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嫁妆见血

碎月大小姐 4946字 2026-04-27 15:28:21
谢清蘅回门那日,定国公府门前比大婚那日还热闹。

不是因为谢家有多想念这个出嫁女。

而是摄政王亲自陪她来了。

裴玄度的车驾停在府门外,玄甲卫列在两侧,刀柄统一压在腰间。无须出鞘,便已让人觉得寒意森森。

谢崇山带着柳氏、谢云姝以及府中众人亲自出来迎。

这一次,他不敢再摆父亲架子。

“王爷,清蘅。”

谢崇山笑得客气,却难掩僵硬。

裴玄度下车后,先回身扶谢清蘅。

谢清蘅搭着他的手下车,动作从容。

她今日穿一身石榴红长裙,外罩雪色披风。颜色明艳,却不轻浮,反倒衬得眉眼清冷端华。

谢云姝看得眼睛刺痛。

从前谢清蘅也常穿红,却总有些怯生生撑不起颜色。今日她站在裴玄度身侧,竟像本就该如此。

柳氏迎上来,笑道:“清蘅今日气色好,看来王府待你极好。”

谢清蘅道:“王爷待我自然好。”

柳氏笑容一僵。

她不过客套一句,谢清蘅竟真接了。

裴玄度看了谢清蘅一眼,眼底似有一点极浅笑意。

谢崇山忙道:“快进府吧,席面都备好了。”

一行人入正厅。

回门宴设得极丰盛,几乎拿出了定国公府如今能摆出的最好排场。

谢清蘅坐下后,目光淡淡扫过桌面。

龙井虾仁,蟹粉狮子头,桂花鸭,八宝鸭,清蒸鲥鱼,还有一道温氏生前最爱吃的酒酿圆子。

她前世回门时,也见过这道酒酿圆子。

那时柳氏握着她的手说:“你母亲从前最爱这个,我特意让厨房做了,盼你别忘了她。”

谢清蘅感动得眼眶发红。

如今想来,只觉得讽刺。

杀了人,还要拿死人的喜好来装深情。

谢崇山举杯:“王爷,清蘅年幼,若在王府有不懂事的地方,还望王爷多担待。”

裴玄度没有举杯。

“王妃很好。”

谢崇山一噎。

裴玄度又道:“倒是定国公府这些年教得不大好。”

厅中一静。

谢崇山脸上笑意险些裂开。

柳氏忙道:“王爷说笑了,清蘅自小乖巧,只是她母亲去得早,我这个做继母的,总怕委屈了她。”

“是么?”裴玄度语气平淡。

柳氏被他看得心头发紧。

谢清蘅放下筷子。

“母亲说得是。既然今日王爷也在,不如趁此机会,把我母亲留下的嫁妆清一清,也好让王爷知道,谢家这些年确实不曾委屈我。”

话落,厅中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谢崇山猛地看向她。

柳氏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强笑道:“清蘅,今日是回门宴,好端端地清什么嫁妆?那些东西都在库房里,难道还会短了你的不成?”

谢清蘅看向她,神情温和。

“自然不会短。正因如此,才该清点清楚,免得日后外人胡乱议论,说母亲当年十里红妆入谢府,如今女儿出嫁,却连陪嫁都拿不全。”

柳氏手中帕子一紧。

谢崇山沉声道:“清蘅,不要胡闹。”

“父亲觉得,清点母亲遗物是胡闹?”

谢崇山语塞。

谢清蘅微微一笑。

“还是说,父亲也不知道母亲那些东西如今在何处?”

“放肆!”谢崇山低斥。

裴玄度终于开口:“玄乙。”

站在门外的玄衣侍卫立刻入内。

“属下在。”

“开库。”

谢崇山脸色彻底沉了。

“王爷,这是谢家家事。”

裴玄度抬眼看他。

“王妃的事,便是本王的家事。”

他语气不重,却无人敢再接话。

谢清蘅垂眸,唇角轻轻弯了弯。

有裴玄度在,有些事果然省力很多。

前世她太习惯独自忍耐,独自筹谋,独自承受。

原来借势二字,竟这般痛快。

谢崇山与柳氏无法,只能命人取钥匙。

去库房的路上,谢云姝落后一步,压低声音道:“姐姐何必这样咄咄逼人?父亲和母亲这些年待你不薄,你今日当着王爷的面要清嫁妆,叫他们脸上如何过得去?”

