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压冷宫
大祁二十七年，冬。
这一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冷宫的破旧窗纸被风刮得簌簌响，雪粒从裂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不多时便化成一点湿痕。
谢清蘅跪坐在地上。
她身上还穿着废后那日被剥下凤袍后换上的素衣。衣料粗硬，袖口磨破了边，冷风从空荡荡的领口灌进去，像刀子贴着骨头慢慢刮。
她已经不觉得冷了。
人若是冷到极处，身子反倒会生出一种迟钝的麻木。只是手指还是疼的，十根手指冻得青白，指节僵硬，连握拳都做不到。
外头有人在笑。
那笑声很轻，像玉珠落在金盘里，清脆、悦耳，也刺人。
“姐姐。”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雪风卷了进来。
谢清蘅抬起头。
来人一身凤袍，金线绣成的九尾凤在烛光里流动着细碎光泽。她头上凤冠沉沉，珠帘垂在眉前，衬得那张脸越发明艳娇柔。
谢云姝。
定国公府庶女，谢清蘅的好妹妹。
也是今日的新后。
谢云姝没有急着进来，她站在门边，先用帕子掩了掩鼻，像是怕冷宫里陈年的霉气污了她这一身华贵。
身后的宫人极有眼色，立刻搬来软垫，铺在地上，又送来暖炉，甚至还在冷宫里点了一盏红烛。
一点红光亮起来，映得满室破败越发荒唐。
谢云姝扶着宫人的手，慢慢走到谢清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姐姐，今日是我与陛下的大婚之夜。”她笑了笑，“原不该来扰你的，可我想了又想，若不亲自来送姐姐一程，心里总觉得不安。”
谢清蘅看着她。
许久，她才沙哑道：“他呢？”
谢云姝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
她脸上笑意更深，像听见了极可笑的话：“陛下？姐姐糊涂了不成，今夜春宵一刻，陛下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谢清蘅的唇动了动。
她其实也知道。
萧承煜不会来。
昔年东宫之中，他也曾为她画眉，曾在她病中守过整夜，曾握着她的手说：“清蘅，孤此生定不负你。”
后来他登基，她为后。
她以为这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归处。
她替他笼络江南士族，拿出温氏留下的商路为他填国库亏空；她替他安抚旧臣，在朝堂暗潮汹涌时为他稳住半壁人心；她甚至将母亲留给她的三十六箱嫁妆，一箱一箱送进了东宫库房。
她以为夫妻一体。
她以为他需要她。
可到了今日才知道，世上最可笑的不是被人骗，而是被骗了一辈子，还曾真心实意地替骗子数钱。
谢云姝见她不语，柔声叹道：“姐姐，你总是这样。到了如今，还想着陛下会不会念旧情。”
她俯下身，珠帘轻晃，声音压得极低。
“可是姐姐，陛下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啊。”
冷宫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喜乐越发热闹，像隔着一个人间。
谢清蘅抬眼看她。
谢云姝很满意她终于有了反应，笑意便越发温柔：“陛下娶你，是因为你是定国公府嫡女，因为你母亲温氏留下江南商路，因为你手里有那半枚玄麟兵符。姐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命凤后吧？”
谢清蘅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
而是因为“玄麟兵符”四字。
那是母亲临终前曾提过的东西。
可那时她年纪小，母亲病势沉重，抓着她的手反复说，让她千万守好温氏旧物，千万不要轻信谢家人。
她哭得昏天黑地，只当母亲病中胡言。
后来柳氏进门，对她温柔备至；父亲谢崇山也日日叹息，说她母亲去得突然，说谢家只剩她一个嫡女，该更懂事些。
她信了。
她将母亲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交到他们手上。
原来从那时起，她便已经站在了猎人的网中。
谢清蘅的手指慢慢收紧，僵硬的指节在寒气里发出细微声响。
她盯着谢云姝：“我母亲的死，与你们有关？”
谢云姝眉梢轻轻一动。
“姐姐还不知道啊。”她似是有些惊讶，又像是故意要把刀插得更深，“温氏当然不是病死的。”
谢清蘅的瞳孔骤然一缩。
谢云姝轻笑起来。
“当年她握着江南漕运暗契，又藏着半枚兵符，不肯交给父亲。父亲劝了她多少回，她就是不肯。这样的女人，不死，怎么给柳姨娘腾位置？不死，定国公府怎么真正落到父亲手里？”
“你闭嘴。”谢清蘅声音发颤。
“我为何要闭嘴？”谢云姝往前走了一步，凤袍下摆从谢清蘅手边扫过，“姐姐不是一向自诩嫡出贵女么？不是最讲规矩体面么？那我今日便好好告诉你，你的体面是怎么来的。”
