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府红烛

赐婚的旨意传回定国公府时，谢崇山摔碎了一只青瓷盏。

那盏子是温氏旧物。

杯底还有一枚极浅的“温”字，是当年温家窑口专为温氏烧制的陪嫁瓷。谢清蘅幼时曾见母亲用过，后来母亲死后，柳氏说怕她睹物思人，便把那些旧物都收进了库房。

原来所谓收进库房，是摆到了父亲书案上。

瓷片碎在地上，滚到谢清蘅裙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色未变。

谢崇山坐在上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手都在发颤。

“你知道你今日做了什么吗？”

谢清蘅站在堂中，脊背笔直。

“女儿知道。”

“你知道？”谢崇山怒极反笑，“你知道还敢当殿拒婚太子？你知道还敢求嫁摄政王？谢清蘅，你是嫌定国公府日子太安稳，要把满门都拖下水是不是！”

柳氏坐在一侧，眼眶微红，似是心疼，又似是焦急。

“清蘅，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太子殿下那样的人品，那样的身份，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摄政王权势虽重，可他杀名在外，性情难测，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嫁过去，日后可怎么过？”

谢云姝立在柳氏身后，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若在往日，她早该扑上来挽住谢清蘅的手，软声软语地劝她不要惹父亲生气。

可今日她没有。

她的手指死死绞着帕子，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谢清蘅不要太子了。

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

可她不要太子，却转头嫁给了裴玄度。

那个满京城最不能惹，也最不能想的男人。

太子是储君，尊贵温和，人人仰慕。可裴玄度却是另一个极端。他手里有兵，有皇城司，有陛下都忌惮的权柄。京中贵女提起他，多半是怕，可怕到极致，又生出隐秘的慕。

谢云姝也曾远远见过裴玄度一回。

那年上元灯会，摄政王的马车从长街经过，四下百姓退避。他掀帘下车，玄衣墨发，眉眼冷得像雪压刀锋。

那一眼之后，谢云姝心里很久不曾平静。

她只是一个庶女。

太子妃的位置轮不到她，摄政王妃的位置更轮不到她。

可谢清蘅凭什么？

凭什么她不要太子，还能嫁裴玄度？

谢清蘅仿佛没有察觉谢云姝的目光，她只看着谢崇山，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

“父亲觉得，太子殿下求娶女儿，是为了女儿这个人吗？”

谢崇山脸色一沉。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君上赐婚，哪轮得到你一个闺阁女子问东问西？”

“所以父亲也答不上来。”

“放肆！”

谢崇山猛地拍案。

堂中下人齐齐跪下。

谢清蘅却没有跪。

前世她跪得太多了。

跪父亲，跪太子，跪帝王，跪所谓大局，最后跪到冷宫雪地里，连一具全尸都是旁人施舍。

这一世，她不想跪了。

谢崇山见她竟还站着，眼底掠过一丝惊怒。

从前这个女儿是最好拿捏的。

温顺、单纯、听话。只要他说一句“我是为你好”，她便什么都肯信。哪怕偶尔有些小性子，也不过是姑娘家娇气，哄一哄便过去了。

可自从昨日落水醒来，她就像换了个人。

今日金殿之上，她当着陛下、皇后、满朝臣子，把太子与温氏嫁妆、江南商路扯在一起，险些把定国公府也拖进去。

谢崇山越想越心惊。

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柳氏看出谢崇山脸色不对，忙出来打圆场。

“清蘅，你父亲不过是一时气急。你也是病后糊涂，才在殿前说了那样的话。这样，明日我入宫求见皇后娘娘，替你说几句好话。若陛下愿意收回成命——”

“母亲慎言。”

谢清蘅轻声打断她。

柳氏一怔。

谢清蘅看着她，微微一笑。

“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母亲如今说要收回成命，是觉得陛下金口玉言，也能由我谢家随意更改吗？”

柳氏脸色一白。

这话可重。

谢崇山也骤然冷静下来。

殿前拒婚是一回事，私下议论圣旨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谢清蘅，忽然发现，这个女儿的话处处平和，却每一句都能把人架到刀口上。

谢清蘅垂眸，又道：“况且摄政王已应婚。母亲去皇后娘娘面前求情，是想让皇后娘娘替我谢家得罪摄政王？”

柳氏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谢云姝心头一跳。

从前她只觉得谢清蘅笨。

被人欺负了不知道还手，被人哄骗了还替人数钱。可今日她站在堂中，声音不高，神情也不厉，偏偏几句话说得柳氏都接不上。

这种感觉让谢云姝很不舒服。

像一只笼中雀，忽然有一日张开翅膀，才让旁人惊觉，它本不该在笼里。

谢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你当真要嫁摄政王？”

