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公证处见
第二天早上，天气难得放晴。
阳光铺在民生路的梧桐树上，影子碎了一地，明明是很好的天气，赵桂芬却一见到她就沉了脸。
“你还知道来。”
林疏月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裙，头发低低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整个人干净得近乎冷清。她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林耀祖和林德成，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名笑容职业化的公证员。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赵桂芬被她这平平淡淡的语气一堵，火气更重了：“待会儿进去少说废话，签完就走。耀祖还有别的事忙，没空陪你耗。”
林耀祖今天穿得很像样，深色衬衫，腕上戴了块新表，脸上却有些掩不住的急躁。他大概也怕夜长梦多，一见她便压低声音道：“姐，你别多想，就是做个亲属关系和财产知情确认。大家都省事。”
林疏月看着他，忽然问：“苏倩知道你今天来做什么吗？”
林耀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恼起来：“你少管！”
“哦。”她轻轻点了下头，“看来不知道。”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下戳中了他最虚的地方。林耀祖眼里立刻起了火，正要发作，就听见身后有人淡声开口：
“林小姐。”
众人齐齐回头。
沈叙从台阶下走上来，依旧是一身深灰西装，手里拎着黑色文件夹，眉眼平静得像今天真的只是来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业务。
赵桂芬先是一愣，随即警惕起来：“你谁啊？”
“林疏月女士的代理律师。”沈叙看都没看她，只把名片递给公证员，“今天涉及林女士可能承担的财产确认、亲属连带证明及潜在担保风险，我作为她的代理人，需要全程在场。”
“什么律师不律师！”赵桂芬声音一下拔高，“一家人签个字，还请律师？她想干什么？”
公证员接过名片，看了眼，神色立刻谨慎许多：“如果林女士有代理律师，当然可以在场。”
“她不能在场！”赵桂芬急了，“这本来就是家务事——”
“家务事？”沈叙终于转眸看向她，声音不高，却极冷，“如果只是家务事，为什么要到公证处？为什么文件里会涉及争议财产的知情确认？为什么在遗嘱公证存在疑点的情况下，仍然试图推进后续处分程序？”
一句一句，像冰锥钉下来。
赵桂芬脸色发白：“你胡说什么！什么疑点？遗嘱都公证了！”
“是吗？”沈叙把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份材料，递给公证员，“那麻烦您先看一下，这份是周老太太生前留存于我处的旧版遗嘱扫描件。这一份，是她病危期间的录音整理。再这一份，是她对名下海外受益权和附条件信托的补充说明。”
阳光很亮，照在纸页边缘，白得刺眼。
公证员只看了几页，神情就变了：“这……”
“这不可能！”林耀祖第一个扑过来，伸手就想去抢，被沈叙侧身避开。
“别急。”他淡声道，“还有。”
第二份材料摆上桌。
是一份医院监控时间说明，以及几段经过整理的影像截图。拍得并不十分清晰，可足够看出，外婆病重期间，林耀祖曾私下取走过她的银行卡；而赵桂芬和林德成，也曾在病房门外多次讨论遗产分配和所谓“改遗嘱”的事。
赵桂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
“这都是伪造的！是你们伪造的！”她扑上来，声音尖得发裂，“林疏月，你疯了？你为了点钱，连死人都敢利用！”
死到临头，她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自证，而是骂她。
林疏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个女人。
她头发烫得卷曲，唇色鲜红，眼角因为愤怒扭出细细的纹，和很多年前那个在饭桌前把她奖学金塞进口袋、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母亲，没有半点区别。
原来人到了穷途末路，也不会突然变好。
她只会更像她自己。
“赵女士，”沈叙合上文件，语气比她还冷，“这些材料是真是假，不是你喊两句就能定的。今天如果你们只是想让林女士过来签一份亲属财产确认，那很抱歉，在前次遗嘱存在重大争议、相关财产来源和处分权限尚未厘清之前，她不会签任何字。”
“你凭什么替她做主！”赵桂芬吼道。
“凭她委托我。”沈叙说。
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
林德成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脸色灰败得像一夜老了十岁。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不是“哄女儿签个字”那么简单。
“疏月……”他开口，声音发虚，“有话回家说，别闹到外面来。”
回家说。
又是这句。
永远都是这样——在家里，所有不公都被叫做“一家人关起门来说”；可只要她真的关起门来，她就永远没有说话的份。
林疏月抬眼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爸，你们把我从遗嘱里划掉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回家说？”
林德成一下僵住了。
公证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不少目光已经朝这边看过来。赵桂芬最受不了别人看热闹，脸一阵红一阵白，声音却越来越尖：“你这是想逼死我们！你弟马上就要结婚了，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拆家是不是！”