“温氏喝了半年的药，药是柳姨娘亲手送的，方子是太医院给的，父亲默许的。她死那日，父亲就在门外，可他没有进去。”
谢清蘅猛地抬头。
那一瞬，她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谢云姝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快意。
“她在里面叫他的名字，叫了一夜。父亲就在门外坐了一夜，等她咽气。”
“谢云姝！”
谢清蘅扑过去，却被两名宫人死死按在地上。
她身子本就虚弱，挣扎间手腕被按在冰冷地砖上，疼得几乎脱力。可她仍旧死死盯着谢云姝，眼里的恨像淬了毒。
谢云姝却只是退后半步，嫌恶地看了看被她碰皱的裙摆。
“姐姐何必这样看我？要怪，只能怪你太蠢。”她慢慢道，“你以为我这些年是真心敬你？你以为柳氏是真心待你好？你以为父亲疼你？谢清蘅，你不过是温氏留下的一把钥匙。钥匙用完了，自然该丢。”
钥匙。
谢清蘅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又嘶哑。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母亲灵前，柳氏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说日后会把她当亲女儿。
想起父亲拍着她的肩，说清蘅，你是嫡女，谢家的荣光都在你身上。
想起谢云姝伏在她膝头，软软地唤她姐姐，说此生最羡慕的人便是姐姐。
想起萧承煜握着她的手，说待孤登基，你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曾有那么多亲人。
那么多承诺。
原来全是假的。
“那我的孩子呢？”谢清蘅忽然问。
谢云姝的笑意淡了一瞬。
谢清蘅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我的孩子，是不是也是你们害的？”
冷宫里那盏红烛晃了晃。
谢云姝静了片刻，随即笑起来：“姐姐何必问得这么清楚？太子性子太软，陛下本就不喜。至于小公主，远嫁途中病死，也是命数。”
谢清蘅死死盯着她。
谢云姝被她看得有些不悦，索性道：“好吧，今日姐姐要上路，我便让你走得明白些。太子被废，是陛下的意思。小公主和亲，也是陛下点头。她死在途中，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活着回来。”
谢清蘅只觉得耳中轰然。
她的女儿，才十六岁。
离京那日还穿着她亲手绣的披风，强忍着泪对她说：“母后别怕，婉瑜不哭，婉瑜是大祁公主。”
她以为是匈奴人凶残。
她以为是天命薄情。
原来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人为。
谢清蘅喉中腥甜翻涌，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血溅在地上，黑红一片。
谢云姝往后退了退，皱眉道：“脏死了。”
她身后的老嬷嬷递来一只描金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杯酒。
酒色澄澈，在烛光下泛着微微寒意。
谢云姝接过酒盏，慢慢走到她面前。
“姐姐，陛下念你到底做过皇后，赐你毒酒全尸。”
谢清蘅看着那杯酒。
忽然问：“萧承煜呢？他亲口说的？”
谢云姝笑得怜悯。
“陛下说，看在你跟了他多年的份上，留你体面。”
体面。
又是体面。
她这一生，困在体面里，最后连死都是别人赐的体面。
谢清蘅忽然安静下来。
她跪坐在那里，脊背一点点挺直。
明明衣衫破旧，形容狼狈，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可那一瞬间，谢云姝竟恍惚觉得，她像又看见了当年凤座上的皇后。
那个曾执掌六宫、让满朝命妇俯首行礼的谢皇后。
谢云姝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她厌恶这种感觉。
一个败者，一个废后，一个将死之人，凭什么还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谢云姝冷下脸：“灌。”
宫人立刻上前，死死掰开谢清蘅的下颌。
毒酒灌入口中，辛辣苦涩，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五脏六腑。
谢清蘅被呛得剧烈咳嗽，血从唇边溢出来，染红了素衣。
谢云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姐姐，江山定了，你也该退了。”
谢清蘅趴在地上。
她眼前一点点模糊。
外头的喜乐还在响。
这满宫红色，是新后的喜，也是旧后的葬。
她忽然想，若有来世——
不。
不是若有来世。
若真有来世，她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要谢崇山跪在母亲灵前认罪。
要柳氏尝尽毒发之苦。