“圣旨已下。”

“我是问你。”谢崇山盯着她，“你心里当真愿意？”

谢清蘅看着这个父亲。

他的眉眼仍旧威严，鬓边还未生出白发。此时的谢崇山，还不是后来冷眼看着她母族覆灭、亲手把她推入东宫泥潭的老狐狸。

可他骨子里的凉薄，早在母亲死时便已经定了。

前世她到死才知道，温氏病重那夜，他就在门外。

母亲叫了他一夜。

他没有进去。

谢清蘅轻轻笑了。

“女儿愿意。”

谢崇山眼中最后一点试探也沉了下去。

“好，好得很。”他冷声道，“既然你自己选了这条路，日后在摄政王府是死是活，别回定国公府哭。”

谢清蘅颔首。

“父亲放心。”

她说得太干脆，反倒显出一种无声的讥讽。

谢崇山脸色越发难看。

柳氏忙柔声道：“清蘅，别说气话。你再如何也是谢家的姑娘，谢家总不会不管你。只是嫁去王府后，切记谨慎些，别忘了娘家才是你的依靠。”

娘家。

谢清蘅几乎要笑出声。

她前世就是太信这个娘家，才会死得那样惨。

“女儿记下了。”

她欠了欠身。

“若父亲母亲没有别的吩咐，女儿先回院中备嫁。”

谢崇山不想再看见她，挥袖道：“滚。”

谢清蘅转身离开。

裙摆掠过地上碎瓷，她脚步顿了顿，忽然弯腰捡起其中一片。

柳氏目光微动：“清蘅，小心割手。”

谢清蘅捏着瓷片，指腹缓缓抚过那枚浅淡的“温”字。

“这是母亲旧物。”

堂中安静了一瞬。

柳氏的神色僵住。

谢崇山脸色也变了变。

谢清蘅抬眼看他们，笑意淡淡。

“从前母亲旧物都由母亲保管，如今女儿要出嫁了，这些东西也该清点清点，免得来日带去王府时短了少了，叫旁人看笑话。”

柳氏握着帕子的手一紧。

谢崇山厉声道：“你母亲旧物自然都在库房里，谁会动你的东西？”

谢清蘅点头。

“那便好。”

她把那枚瓷片递给谷雨。

“收着，日后对账用。”

说完，她没有再看堂中几人的神色，径直走了出去。

外头天色阴沉，廊下风吹得灯笼轻轻晃。

谷雨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方才老爷气得那样厉害，奴婢还怕他真要罚您。”

谢清蘅淡淡道：“他不会。”

“为何？”

“因为他现在不敢。”

赐婚摄政王的圣旨刚下，谢崇山就算再恼，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动她。

更何况，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她嫁给裴玄度。

而是她忽然开始查温氏旧物。

人最怕什么？

不是敌人强。

而是自己藏在暗处的脏东西，忽然被人照了一束光。

回到清梧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中丫鬟婆子比往日安分许多。谢清蘅今日殿前拒婚、求嫁摄政王的事已经传遍全府，连洒扫的小丫鬟看她时都带着几分惊惧。

谢清蘅并不在意。

她进屋后，惊蛰替她解下披风，白露端来热茶。

“姑娘，王府那边送东西来了。”

谢清蘅抬眼：“王府？”

白露点头：“摄政王府。说是奉王爷之命，给姑娘送聘礼单子。”

话音刚落，外头管事婆子便引着一名玄衣侍卫进来。

那侍卫三十出头，眉目冷肃，行礼时动作利落。

“属下玄乙，奉王爷之命，送聘礼单与王府规制，请王妃过目。”

屋中几名丫鬟听见“王妃”二字，都愣了一下。

谢清蘅却神色如常。

“放下吧。”

玄乙将厚厚一册礼单呈上。

谢清蘅翻开。

只看了第一页，谷雨便倒吸一口冷气。

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南珠十斛，玉如意十二柄，蜀锦百匹，寒玉屏风一对，东海红珊瑚一株……

再往后，田庄、铺面、宅院、马场、药山，一列列写得清清楚楚。

不像聘礼。

像把半座摄政王府都搬了过来。

惊蛰喃喃道：“这……这也太多了。”

玄乙面不改色：“王爷说，若王妃觉得少，明日再添。”

谷雨：“……”

谢清蘅垂眸，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江南漕运铺面三间。

她忽然笑了。

裴玄度果然是裴玄度。

旁人送聘礼，是送金银珠宝，图个体面。

他送漕运铺面。

这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抬头问：“王爷还有话吗？”

