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里故人

谢清蘅以为，人死之后，该是万事皆空。

可她没有散。

她的魂魄飘在冷宫上方，看见自己的尸身被裴玄度抱在怀中。

那具身体狼狈极了。

素衣染血，长发凌乱，唇色乌青，脸上再没有半分生气。

可裴玄度抱着她的样子，却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玄甲卫已经将冷宫围得水泄不通。

谢云姝跪在地上，凤冠歪斜，满头珠翠狼狈地散落下来，再没有片刻前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尖声道：“裴玄度，你疯了吗？今日是本宫封后大典！陛下不会放过你！”

裴玄度没有看她。

他只低头看着怀里的谢清蘅。

许久，他才问：“酒是谁灌的？”

冷宫里死一般寂静。

方才按着谢清蘅灌毒的两个宫人立刻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王爷饶命，奴婢只是奉命，奴婢只是奉命啊！”

刀光闪过。

两颗人头滚落在地。

谢云姝尖叫出声。

谢清蘅的魂魄怔在半空。

她见过裴玄度杀人。

不，应该说，满京城都知道摄政王杀人不眨眼。可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平静。

太平静了。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神情。

可那种平静之下，像压着一场即将吞没整座皇城的火。

裴玄度终于抬眼，看向谢云姝。

“她死前，你同她说了什么？”

谢云姝浑身一抖。

她想后退，却被玄甲卫按住肩膀。

“本宫是皇后！你们敢碰我！”

裴玄度淡淡道：“皇后？”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下一刻，他抱着谢清蘅站起来，越过谢云姝往外走。

“拖去东宫。”

谢云姝脸色一白：“裴玄度，你想做什么？”

裴玄度没有回头。

“让萧承煜亲眼看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清蘅却听得魂魄都在发冷。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漫天风雪。

冷宫外，红绸还未撤去。

雪落在红绸上，化成深深浅浅的水痕，像血色被雨水泡开。

裴玄度抱着她，一路走向东宫。

宫人们看见他怀中的废后尸身，一个个吓得伏跪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远处传来慌乱奔逃声，又很快被刀剑声压下去。

今夜的皇城，本是新后大婚。

可裴玄度一步一步走过来，喜乐停了，灯火灭了，红绸被刀锋斩断，宫门一道一道关上。

东宫大殿内，萧承煜还穿着喜服。

他听见外头骚动，眉头紧皱，正要发怒，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涌入，烛火齐齐一晃。

裴玄度抱着谢清蘅走进来。

萧承煜的脸色在看见谢清蘅尸身的那一瞬，终于变了。

但那不是悲痛。

是惊怒。

“裴玄度，你擅闯东宫，是要造反吗？”

裴玄度没有答。

他走到殿中，缓缓将谢清蘅放在铺着红绸的长案上。

那红绸本该用来摆放合卺酒与如意秤，如今却成了她的尸榻。

谢清蘅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讽刺。

她生前没有等来萧承煜看她最后一眼。

死后却被裴玄度抱进了他的婚殿。

萧承煜冷声道：“来人！拿下摄政王！”

没有人动。

东宫亲卫已经被玄甲卫一层层围住。

裴玄度抬手，替谢清蘅理好鬓边乱发，像是不愿她在这些人面前仍旧狼狈。

萧承煜盯着他，脸色阴沉：“裴玄度，为了一个废后，你要与朕作对？”

裴玄度终于看向他。

“废后？”

他的声音很轻。

萧承煜莫名觉得心口一紧。

裴玄度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萧承煜，你凭什么废她？”

“她十四岁入东宫，为你筹谋半生。”

“你夺嫡时，是温氏商路替你养兵。”

“你国库空虚时，是她开了嫁妆替你填窟窿。”

“你根基未稳时，是她跪在世家门前替你求来支持。”

“你要借兵，她远赴秦国为质五年。”

“她生下的儿女，一个被你废，一个被你送去和亲死在途中。”

裴玄度停在萧承煜面前，眼底冷得不见半分人气。

“你问我为了一个废后？”

“萧承煜，她若是废后，你又算什么东西？”

萧承煜脸色铁青。

“放肆！”

裴玄度笑了一声。

他极少笑。

此刻笑起来，竟有种森然的艳。

“你也配让本王放肆？”

