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佛寺藏刀

碎月大小姐 4917字 2026-04-27 15:28:23
定国公府被摄政王带人清账的事,不到半日便传遍京城。

起初众人还觉得谢清蘅疯了。

一个新嫁娘,回门第一日便带着夫婿清点娘家嫁妆,逼得亲生父亲写下欠契,实在不孝。

可后来账目流出,风向便渐渐变了。

温氏三十六箱嫁妆短了近半,继母私库里处处是原配旧物,连东宫都沾了几笔账。

京中贵妇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门儿清。

继室管着原配嫁妆,还管没了这么多东西,实在不体面。

更何况摄政王府那边一句话也没解释。

没有解释,便是默认。

没有澄清,便是要继续查。

太子萧承煜这几日心情极差。

东宫书房里,一只白玉镇纸被他砸到地上,碎成几块。

幕僚跪在下方,不敢抬头。

“她怎么敢?”萧承煜冷声道。

他自幼被立为太子,习惯了所有东西都在掌控中。

谢清蘅更是其中最容易掌控的一枚棋。

她爱慕他,信任他,敬仰他。只要他稍稍温声,她便会红着脸,把自己手里所有东西奉上。

可如今,这枚棋子不仅脱离棋盘,还反手掀了他的局。

幕僚低声道:“殿下,当务之急,是将东宫从温氏嫁妆一事中摘出来。”

“摘?”萧承煜冷笑,“账都被裴玄度封了,怎么摘?”

书房里无人敢答。

过了片刻,屏风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殿下,或许此事并非没有转机。”

萧承煜抬眼。

谢云姝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今日穿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脸色微微苍白,看着楚楚可怜。

萧承煜看她一眼。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觉得这副模样有几分动人。

可见过谢清蘅在金殿之上的冷静,又见过她在定国公府清账时的锋芒,再看谢云姝这点柔弱,便觉得寡淡。

谢云姝察觉到他的冷淡,心中一痛,却仍上前道:“姐姐如今不过是仗着摄政王撑腰,才敢如此行事。若她在王府失了宠,或者名声有损,摄政王自然不会再护她。”

萧承煜神色微动。

“你有法子?”

谢云姝垂眸:“三日后是寒山寺法会,姐姐从前每年都会去为温夫人祈福。我去请她,她一定不会拒绝。”

幕僚皱眉:“如今谢清蘅已不同往日,怕未必肯去。”

谢云姝轻轻咬唇。

“她会去的。”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谢清蘅有多在意温氏。

只要拿温氏做引,谢清蘅一定会去。

萧承煜看着她:“然后呢?”

谢云姝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寒山寺后山偏僻,若她在那里遇上流匪,坏了名节……”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承煜却听懂了。

他盯着谢云姝,忽然笑了。

“你倒比孤想得有用。”

谢云姝心口一颤,脸上浮起一点羞怯。

“云姝愿为殿下分忧。”

萧承煜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若此事成了,孤不会亏待你。”

谢云姝望着他,眼底亮了一瞬。

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不亏待”。

她要做太子妃。

要做皇后。

要让谢清蘅跪在她脚下,再不能用那样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她。

萧承煜松开她,淡淡吩咐幕僚:“安排人。记住,不要留下东宫痕迹。”

“是。”

谢云姝低头退下时,唇角终于忍不住弯了弯。

她没有看见,萧承煜在她走后,眼中那点笑意迅速散去。

一个庶女,蠢是蠢了些。

但能用。

---

摄政王府内,谢清蘅收到请帖时,正在看陆长史送来的账册。

谢云姝的字迹娟秀,言辞恳切。

大意是说寒山寺法会将至,她思及温氏忌辰将近,愿陪姐姐同去上香,也算尽一尽妹妹心意。

谷雨看完就冷笑。

“二姑娘现在倒想起来尽心意了。从前夫人忌辰,她哪一次不是推说身子不适?”

惊蛰也道:“姑娘,这帖子瞧着不安好心。”

谢清蘅合上账册。

“她当然不安好心。”

谷雨一愣:“那姑娘还去吗?”

谢清蘅看着那张请帖。

寒山寺。

前世也有这一局。

那时她刚被赐婚太子不久,谢云姝邀她去寒山寺为母亲祈福。她去了,却在后山偏殿中被迷晕。

醒来时,衣衫凌乱,身边还躺着一个陌生男子。

若不是萧承煜“及时”赶到,替她压下丑闻,她名声便毁了。

她当时感激涕零,以为太子救她于水火。

后来才知道,那场局本就是东宫与谢云姝合谋。

他们先害她,再救她。

如此,她便更加依赖太子,更加害怕失去东宫这门婚事。

前世的谢清蘅,真是蠢得让人不忍直视。

“去。”

她淡淡道。

谷雨急了:“姑娘明知道有诈,怎么还去?”