谢清蘅停步,侧头看她。

“妹妹心疼他们?”

谢云姝咬唇:“我只是觉得,一家人不该闹得这样难看。”

“一家人?”

谢清蘅慢慢重复这三个字。

她看着谢云姝年轻柔弱的脸,忽然想起冷宫里那张笑得明艳的面容。

“一家人自然该有一家人的样子。”谢清蘅轻声道,“所以我才要清清楚楚地看一看,这些年我的一家人,究竟替我保管了些什么。”

谢云姝心中一寒。

她竟有些接不住谢清蘅的目光。

库房门打开时,一股陈旧木气扑面而来。

温氏的嫁妆册子共有三卷。

第一卷是金银珠宝,第二卷是田庄铺面,第三卷是文书契约。

谢清蘅带来的王府长史姓陆,年逾四十,眼神极利,算盘打得飞快。随行账房一共八人,展开册子,一项一项核对。

最初还算顺利。

几箱寻常金器尚在,几匹旧锦也在。

柳氏面色稍缓。

可到了第三箱,长史便停了手。

“赤金累丝嵌红宝头面一副,少凤钗一支。”

柳氏笑容微僵。

“许是放到别处了。”

陆长史没抬头,只在册上画了一笔。

继续。

“南珠十二斛,现余七斛。”

“羊脂玉观音一尊,无。”

“云州白玉屏风一架,无。”

“温氏陪嫁田庄十二处,现册上只余七处。”

“江南漕运铺面六间,账册无登记。”

每念一项,柳氏的脸色便白一分。

谢崇山的脸也越来越难看。

谢云姝站在一旁,指尖冰凉。

那些东西,她见过。

那支赤金凤钗,去年柳氏赏给过她,说是自己年轻时的旧物。

羊脂玉观音,摆在柳氏佛堂。

云州白玉屏风,去年父亲送给了太子。

原来那些,全都是温氏的嫁妆。

陆长史核到最后,声音平板无波。

“照册所载,温夫人三十六箱嫁妆,现缺十七箱半。田庄少五处,铺面少九间,漕运暗契未见,盐引文书未见,银票折算少约十八万两。”

库房里静得针落可闻。

十八万两。

即便是国公府,也不是小数目。

柳氏强撑着道:“许是年岁久了,有些东西挪用记错了。清蘅年幼时,吃穿用度都从这些里头出……”

“母亲。”

谢清蘅打断她。

“我一年吃穿,要花十八万两?”

柳氏脸上血色尽失。

谢清蘅往前走了一步。

“若真如此,清蘅倒不知,自己这些年穿的是金线,吃的是龙肝。”

玄乙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裴玄度看她一眼。

谢清蘅神色平静,仿佛方才说出嘲讽之语的不是她。

柳氏被这话刺得脸上发烫。

“你这孩子,怎这样说话?我这些年操持谢府,何曾亏待过你?”

“亏不亏待,不在嘴上。”

谢清蘅抬手。

谷雨立刻呈上一册旧账。

“这是我母亲身边旧仆秦嬷嬷留下的副册。母亲当年入府时,嫁妆一物一账,去处皆有标注。母亲死后,秦嬷嬷被赶出府前,曾偷偷誊抄了一份。”

柳氏猛地抬头。

“秦嬷嬷?”

谢清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果然。

柳氏怕秦嬷嬷。

这便够了。

陆长史接过副册,与原册一对,继续念。

“赤金凤钗,于大祁十八年三月入柳氏私库。”

“羊脂玉观音,于大祁十九年六月移入柳氏佛堂。”

“云州白玉屏风,于大祁二十年腊月送入东宫。”

东宫二字一出,谢崇山的脸色彻底变了。

裴玄度缓缓抬眼。

“东宫?”