要谢云姝凤冠坠地，爬也爬不起来。
要萧承煜亲眼看着他最在意的皇权，一寸一寸碎在他面前。
她要所有欠她的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殿门就在这时轰然一声被踹开。
风雪卷入。
一队玄甲卫冲进冷宫，刀光森寒。
谢云姝脸色骤变：“谁敢——”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柄长刀擦着她脸颊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柱子上，刀锋震颤，削落她半缕鬓发。
她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门外，有人踏雪而入。
那人一身玄色大氅，肩头落满白雪，眉眼冷峻如霜。宫灯在他身后摇晃，照不亮他眼底的沉暗。
裴玄度。
摄政王裴玄度。
谢清蘅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他快步朝自己走来。
他向来是冷的。
在朝堂上，谁也没见过他失态。
可此刻，他跪在她身边，伸手抱起她的时候，指尖竟在发抖。
“清蘅。”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谢清蘅怔怔看着他。
她前世一直怕他。
怕他杀伐太重，怕他眼神冷厉，怕他权势滔天，怕他看她时那种近乎偏执的沉默。
她以为他是恶人。
可为何到最后，来的竟是他？
她想问他为什么。
可毒已经入肺腑，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玄度低头看着她唇边的血，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开。
他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血迹。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别怕。”他说，“我来了。”
谢清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只听见裴玄度抱着她，声音极轻，极冷。
“封宫。”
“东宫今日，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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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冷宫的破旧窗纸被风刮得簌簌响，雪粒从裂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不多时便化成一点湿痕。
谢清蘅跪坐在地上。
她身上还穿着废后那日被剥下凤袍后换上的素衣。衣料粗硬，袖口磨破了边，冷风从空荡荡的领口灌进去，像刀子贴着骨头慢慢刮。
她已经不觉得冷了。
人若是冷到极处，身子反倒会生出一种迟钝的麻木。只是手指还是疼的，十根手指冻得青白，指节僵硬，连握拳都做不到。
外头有人在笑。
那笑声很轻，像玉珠落在金盘里，清脆、悦耳，也刺人。
“姐姐。”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雪风卷了进来。
谢清蘅抬起头。
来人一身凤袍，金线绣成的九尾凤在烛光里流动着细碎光泽。她头上凤冠沉沉，珠帘垂在眉前，衬得那张脸越发明艳娇柔。
谢云姝。
定国公府庶女，谢清蘅的好妹妹。
也是今日的新后。
谢云姝没有急着进来，她站在门边，先用帕子掩了掩鼻，像是怕冷宫里陈年的霉气污了她这一身华贵。
身后的宫人极有眼色，立刻搬来软垫，铺在地上，又送来暖炉，甚至还在冷宫里点了一盏红烛。
一点红光亮起来，映得满室破败越发荒唐。
谢云姝扶着宫人的手，慢慢走到谢清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姐姐，今日是我与陛下的大婚之夜。”她笑了笑，“原不该来扰你的，可我想了又想，若不亲自来送姐姐一程，心里总觉得不安。”
谢清蘅看着她。
许久，她才沙哑道：“他呢？”
谢云姝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
她脸上笑意更深，像听见了极可笑的话：“陛下？姐姐糊涂了不成，今夜春宵一刻，陛下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谢清蘅的唇动了动。
她其实也知道。
萧承煜不会来。
昔年东宫之中，他也曾为她画眉，曾在她病中守过整夜，曾握着她的手说：“清蘅，孤此生定不负你。”
后来他登基，她为后。
她以为这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归处。
