说有事要办，天黑前回来。
我没有问。
有些事，他现在不肯说，我便不逼。
我已经厌倦了向人索要解释，也厌倦了在旁人的沉默里反复猜测自己的分量。
若他守约，便守。
若他失约，我也会另寻出路。
午后，我换下嫁衣，坐在窗边整理箱笼。
侯府给我的嫁妆少得可怜。
几件旧衣，几支不值钱的钗环，还有母亲早年送我的几本账册。
真正贵重的东西，大多在苏梨手中。
青芜气得骂了几句，又怕我难过，偷偷看我。
我倒没什么感觉。
东西被人拿走，总还能再挣回来。
心若被困住，才是真的走不了。
未时刚过，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青芜脸色一变。
“夫人，好像是侯府的人。”
我放下账册。
下一刻，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姜父带着几个护院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姜母、姜明策和苏梨。
姜母看见我，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绾宁！”
她扑上来要拉我的手。
我避开了。
姜母僵在原地，眼底闪过受伤。
从前只要她这样唤我，我便会心软。
可如今，我已经分不清她的眼泪是为我，还是为她失去一个听话的女儿。
姜父看着院中喜字，脸色阴沉得可怕。
“姜绾宁，你好大的胆子！”
我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父亲。”
“别叫我父亲！”他怒道，“你私自出嫁，败坏门风，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我平静地看着他。
“红绸是侯府牵的，祖训是裴行简认的，婚事是众人见证的。怎么到了父亲口中，便成了私自出嫁？”
姜父噎住，随即更怒。
“你还敢顶嘴？”
姜母连忙劝道：“侯爷，先别动怒。”
她转向我，声音放得极软。
“绾宁，娘知道你委屈。你跟娘回去，好不好？这院子这样小，你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我在侯府住听雨轩时，也没比这里好多少。”
姜母脸色白了白。
姜明策站在她身后，神情僵硬，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苏梨轻轻抽泣。
“姐姐，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你不会这样赌气。你跟我们回去吧，我愿意把扶玉院还给你，也愿意把那些首饰都还你。”
她哭得可怜。
可我已经看够了这副模样。
“苏梨。”
我看着她。
“你若真觉得错了，便离开侯府。”
她哭声一顿。
姜母下意识道：“绾宁，你别这样。”
我笑了。
这反应，比任何答案都清楚。
“你看，母亲也知道，你不会舍得。”
姜母眼神慌乱。
“梨儿无父无母，她离了侯府能去哪儿？你不同，你是侯府嫡女，是我们的亲女儿。”
“既然我是亲女儿，为什么被赶到偏院的是我？”
“为什么被搜屋的是我？”
“为什么跪祠堂的是我？”
“为什么今日你们来接我，还是要我同她一起回去？”
一连几问，院中静得只剩风声。
姜母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姜父冷哼：“那些旧事，梨儿已经知错了。你身为长姐，非要斤斤计较到何时？”
我终于笑出声。
“父亲所谓旧事，是我被冤枉、被责罚、被夺走婚约。”
“苏梨所谓知错，是哭一哭便过去。”
姜父脸色铁青。
“放肆！”
苏梨见势不妙，立刻上前。
她跪在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裙摆。
“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只要你消气。”
她仰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若只看这副模样，谁都会觉得我是逼人太甚。
可她抓着我裙摆的手，却悄悄用力，指甲隔着薄薄衣料，狠狠掐进我小腿。
尖锐刺痛传来。
我低头看她。
苏梨眼底藏着一丝得意。
她在赌。
赌我若当众推开她，姜父姜母便会再次觉得我狠毒。
可这一次，我不想忍。
我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
苏梨偏过脸，整个人跌坐在地。
姜母惊呼：“梨儿！”
姜父勃然大怒。
“孽障！”
他扬手便朝我打来。
我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
而是想看看，这一巴掌落下后，我心中对他们还能剩下什么。
可那掌风没有落到我脸上。
院门外忽然掠进几道人影。
黑衣护卫快如疾风，为首之人扣住姜父手腕，迫得他动弹不得。
姜父痛得脸色扭曲。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朝廷命官动手！”
姜母抱着苏梨，吓得脸色发白。
姜明策猛地抬头，神情震惊。
我也怔住。
院门外，谢无咎缓步而入。
他已换下早上的玄色喜服，穿一身墨色锦袍，腰间束着窄带，发以玉冠高束。
那张冷峻的脸在日光下显出几分锋芒。
再没有半点马厩冷奴的低贱模样。
他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小腿衣料上。
那里被苏梨掐得微微皱起。
他眼神一冷。
随后，他看向姜父。
“岳丈大人。”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人心头一沉。
“你闯我宅院，打我夫人。”
“是觉得我谢无咎死了吗？”
姜父看清他腰间玉令时，脸色骤变。
他嘴唇颤了颤。
“你……你是……”
黑衣护卫松开手，退到两侧。
谢无咎淡淡道：“摄政王府，谢无咎。”
院中死寂。
姜父踉跄后退一步。
姜母呆住。
苏梨连哭都忘了。
姜明策看着谢无咎，又看向我，眼底终于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
原来他们口中的低贱冷奴。
竟是摄政王义子。
我站在谢无咎身侧，忽然觉得荒唐。
侯府弃如敝履的人，竟也有让他们不敢高声的一日。
而我被他们逼到绝处的婚事，竟成了他们再也攀不起的门庭。
谢无咎微微侧身，挡在我身前。
“今日是我夫人与侯府最后一次讲情分。”
他冷声道：“再有下次，便按擅闯私宅、伤害王府家眷论处。”
姜父脸色灰败。
姜母终于哭出声。
“绾宁，娘不知道他是……”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我看着她。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我委屈。
她只是要看我嫁得够不够高，才决定这委屈值不值得心疼。
我轻声道：“母亲，你不知道的，何止这一件。”
她脸色煞白。
我转身回屋，不再看他们。
院门重新关上时，我听见外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有人再敢踹门。
这一次，侯府的人终于安静了。
可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迟来的、空荡荡的疲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