玄乙道：“王爷说，明日王府会来人协助清点嫁妆。”

屋中一静。

谢清蘅唇角微弯。

“王爷想得周到。”

“王爷还说，”玄乙顿了顿，继续道，“若有人拦着，王妃不必费口舌，打断腿便是。”

谷雨手一抖，险些把茶盏摔了。

白露也睁大眼。

谢清蘅却轻轻笑了一声。

这才是裴玄度。

旁人做事要留三分情面，他做事，先把刀架好。

她合上礼单。

“替我谢过王爷。”

玄乙行礼退下。

等人走后，惊蛰才忍不住道：“姑娘，摄政王瞧着……倒像是真把您放在心上。”

谢清蘅看着那册礼单，沉默片刻。

前世她从不敢细想裴玄度的心意。

因为一旦承认，她就必须承认自己错得多离谱。

如今再来一次，她仍旧不敢轻易说爱。

她欠他的太多。

这一世，她先还债。

夜深时，谢清蘅让几个丫鬟退下，只留一盏灯。

她坐在窗下，慢慢写下一张名单。

谢崇山。

柳氏。

谢云姝。

萧承煜。

皇后。

太医院秦正。

还有……

她笔尖顿住，想起东宫大火里裴玄度最后那句话。

若有来生，你多看本王一眼。

谢清蘅垂下眸，在纸上最后写下两个字。

裴玄度。

不是仇人。

是她这一世要护住的人。

她将名单折好，收进暗格。

窗外夜风拂过，灯火轻轻一晃。

谢清蘅抬眼看向漆黑天幕。

第一场戏，明日就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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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来得极快。

三日后，摄政王府迎亲。

满京城的人都挤在长街两侧看热闹。

人人都想看看，那个当殿拒了太子、转头求嫁摄政王的谢家嫡女，究竟是怎样的胆量，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摄政王府的迎亲仪仗从长街尽头而来时，满街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

玄甲开道，仪仗肃穆。

没有寻常婚嫁的热闹喧嚣，却有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

最前方，高头黑马上，裴玄度一身绯色婚服。

他平日多穿玄衣，冷峻如刀。今日换了婚服，竟更显眉眼深浓，贵不可言。

街边不少姑娘偷偷看红了脸。

可无人敢丢帕子。

谁敢调戏摄政王？

定国公府门前，谢崇山和柳氏站着迎人，脸上笑得勉强。

裴玄度下马，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谢崇山拱手：“王爷。”

裴玄度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连一句岳父也没有。

谢崇山脸色僵了一瞬。

柳氏忙笑道：“王爷亲自迎亲，清蘅真是好福气。”

裴玄度看向她。

柳氏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

他开口：“她的福气，不劳夫人评说。”

柳氏笑容险些挂不住。

谢云姝站在人群后，看着裴玄度，心里又酸又痛。

这样一个男人，竟然真的亲自来接谢清蘅。

她凭什么？

喜娘扶着谢清蘅出来。

红盖头遮面，嫁衣层层铺开。那嫁衣不是定国公府备的，是摄政王府昨夜送来的。

金线绣凤，暗纹藏莲，裙摆行走间似有流光浮动。

谢清蘅隔着盖头，看见裴玄度的靴尖停在自己面前。

片刻后，他伸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朝上，安静地等着她。

谢清蘅停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裴玄度握住她。

他的手有些凉。

她却忽然想起前世火里，他抱着她尸身时，指尖发抖的样子。

谢清蘅心口一软。

裴玄度低声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谢清蘅隔着盖头笑了笑。

“王爷想反悔？”

裴玄度也笑了一声。

“本王从不反悔。”

“臣女也是。”

裴玄度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喜娘在旁边愣了半晌，才想起要喊吉时。

轿帘落下。

谢清蘅坐进花轿，听见外头礼官高声唱礼，听见马蹄声起，听见定国公府渐渐远去。

前世她也是这样坐上花轿。

不同的是，前世她满心欢喜地嫁入东宫，以为自己奔向情深义重。

今生她嫁去摄政王府。

不是奔向荣华。

而是奔向刀锋。

摄政王府不似东宫华丽，却极大，深门广院，肃穆森严。

拜堂时，高堂位置空着。

裴玄度父母皆亡，王府没有长辈。

谢清蘅隔着红盖头，只听见礼官的声音。

“一拜天地——”

她与裴玄度并肩弯身。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空位。

谢清蘅忽然想，若前世裴玄度的母族冤案能昭雪，今日这里本不该如此冷清。

“夫妻对拜——”