谢清蘅轻声道:“陆长史,继续。”

“江南漕运铺面两间,于大祁二十年转至东宫詹事府名下。”

“银票五万两,于大祁二十年秋,经定国公府账房,入东宫外库。”

这一次,不只是柳氏。

连谢崇山也站不住了。

“胡说!”他厉声道,“这账册来历不明,岂能作数?”

谢清蘅看着他。

“父亲急什么?”

她拿过册子,慢慢翻开其中一页。

“这里还有账房印鉴。父亲若觉得是伪造,不如请皇城司查一查?”

谢崇山立刻噤声。

皇城司三个字,足以让满京城权贵心头发寒。

裴玄度淡淡道:“玄乙。”

“属下在。”

“封定国公府账房。”

谢崇山怒道:“王爷!”

裴玄度看向他,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定国公若清白,怕什么?”

谢崇山胸口一窒。

谢清蘅忽然觉得这话很耳熟。

前世她被人诬陷谋害楣夫人腹中胎儿时,萧承煜也曾这样对她说。

清蘅若清白,怕什么?

后来查来查去,证据都是伪造的,罪名却全落在她身上。

如今这句话落到谢崇山身上,倒真有几分因果轮回的意思。

谢云姝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你一定要闹成这样吗?东宫之事牵连甚大,若传出去,谢家怎么办?”

谢清蘅看她。

“所以妹妹也知道,东宫拿了我母亲嫁妆?”

谢云姝一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谢云姝眼眶立刻红了。

“姐姐何必这样逼我?我只是担心父亲,担心谢家。”

谢清蘅微微笑了。

“妹妹真孝顺。”

这夸赞听着温和,却让谢云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裴玄度忽然道:“既然谢二姑娘这样担心谢家,不如一同去皇城司,把知道的都说清楚。”

谢云姝脸色瞬间白了。

“王爷,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玄度看着她,神色冷淡。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便闭嘴。”

谢云姝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柳氏心疼女儿,却不敢在裴玄度面前发作,只能咬牙忍着。

谢清蘅没有再看谢云姝。

今日不是收拾她的时候。

今日的刀,要先落在嫁妆上。

账房很快被玄甲卫封住。

王府长史带人抄出数本暗账,其中几笔与东宫往来清清楚楚。

谢崇山额角冷汗不断。

他怎么都没想到,谢清蘅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她不是应该新嫁入王府,惶恐不安,等着娘家给她撑腰吗?

怎么反而带着摄政王回府抄账?

柳氏扶着桌角,几乎站不稳。

谢清蘅看着她,声音温和。

“母亲不舒服?”

柳氏勉强笑道:“许是站久了。”

“那便坐着看。”

谢清蘅走到她面前。

“毕竟后面还有许多账,要母亲慢慢认。”

柳氏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她竟从谢清蘅眼里看见了冷宫一样的寒意。

可怎么可能?

谢清蘅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可能知道温氏的死,不可能知道旧药方,不可能知道那半枚兵符。

柳氏强迫自己冷静。

“清蘅,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挑拨?我是你母亲,这些年待你如何,你心里该清楚。”

谢清蘅垂眼看她。

“母亲待我,自然极好。”

柳氏心头稍松。

下一刻,却听谢清蘅继续道:“好到母亲私库里,处处都是我生母的东西。”

柳氏脸色一僵。

谢清蘅抬手,玄乙立刻让人抬来几只箱子。

箱子打开。

赤金凤钗,羊脂玉观音,红宝项圈,温氏旧印,一件件摆在众人面前。

每一件,都有温氏陪嫁标记。

柳氏再也说不出话。

谢崇山闭了闭眼,沉声道:“此事是府中管事不严,柳氏也有失察之过。清蘅,你如今东西也找回来了,家丑不可外扬,不如——”

“父亲。”

谢清蘅打断他。

“我的东西只找回了一小部分。”

谢崇山脸色一沉。

谢清蘅看向陆长史。

陆长史会意,呈上一张清单。

“照现有账目,尚缺黄金两千三百两,白银十三万两,铺面九间,田庄五处,漕运暗契三份,盐引文书两份。另有流入东宫账目者,共计银票五万两、云州白玉屏风一架、漕运铺面两间。”

裴玄度听完,淡淡道:“三日。”

谢崇山心头一跳。

“什么?”