长剑出鞘。

殿中血光乍现。

萧承煜身边亲卫立刻冲上来，然而不过片刻，便一个个倒在殿中。红绸被血浸透，喜烛被撞翻，火舌舔上帷幔。

谢清蘅的魂魄悬在半空，看着这一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想阻止他。

裴玄度，不要。

你不能为了我这样。

可她碰不到他。

她只能看见裴玄度提剑杀穿东宫，看见萧承煜从一开始的震怒，到后来的惊惧。

谢云姝被拖进来时，已经哭得妆容全花。

她看见满殿尸首，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萧承煜怒道：“裴玄度，你究竟要什么？权？兵？皇位？你若要，朕可以与你谈！”

裴玄度抬眼。

“本王要她活。”

殿中一静。

萧承煜的表情微微扭曲。

“她已经死了。”

“是啊。”裴玄度看向长案上的谢清蘅，眼神竟温柔了一瞬，“所以你们都该陪葬。”

萧承煜终于慌了。

“裴玄度，谢清蘅生前根本不爱你！她厌你，惧你，避你如洪水猛兽！你为她做这些，她也不会知道！”

谢清蘅怔住。

裴玄度沉默片刻。

而后，他竟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也无妨。”

他的声音很低。

“本王知道就够了。”

谢清蘅的魂魄猛地一颤。

那些她从未细想过的事，忽然一件件浮上心头。

她被废入冷宫的第一年，曾得过一瓶伤药。送药的小太监说，是宫中旧人怜她。

她被楣夫人克扣冬衣时，冷宫外忽然多了几匹炭，管事嬷嬷说是内务府登记错了。

她有一次高热，昏沉间曾感觉有人摸过她的额头，那手指很凉，却极轻。醒来后，榻边只有一碗温热的药。

她一直以为是老天垂怜。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了她许多年。

可她从不知道。

她甚至曾当着他的面，说过那样伤人的话。

“摄政王不必在我身上费心。”

“我此生是东宫的人。”

“王爷权势滔天，却也不能强迫人心。”

当时裴玄度只是看着她。

很久很久，他说：“谢清蘅，你会后悔。”

她以为那是威胁。

原来那是预言。

东宫的火越烧越大。

萧承煜被玄甲卫压着跪在地上，谢云姝哭得几乎昏厥。

裴玄度没有再看他们。

他回到长案旁，俯身抱起谢清蘅。

谢清蘅看见他的袖口也染了血。

她想伸手替他擦去，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裴玄度抱着她往火中走。

谢清蘅骤然睁大眼。

不要。

裴玄度，不要！

火舌卷上他的衣摆，玄色大氅被烧出焦痕。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火里。

“清蘅，别怕。”

“我来陪你了。”

谢清蘅的魂魄扑过去。

她想抓住他，想把他拉出来，想告诉他不值得。

她这一生太蠢。

她错信豺狼，亲手葬送家族，也错过了他。

她不值得他这样。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大火吞没东宫。

在最后一瞬，裴玄度忽然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冰冷的额头。

谢清蘅听见他说：

“若有来生，你多看本王一眼。”

轰然一声，殿梁塌落。

谢清蘅眼前一片火红。

她在烈火里崩溃大哭。

“裴玄度！”

“若有来世，我不嫁太子！”

“我嫁你！”

……

“姑娘！”

有人在耳边急声唤她。

谢清蘅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绣着海棠纹的帐顶。

淡淡水木香自紫金香炉中散出，窗外有雨珠从芭蕉叶上滚落，敲在青石地面，声声清脆。

床边，两个丫鬟正满脸惊喜地看着她。

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紫衣。

青衣丫鬟眼眶通红，扑到床边：“姑娘可算醒了！您都烧了一日一夜，可吓死奴婢了！”

紫衣丫鬟立刻端来温水：“姑娘先润润喉。”

谢清蘅怔怔看着她们。

谷雨。

惊蛰。

她的两个贴身丫鬟。

可她们不是早就死了吗？

谷雨死在她去秦国为质那年，为护她不受秦国太子折辱，被乱棍打死。惊蛰后来为了替她笼络权臣，自甘为妾，最终被正妻杖毙。

她亲手埋过她们。

可眼下，她们正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谢清蘅慢慢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少女的手。

白皙、柔软，指尖圆润，没有冷宫浆洗衣裳留下的裂痕，也没有多年操劳磨出的粗茧。

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惊蛰吓了一跳：“姑娘！”

谢清蘅赤脚踩在地上，踉跄着扑到妆台前，抓起铜镜。

镜中少女不过十五六岁。

脸色因病后苍白，眉眼却尚带稚气，一双眼睛乌黑，唇色浅淡。还不是后来那个被后宫磋磨得面目枯败的废后。

铜镜从她手中滑落。

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谷雨吓得连忙去捡：“姑娘仔细，莫扎着脚！”