她替他笼络江南士族，拿出温氏留下的商路为他填国库亏空；她替他安抚旧臣，在朝堂暗潮汹涌时为他稳住半壁人心；她甚至将母亲留给她的三十六箱嫁妆，一箱一箱送进了东宫库房。
她以为夫妻一体。
她以为他需要她。
可到了今日才知道，世上最可笑的不是被人骗，而是被骗了一辈子，还曾真心实意地替骗子数钱。
谢云姝见她不语，柔声叹道：“姐姐，你总是这样。到了如今，还想着陛下会不会念旧情。”
她俯下身，珠帘轻晃，声音压得极低。
“可是姐姐，陛下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啊。”
冷宫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喜乐越发热闹，像隔着一个人间。
谢清蘅抬眼看她。
谢云姝很满意她终于有了反应，笑意便越发温柔：“陛下娶你，是因为你是定国公府嫡女，因为你母亲温氏留下江南商路，因为你手里有那半枚玄麟兵符。姐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命凤后吧？”
谢清蘅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
而是因为“玄麟兵符”四字。
那是母亲临终前曾提过的东西。
可那时她年纪小，母亲病势沉重，抓着她的手反复说，让她千万守好温氏旧物，千万不要轻信谢家人。
她哭得昏天黑地，只当母亲病中胡言。
后来柳氏进门，对她温柔备至；父亲谢崇山也日日叹息，说她母亲去得突然，说谢家只剩她一个嫡女，该更懂事些。
她信了。
她将母亲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交到他们手上。
原来从那时起，她便已经站在了猎人的网中。
谢清蘅的手指慢慢收紧，僵硬的指节在寒气里发出细微声响。
她盯着谢云姝：“我母亲的死，与你们有关？”
谢云姝眉梢轻轻一动。
“姐姐还不知道啊。”她似是有些惊讶，又像是故意要把刀插得更深，“温氏当然不是病死的。”
谢清蘅的瞳孔骤然一缩。
谢云姝轻笑起来。
“当年她握着江南漕运暗契，又藏着半枚兵符，不肯交给父亲。父亲劝了她多少回，她就是不肯。这样的女人，不死，怎么给柳姨娘腾位置？不死，定国公府怎么真正落到父亲手里？”
“你闭嘴。”谢清蘅声音发颤。
“我为何要闭嘴？”谢云姝往前走了一步，凤袍下摆从谢清蘅手边扫过，“姐姐不是一向自诩嫡出贵女么？不是最讲规矩体面么？那我今日便好好告诉你，你的体面是怎么来的。”
“温氏喝了半年的药，药是柳姨娘亲手送的，方子是太医院给的，父亲默许的。她死那日，父亲就在门外，可他没有进去。”
谢清蘅猛地抬头。
那一瞬，她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谢云姝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快意。
“她在里面叫他的名字，叫了一夜。父亲就在门外坐了一夜，等她咽气。”
“谢云姝！”
谢清蘅扑过去，却被两名宫人死死按在地上。
她身子本就虚弱，挣扎间手腕被按在冰冷地砖上，疼得几乎脱力。可她仍旧死死盯着谢云姝，眼里的恨像淬了毒。
谢云姝却只是退后半步，嫌恶地看了看被她碰皱的裙摆。
“姐姐何必这样看我？要怪，只能怪你太蠢。”她慢慢道，“你以为我这些年是真心敬你？你以为柳氏是真心待你好？你以为父亲疼你？谢清蘅，你不过是温氏留下的一把钥匙。钥匙用完了，自然该丢。”
钥匙。
谢清蘅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又嘶哑。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母亲灵前，柳氏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说日后会把她当亲女儿。
想起父亲拍着她的肩，说清蘅，你是嫡女，谢家的荣光都在你身上。
想起谢云姝伏在她膝头，软软地唤她姐姐，说此生最羡慕的人便是姐姐。
想起萧承煜握着她的手，说待孤登基，你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曾有那么多亲人。
那么多承诺。
原来全是假的。
“那我的孩子呢？”谢清蘅忽然问。
谢云姝的笑意淡了一瞬。
谢清蘅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我的孩子，是不是也是你们害的？”
冷宫里那盏红烛晃了晃。
谢云姝静了片刻，随即笑起来：“姐姐何必问得这么清楚？太子性子太软，陛下本就不喜。至于小公主，远嫁途中病死，也是命数。”
谢清蘅死死盯着她。
谢云姝被她看得有些不悦，索性道：“好吧，今日姐姐要上路，我便让你走得明白些。太子被废，是陛下的意思。小公主和亲，也是陛下点头。她死在途中，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活着回来。”
谢清蘅只觉得耳中轰然。
她的女儿，才十六岁。
离京那日还穿着她亲手绣的披风，强忍着泪对她说：“母后别怕，婉瑜不哭，婉瑜是大祁公主。”