“拆家？”林疏月终于正眼看向她，“你们不是早就把我从这个家里拆出去了吗？”
这一句落下去，四周忽然安静了半拍。
林耀祖像被刺了一下，猛地冲上来：“你他妈少在这儿装可怜！不就是外婆没把财产给你吗？你至于搞这些下三滥的东西——”
“耀祖！”林德成喝了一声，已经晚了。
沈叙把最后一份材料递给公证员，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动：
“另外，请记录在案。林耀祖先生在明知相关财产存在争议的前提下，已与第三方中介、金融机构接触，试图就涉争议铺面及老房进行融资、套现与项目过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家务纠纷的范畴。”
公证员神色彻底严肃下来：“如果是这样，今天这个确认程序必须立刻中止。并且，建议双方先处理前遗嘱争议。”
“中止？”赵桂芬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不行！不能中止！我们约好了今天就——”
她话没说完，手机忽然响了。
是苏倩。
她慌忙接起来，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女人冷冷的声音便穿透出来，即便没开免提，站得近的几个人也听得见：
“阿姨，婚礼取消吧。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了。”
“倩倩！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苏倩语气平得像冰，“我不嫁一个拿争议遗产和亲姐姐征信去做局的男人。还有，之前我垫的婚宴定金，请你们三天内退给我。”
电话挂断。
赵桂芬举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林耀祖脸色狰狞，转头就想去抓林疏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手还没碰到，便被沈叙挡开。
下一秒，公证处保安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请你冷静。”
现场乱成一团。
阳光从玻璃门外斜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七零八落。林疏月站在那片混乱中央，忽然觉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像一场等了很多年的雷，终于真正落了下来。
她看着赵桂芬发白的脸，看着林耀祖发疯似的挣扎，看着林德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忽然很轻地开口：
“今天不是我闹到外面来。”
“是你们，终于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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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铺在民生路的梧桐树上，影子碎了一地，明明是很好的天气，赵桂芬却一见到她就沉了脸。
“你还知道来。”
林疏月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裙，头发低低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整个人干净得近乎冷清。她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林耀祖和林德成，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名笑容职业化的公证员。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赵桂芬被她这平平淡淡的语气一堵，火气更重了：“待会儿进去少说废话，签完就走。耀祖还有别的事忙，没空陪你耗。”
林耀祖今天穿得很像样，深色衬衫，腕上戴了块新表，脸上却有些掩不住的急躁。他大概也怕夜长梦多，一见她便压低声音道：“姐，你别多想，就是做个亲属关系和财产知情确认。大家都省事。”
林疏月看着他，忽然问：“苏倩知道你今天来做什么吗？”
林耀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恼起来：“你少管！”
“哦。”她轻轻点了下头，“看来不知道。”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下戳中了他最虚的地方。林耀祖眼里立刻起了火，正要发作，就听见身后有人淡声开口：
“林小姐。”
众人齐齐回头。
沈叙从台阶下走上来，依旧是一身深灰西装，手里拎着黑色文件夹，眉眼平静得像今天真的只是来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业务。
赵桂芬先是一愣，随即警惕起来：“你谁啊？”
“林疏月女士的代理律师。”沈叙看都没看她，只把名片递给公证员，“今天涉及林女士可能承担的财产确认、亲属连带证明及潜在担保风险，我作为她的代理人，需要全程在场。”
“什么律师不律师！”赵桂芬声音一下拔高，“一家人签个字，还请律师？她想干什么？”
公证员接过名片，看了眼，神色立刻谨慎许多：“如果林女士有代理律师，当然可以在场。”
“她不能在场！”赵桂芬急了，“这本来就是家务事——”
“家务事？”沈叙终于转眸看向她，声音不高，却极冷，“如果只是家务事，为什么要到公证处？为什么文件里会涉及争议财产的知情确认？为什么在遗嘱公证存在疑点的情况下，仍然试图推进后续处分程序？”
一句一句，像冰锥钉下来。
赵桂芬脸色发白：“你胡说什么！什么疑点？遗嘱都公证了！”
“是吗？”沈叙把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份材料，递给公证员，“那麻烦您先看一下，这份是周老太太生前留存于我处的旧版遗嘱扫描件。这一份，是她病危期间的录音整理。再这一份，是她对名下海外受益权和附条件信托的补充说明。”
