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冷奴掉马

秋天的蝉 2021字 2026-04-27 15:16:15
屋中燃着安神香。

可我坐在窗下,久久没有说话。

谢无咎站在门边,也没有催我。

他身上的墨色锦袍与这间简朴小屋格格不入。窗外日光落在他肩上,像给霜刃镀了一层薄金。

青芜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我抬头看他。

“你真是摄政王府的人?”

“是。”

“义子?”

“是。”

“那为何会在侯府马厩?”

谢无咎走到我对面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能说多少。

“我奉义父之命入京,查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

“三年前北境军饷失踪案。”

我指尖微顿。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谢无咎看出我的异样,声音放缓了些。

“那批军饷本该送往北境,却在入京转运时凭空消失。押运官被灭口,账册被烧,只剩下一条线索,指向永安侯府。”

我呼吸微紧。

“侯府?”

“准确说,是侯府当年的一名门客。”

“谁?”

谢无咎看着我。

“苏梨的父亲,苏砚平。”

屋中忽然静了。

我想起苏梨进府时,父亲曾亲口说过,她父亲是他的救命恩人。

因此苏梨无依无靠,侯府必须照拂。

母亲也常说,做人不能忘恩。

可若苏砚平与军饷案有关,那所谓救命之恩,又究竟是真是假?

我问:“所以你故意入侯府?”

“嗯。”

谢无咎道:“我原本只是想查账册。侯府马厩靠近外院库房,方便出入。只是没想到,会牵进你的择婿宴。”

他说得平静。

我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那日红绸错牵,你本可以不认。”

“你也可以不认。”

我一怔。

谢无咎看着我,眼神沉静。

“姜绾宁,那日若你后悔,我不会强迫你。”

我垂下眼。

“我没有后悔。”

“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

“所以我来了。”

简单五个字,竟让我心口发酸。

这几日我一直告诉自己,谢无咎不过是我逃离侯府的一条路。

路可以走,也可以换。

不必寄望,不必依赖。

可他一次次守约,倒显得我那些防备有些狼狈。

我转开话题。

“你今日在侯府人面前亮明身份,会不会影响查案?”

“会。”

他说得坦然。

我愣住。

“那你为何……”

“他们要动你。”

我没说完的话,忽然堵在喉间。

谢无咎继续道:“案子可以换法子查。你不能被他们打。”

很轻的一句话。

却让我想起父亲扬起的手,母亲迟疑的眼,兄长沉默的脸。

从前在侯府,我挨过很多冷眼。

也受过罚。

祠堂青砖冷,雨夜风也冷。

但没有人说过,你不能被他们打。

我低头看着袖口纹路。

许久后,才问:“你为什么帮我?”

“你救过我。”

我怔住。

“我救过你?”

谢无咎点头。

“半月前,城外破庙。”

我想了许久,才隐约记起。

那日我随母亲去寺里上香,回程时遇雨,车马停在破庙避雨。

庙中确实躺着一个受伤男子。

我当时只是让青芜留下些干粮和伤药,又放了几两碎银。

“那是你?”

“嗯。”

“我没看清你的脸。”

“我知道。”

他眼底浮起极淡的笑。

“你走得很快。”

我有些尴尬。

“那算不上救。”

“对当时的我来说,算。”

他说得认真。

我一时无言。

原来世事竟如此荒唐。

我在侯府苦苦解释,从无人信我。

可我随手给过的一点善意,却被一个陌生人记到今日。

谢无咎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到桌上。

我看了一眼。

是脱籍文书。

上面盖着官印。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的奴籍……”

“本就是假的。”

他道:“侯府那份奴契,也会作废。”

我忽然想起什么。

“那我们的婚事呢?”

谢无咎看向我。

“你想作废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吹动喜字,红纸贴着窗棂轻轻响。

这婚事荒唐。

无媒无聘,无父母祝福,也无三书六礼。

可它也是我亲口认下的。

是我离开侯府的第一步。

我问:“若我说想呢?”

谢无咎神色未变。

“我送你离开,给你足够安身的银钱。以后若有人为难你,摄政王府仍会护你。”

我看着他。

他没有逼我。

没有说我既嫁了他就该如何。

也没有拿今日救我一事来索要回报。

我心底某处轻轻松动。

“暂时不用。”

我说。

“侯府现在只会觉得我是攀上高枝。若此时和离,他们反而更有理由把我抓回去。”

谢无咎点头。

“好。”

我抬眼:“你不问我以后?”

“以后你想走,再告诉我。”

他说。

我忽然笑了。

“谢无咎,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他看着我:“误会什么?”

我避开他的眼。

“误会你是个好人。”

他似乎也笑了一下。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查案的人,杀过人的人,也不一定能给你安稳。”

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所以,别太信我。”

这话若换作旁人说,或许会显得无情。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一种坦白。

我轻声道:“比起那些满口为我好的人,我倒更愿意信一点真话。”

谢无咎静静看我。

许久,他道:“姜绾宁,军饷案若继续查下去,侯府未必干净。”

我端起茶盏,茶已凉透。

“那就查。”

“若查到你父亲?”

我抬眸。

“他若无罪,自然清白。”

“若有罪,也该偿还。”

话出口时,我心里竟没有太多犹豫。

或许在他们把我推出去的那一刻,我与侯府之间最后的情分,便已经断了。

谢无咎看我的眼神深了些。

“好。”

他收起文书。

“明日宫中有春宴,侯府会去,裴行简也会去。”

我皱眉:“你也要去?”

“嗯。”

“查案?”

“查案。”

他顿了顿,又道:“也是带你去见人。”

“见谁?”

“见那些曾等着看你笑话的人。”

我一怔。

谢无咎起身,走到窗边,将被风掀起一角的喜字重新按好。

他的背影高而冷。

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种极淡的护短。

“总不能让他们一直以为,我夫人嫁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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