她以为是匈奴人凶残。
她以为是天命薄情。
原来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人为。
谢清蘅喉中腥甜翻涌，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血溅在地上，黑红一片。
谢云姝往后退了退，皱眉道：“脏死了。”
她身后的老嬷嬷递来一只描金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杯酒。
酒色澄澈，在烛光下泛着微微寒意。
谢云姝接过酒盏，慢慢走到她面前。
“姐姐，陛下念你到底做过皇后，赐你毒酒全尸。”
谢清蘅看着那杯酒。
忽然问：“萧承煜呢？他亲口说的？”
谢云姝笑得怜悯。
“陛下说，看在你跟了他多年的份上，留你体面。”
体面。
又是体面。
她这一生，困在体面里，最后连死都是别人赐的体面。
谢清蘅忽然安静下来。
她跪坐在那里，脊背一点点挺直。
明明衣衫破旧，形容狼狈，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可那一瞬间，谢云姝竟恍惚觉得，她像又看见了当年凤座上的皇后。
那个曾执掌六宫、让满朝命妇俯首行礼的谢皇后。
谢云姝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她厌恶这种感觉。
一个败者，一个废后，一个将死之人，凭什么还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谢云姝冷下脸：“灌。”
宫人立刻上前，死死掰开谢清蘅的下颌。
毒酒灌入口中，辛辣苦涩，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五脏六腑。
谢清蘅被呛得剧烈咳嗽，血从唇边溢出来，染红了素衣。
谢云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姐姐，江山定了，你也该退了。”
谢清蘅趴在地上。
她眼前一点点模糊。
外头的喜乐还在响。
这满宫红色，是新后的喜，也是旧后的葬。
她忽然想，若有来世——
不。
不是若有来世。
若真有来世，她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要谢崇山跪在母亲灵前认罪。
要柳氏尝尽毒发之苦。
要谢云姝凤冠坠地，爬也爬不起来。
要萧承煜亲眼看着他最在意的皇权，一寸一寸碎在他面前。
她要所有欠她的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殿门就在这时轰然一声被踹开。
风雪卷入。
一队玄甲卫冲进冷宫，刀光森寒。
谢云姝脸色骤变：“谁敢——”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柄长刀擦着她脸颊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柱子上，刀锋震颤，削落她半缕鬓发。
她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门外，有人踏雪而入。
那人一身玄色大氅，肩头落满白雪，眉眼冷峻如霜。宫灯在他身后摇晃，照不亮他眼底的沉暗。
裴玄度。
摄政王裴玄度。
谢清蘅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他快步朝自己走来。
他向来是冷的。
在朝堂上，谁也没见过他失态。
可此刻，他跪在她身边，伸手抱起她的时候，指尖竟在发抖。
“清蘅。”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谢清蘅怔怔看着他。
她前世一直怕他。
怕他杀伐太重，怕他眼神冷厉，怕他权势滔天，怕他看她时那种近乎偏执的沉默。
她以为他是恶人。
可为何到最后，来的竟是他？
她想问他为什么。
可毒已经入肺腑，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玄度低头看着她唇边的血，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开。
他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血迹。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别怕。”他说，“我来了。”
谢清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只听见裴玄度抱着她，声音极轻，极冷。
“封宫。”
“东宫今日，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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