谢清蘅却缓缓蹲下身，伸手按住心口。

那里仍旧疼得厉害。

像还残留着毒酒灼烧的痛，也像还烧着东宫那场大火。

她回来了。

苍天竟真的让她回来了。

谢清蘅闭了闭眼，两行泪无声滚落。

惊蛰慌了：“姑娘可是哪里疼？奴婢这便去请大夫！”

“不必。”

谢清蘅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已经冷静下来。

她看向谷雨：“现在是哪一年？”

谷雨一愣：“大祁二十一年。姑娘烧糊涂了不成？”

大祁二十一年。

她十五岁。

正是宫中即将为太子择妃的前一夜。

也是她前世第一次被萧承煜温言相待，从此误了半生的开端。

谢清蘅慢慢站起身。

“今日几时了？”

惊蛰答：“刚过申时。宫中才来了人，说请姑娘明日入宫听旨。”

听旨。

谢清蘅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却看得谷雨和惊蛰心头一紧。

她们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自家姑娘分明还是旧日模样，可这一笑，竟像寒刃初出鞘，薄薄一线光，已经见了血。

外头有小丫鬟匆匆进来。

“姑娘，二姑娘来了，说要探望姑娘。”

二姑娘，谢云姝。

谢清蘅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

片刻后，她坐回榻上，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袖。

“让她进来。”

惊蛰有些犹豫：“姑娘病还未好……”

“无妨。”

谢清蘅垂眸看着自己纤白的指尖。

“有些人，我也许久未见了。”

谢云姝进来时，穿着一件浅粉绣蝶襦裙，梳着双鬟，眉眼娇怯，满脸担忧。

“姐姐，你可好些了？听说你落水发热，我担心得一夜没睡。”

谢清蘅抬头看她。

前世那张凤冠下明艳得意的脸，与眼前这张柔弱无害的少女面孔重合在一起。

她想起冷宫里，谢云姝也是这样温柔地唤她姐姐，然后将真相一刀一刀剖给她看。

谢清蘅忽然觉得好笑。

她前世怎么会觉得，这样的人是真心待她？

眼里明明藏着嫉妒，嘴角明明压着得意，偏她从前就是看不见。

谢云姝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姐姐怎么这样看我？”

谢清蘅笑了笑。

“没什么。”她声音温和，“只是觉得妹妹今日气色好。”

谢云姝一怔。

从前的谢清蘅病后见她，定会拉着她的手说心中委屈。今日怎么这样平静？

谢云姝很快压下疑惑，坐到榻边，柔声道：“姐姐明日入宫，可要打起精神。听说太子殿下也会在。”

她说着，悄悄观察谢清蘅的神色。

若是从前，谢清蘅听见太子，必定脸红心跳。

可今日，谢清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云姝心里更觉不对，便故意道：“太子殿下温润如玉，京中多少贵女都倾慕他。若明日圣上真有赐婚之意，姐姐可就是未来太子妃了。”

谢清蘅端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杯沿。

“未来太子妃？”

她慢慢重复这几个字。

谢云姝笑道：“是呀，姐姐不高兴吗？”

高兴。

她前世自然高兴。

高兴到把自己和整个温氏，都送进了狼口。

谢清蘅抬眼，笑意温柔：“自然高兴。”

谢云姝松了口气。

她就说，不过是落水发热，能有什么变化？

这个嫡姐，自幼被柳氏和父亲养得温顺单纯，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只要提起太子，她便什么都顾不得。

谢云姝又陪着说了几句，见谢清蘅面露疲态，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还不忘叮嘱：“姐姐明日可千万别紧张。若圣上问你愿不愿意，你只管点头便是。太子殿下那样的人，是京中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

谢清蘅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弯。

好姻缘。

是啊。

这么好的姻缘，今生自然不能浪费。

谢云姝喜欢。

那便让给她好了。

待谢云姝走远，惊蛰才皱眉道：“姑娘，二姑娘今日话里话外都在提太子，奴婢听着总觉得……”

“觉得她不安好心？”谢清蘅接道。

惊蛰一惊。

她没想到自家姑娘会说得这样直白。

谢清蘅放下茶盏。

“以后她再来，不必拦。”

谷雨不解：“姑娘？”

谢清蘅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

乌云散开些许，天边露出一线冷白的光。

“她愿意唱戏，我自然要给她搭台。”

这一世，戏才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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