裴玄度看着他。

“三日内,补齐王妃嫁妆。”

谢崇山僵硬道:“王爷,这数目太大,一时之间……”

“补不齐,本王亲自查。”

他说得平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若摄政王亲自查,查出来的绝不只是嫁妆。

谢崇山手心发冷。

谢清蘅在一旁轻声道:“父亲放心,清蘅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谢崇山看向她。

“若谢家一时周转不开,父亲也可以先写欠契。只是欠的是温氏遗产,得盖定国公府官印,免得日后赖账。”

谢崇山险些一口血呕出来。

亲生女儿逼父亲写欠契。

传出去,他这张脸还要不要?

可不写,裴玄度就在旁边坐着。

最后,谢崇山还是写了。

那一笔落下时,他手都在抖。

谢清蘅接过欠契,仔细吹干墨迹。

“多谢父亲。”

谢崇山咬牙:“你满意了?”

谢清蘅折好欠契。

“还早。”

谢崇山一怔。

谢清蘅却已经转身。

“今日回门,叨扰父亲母亲了。王爷,我们回府吧。”

裴玄度起身。

他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只要坐在那里,便无人敢动谢清蘅一根头发。

离开前,谢清蘅忽然停步,看向谢云姝。

“妹妹。”

谢云姝心头一紧。

谢清蘅微微一笑:“你头上那支凤钗,是我母亲的。”

谢云姝脸色霎时惨白。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发间。

今日她戴的是柳氏给她的赤金凤尾钗。

柳氏说,是特意为她打的。

谢清蘅看着她:“既是母亲误拿给了你,今日便还我吧。”

谢云姝眼眶瞬间红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摘钗,何异于打她的脸?

她看向柳氏。

柳氏咬了咬牙,低声道:“云姝,还给你姐姐。”

谢云姝浑身发抖,慢慢拔下发钗。

发髻一松,几缕碎发落下来,狼狈至极。

谢清蘅接过钗,看也没看,递给谷雨。

“收好。”

她看着谢云姝,语气温和得像昔日那个好姐姐。

“妹妹以后戴东西,还是问清来处为好。”

谢云姝眼泪终于落下来。

谢清蘅却已经转身离开。

出了定国公府,裴玄度扶她上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目光。

马车缓缓驶离。

裴玄度看着她:“今日痛快了?”

谢清蘅低头看着手中的欠契。

“这才哪到哪。”

裴玄度笑了。

“谢清蘅,你从前也是这样?”

“不是。”

“那从前什么样?”

谢清蘅沉默片刻。

“很蠢。”

裴玄度挑眉。

她抬眼看他,笑意极淡。

“蠢到把豺狼当亲人,把毒药当蜜糖。”

裴玄度看着她,眸色深了一瞬。

“那现在呢?”

“现在?”

谢清蘅收好欠契。

“现在该让豺狼知道,被猎物咬住喉咙是什么滋味。”

裴玄度低笑出声。

“本王忽然觉得,娶你不亏。”

谢清蘅抬眸。

“王爷现在才觉得?”

裴玄度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动作自然得让谢清蘅一怔。

“早就觉得。”

他说。

“只是今日更觉得。”

谢清蘅垂下眼,没有接话。

马车外,长街喧哗渐远。

她掌心贴着那张欠契,心里却无半分快意后的空落。

第一笔债讨回来了。

可母亲的命、温氏的血、她前世孩子的死,还远远不止这十八万两。

她闭上眼。

下一局,该轮到谢云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