她转身。

盖头之下，只能看见裴玄度垂落的衣袖。

两人一拜。

礼成。

“送入洞房——”

满堂宾客无人敢闹。

摄政王的洞房，谁敢闹？

谢清蘅被送入新房。

房中红烛高燃，暖香淡淡。她端坐床边，听见外头人声渐远。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喜秤挑起盖头。

光骤然落入眼中。

谢清蘅抬眼，看见裴玄度站在自己面前。

他还穿着那身婚服，眉眼被烛光染上几分暖意，少了些朝堂上的冷厉，却仍旧让人不敢轻慢。

两人对视片刻。

裴玄度道：“王妃今日很镇定。”

谢清蘅道：“王爷也不像新郎。”

“哦？”

“旁的新郎，今夜该高兴些。”

裴玄度坐到她对面，倒了两杯酒。

“本王瞧着不像高兴？”

谢清蘅接过合卺酒。

“像在审犯人。”

裴玄度笑了。

“本王审犯人时，没这么好脾气。”

谢清蘅也笑了笑。

两人饮了合卺酒。

酒入喉微辣。

裴玄度放下杯盏，终于问：“现在能说了？”

“说什么？”

“你嫁本王，到底想做什么。”

谢清蘅沉默片刻。

红烛烧得噼啪作响。

她知道，这一刻避不开。

裴玄度不是萧承煜，不吃欲拒还迎的把戏，也不信柔弱无辜的假面。

在他面前，真话比假话有用。

谢清蘅抬头。

“我要查我母亲的死。”

裴玄度眸色微凝。

“温氏？”

“是。”

“继续。”

谢清蘅道：“我要清点温氏嫁妆，要拿回江南商路，要找出当年给我母亲开药方的太医，还要让定国公府与东宫，把吞下去的东西一件件吐出来。”

裴玄度看着她。

“这些事，凭你自己做不到。”

“所以我嫁给王爷。”

她说得坦白。

坦白到近乎冷酷。

裴玄度却没有怒。

他只是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问：“若本王不肯被你利用呢？”

谢清蘅垂眸。

“王爷今日已应婚。”

“本王可以现在反悔。”

谢清蘅抬眼，轻声道：“王爷不会。”

“为何？”

她看着他，眼中烛火微动。

“因为王爷若不愿，今日金殿上就不会答应。”

裴玄度靠在椅背上，笑意淡了些。

“你倒是把本王算得明白。”

“不是算。”谢清蘅顿了顿，“是赌。”

“赌什么？”

“赌王爷愿意递刀。”

房中安静下来。

裴玄度看着她。

他见过许多求他的人。

有人求权，有人求命，有人求财，有人求他高抬贵手。

他们大多跪着，哭着，怕着，藏着。

谢清蘅不一样。

她坐在他的新房里，穿着他的王妃嫁衣，明明容色还带着少女的柔软，眼底却冷得像从死人堆里走过一遭。

她说要利用他。

却偏偏说得这样坦荡。

裴玄度忽然觉得有趣。

也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剐了一下。

“谢清蘅。”

“王爷。”

“你可知道，刀递出去，也可能割伤自己？”

谢清蘅道：“我知道。”

“还要？”

“要。”

裴玄度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刀。

刀鞘漆黑，嵌着一枚暗红宝石，拔出半寸，寒光照眼。

他放到她掌心。

“那便拿好。”

谢清蘅低头看着那柄刀。

前世东宫火里，他也曾握着一柄刀，杀穿了所有害她的人。

今生这柄刀，却在一切还未发生前，递到了她手上。

她指尖收紧。

“多谢王爷。”

裴玄度望着她：“本王不做亏本买卖。”

“王爷想要什么？”

他靠近些许。

红烛光影落在他眼底，像极暗处的一点火。

“本王要你记住，刀认了主，就不许丢。”

谢清蘅心口微动。

她抬眼看他，半晌后道：“若王爷不负我，我不丢。”

裴玄度盯着她，忽然轻笑。

“好。”

他站起身。

谢清蘅一怔：“王爷去哪？”

“书房。”

“今夜？”

裴玄度回头看她，眉梢微扬。

“王妃想让本王留下？”

谢清蘅一顿。

裴玄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谢清蘅很快恢复平静：“王爷自便。”

裴玄度笑意更深。

他走到门边，忽然道：“明日王府长史会陪你回定国公府清点嫁妆。”

谢清蘅抬头。

裴玄度道：“你不是要讨债么？”

他推开门，夜风吹动烛火。

“第一笔，本王陪你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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