阳光很亮，照在纸页边缘，白得刺眼。
公证员只看了几页，神情就变了：“这……”
“这不可能！”林耀祖第一个扑过来，伸手就想去抢，被沈叙侧身避开。
“别急。”他淡声道，“还有。”
第二份材料摆上桌。
是一份医院监控时间说明，以及几段经过整理的影像截图。拍得并不十分清晰，可足够看出，外婆病重期间，林耀祖曾私下取走过她的银行卡；而赵桂芬和林德成，也曾在病房门外多次讨论遗产分配和所谓“改遗嘱”的事。
赵桂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
“这都是伪造的！是你们伪造的！”她扑上来，声音尖得发裂，“林疏月，你疯了？你为了点钱，连死人都敢利用！”
死到临头，她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自证，而是骂她。
林疏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个女人。
她头发烫得卷曲，唇色鲜红，眼角因为愤怒扭出细细的纹，和很多年前那个在饭桌前把她奖学金塞进口袋、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母亲，没有半点区别。
原来人到了穷途末路，也不会突然变好。
她只会更像她自己。
“赵女士，”沈叙合上文件，语气比她还冷，“这些材料是真是假，不是你喊两句就能定的。今天如果你们只是想让林女士过来签一份亲属财产确认，那很抱歉，在前次遗嘱存在重大争议、相关财产来源和处分权限尚未厘清之前，她不会签任何字。”
“你凭什么替她做主！”赵桂芬吼道。
“凭她委托我。”沈叙说。
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
林德成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脸色灰败得像一夜老了十岁。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不是“哄女儿签个字”那么简单。
“疏月……”他开口，声音发虚，“有话回家说，别闹到外面来。”
回家说。
又是这句。
永远都是这样——在家里，所有不公都被叫做“一家人关起门来说”；可只要她真的关起门来，她就永远没有说话的份。
林疏月抬眼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爸，你们把我从遗嘱里划掉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回家说？”
林德成一下僵住了。
公证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不少目光已经朝这边看过来。赵桂芬最受不了别人看热闹，脸一阵红一阵白，声音却越来越尖：“你这是想逼死我们！你弟马上就要结婚了，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拆家是不是！”
“拆家？”林疏月终于正眼看向她，“你们不是早就把我从这个家里拆出去了吗？”
这一句落下去，四周忽然安静了半拍。
林耀祖像被刺了一下，猛地冲上来：“你他妈少在这儿装可怜！不就是外婆没把财产给你吗？你至于搞这些下三滥的东西——”
“耀祖！”林德成喝了一声，已经晚了。
沈叙把最后一份材料递给公证员，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动：
“另外，请记录在案。林耀祖先生在明知相关财产存在争议的前提下，已与第三方中介、金融机构接触，试图就涉争议铺面及老房进行融资、套现与项目过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家务纠纷的范畴。”
公证员神色彻底严肃下来：“如果是这样，今天这个确认程序必须立刻中止。并且，建议双方先处理前遗嘱争议。”
“中止？”赵桂芬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不行！不能中止！我们约好了今天就——”
她话没说完，手机忽然响了。
是苏倩。
她慌忙接起来，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女人冷冷的声音便穿透出来，即便没开免提，站得近的几个人也听得见：
“阿姨，婚礼取消吧。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了。”
“倩倩！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苏倩语气平得像冰，“我不嫁一个拿争议遗产和亲姐姐征信去做局的男人。还有，之前我垫的婚宴定金，请你们三天内退给我。”
电话挂断。
赵桂芬举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林耀祖脸色狰狞，转头就想去抓林疏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手还没碰到，便被沈叙挡开。
下一秒，公证处保安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请你冷静。”
现场乱成一团。
阳光从玻璃门外斜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七零八落。林疏月站在那片混乱中央，忽然觉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像一场等了很多年的雷，终于真正落了下来。
她看着赵桂芬发白的脸，看着林耀祖发疯似的挣扎，看着林德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忽然很轻地开口：
“今天不是我闹到外面来。”
“是你们，终于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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