“她既搭了台,我不去,她多失望。”

惊蛰听得心头发紧。

自家姑娘说这话时,分明语气平淡,却让人觉得谢云姝恐怕要倒霉了。

谢清蘅起身:“去回信,就说我会赴约。”

谷雨只得应下。

傍晚,裴玄度回府时,谢清蘅正在窗下拆一只香囊。

他进门时没有让人通传,屋中丫鬟见他来了,行礼后默默退下。

谢清蘅抬头:“王爷今日回来得早。”

裴玄度扫了一眼桌上香囊。

“谢云姝送来的?”

“嗯。”

“有毒?”

“迷香。”

裴玄度挑眉:“她倒是急着送死。”

谢清蘅笑了笑,把香囊里的香料倒在白纸上。

“死太便宜她了。”

裴玄度在她对面坐下。

“寒山寺,你要去?”

“要去。”

“知道是局还去?”

谢清蘅用银簪拨了拨香料,淡淡道:“不入局,怎么换庄家?”

裴玄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很奇怪。

明明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像一坛封了许多年的酒,表面清冷,内里烈得惊人。

她算计起人来,眉眼平静,手段干净,毫不拖泥带水。

可偶尔提及温氏,眼底又会露出极深的旧痛。

像真的死过一回。

这个念头闪过时,裴玄度指尖轻轻一顿。

他看向谢清蘅。

“你想怎么做?”

谢清蘅把香料包好。

“她想毁我名节,我便让她自己尝尝。”

裴玄度道:“需要本王派人?”

“自然。”

谢清蘅看着他,毫不客气。

“我如今借的是王爷的势,怎么能不用王爷的人?”

裴玄度低笑。

“王妃用得倒顺手。”

谢清蘅也不否认。

“刀既递了,不用白不用。”

裴玄度看着她:“你倒记得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道:“不过本王的人只护你。至于谢云姝,是死是活,本王不管。”

“她不能死。”

“为何?”

“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谢清蘅垂眸。

“她是谢家和东宫之间最薄的一根线。线不断,后头的人才会继续往外扯。”

裴玄度看了她片刻。

“谢清蘅。”

“嗯?”

“你做皇后都够了。”

谢清蘅手指一顿。

她抬眼看他。

裴玄度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神情没什么异样。

谢清蘅却心头微颤。

半晌,她轻声道:“王爷慎言。”

“怕了?”

“不是怕。”

她重新低头整理香料。

“皇后有什么好做的。”

裴玄度看着她的侧脸。

“那你想做什么?”

谢清蘅沉默了一瞬。

前世她做过皇后。

凤位高高在上,却困了她半生。

她替别人守江山,最后被江山吞了骨血。

这一世,她不想再做谁的附庸,也不想再替谁守什么大局。

她想活。

想让该死的人死。

想护住该活的人。

“我想做执棋的人。”

她说。

裴玄度眼底笑意淡了些,多了一点深色。

“好。”

他说。

“那本王便看看,王妃这盘棋,能下到哪一步。”

---

三日后,寒山寺。

天刚蒙蒙亮,香客已经络绎不绝。

谢清蘅到时,谢云姝已在山门前等着。

她穿一身浅碧衣裙,外罩白狐毛斗篷,脸上笑容温柔,像真的只是陪姐姐来祈福的好妹妹。

“姐姐。”

谢云姝迎上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谢清蘅身后。

她今日只带了两个丫鬟。

没有裴玄度,也没有王府侍卫。

谢云姝心头稍安。

谢清蘅看见她的眼神,唇角轻轻一弯。

她当然带了人。

只是摄政王府的人若能轻易被谢云姝看出来,那也不必在皇城司混了。

“妹妹来得早。”

“为温夫人祈福,自然不敢怠慢。”谢云姝说得情真意切,“姐姐,我们先去大殿上香吧。”

谢清蘅点头。

大殿香烟缭绕,佛像低眉垂眼,似悲悯众生,又似冷眼看人间因果。

谢清蘅跪在蒲团上,手持三炷香。

她没有求佛祖庇佑。

前世她求过太多次。

求母亲安息,求夫君回心转意,求孩子平安,求沈家无恙。

无一应验。

这一世,她不求神佛。

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上完香后,谢云姝便按计划开口。

“姐姐,后山有一处小佛堂,听说求亡母安息最灵。我特意问过寺中师父,今日那里清净,不如我们去那里替温夫人点一盏长明灯?”

谢清蘅看她一眼。

“妹妹有心了。”

谢云姝心中一喜。

两人往后山去。

越往后走,香客越少。

山风穿过松林,带来清冷草木气。

走到一处岔路时,谢云姝身边的小丫鬟忽然哎呀一声。

“姑娘,奴婢的玉佩掉了。”

谢云姝皱眉:“怎么这样不小心?”

她转头对谢清蘅道:“姐姐先去佛堂等我,我去去就来。”

这一幕与前世一模一样。

谢清蘅甚至记得,前世谢云姝说这话时,脸上的歉意有多逼真。

那时她没有半点怀疑,独自去了偏殿。

然后一脚踏入了深渊。

如今她仍旧点头。

“好。”

谢云姝眼底划过一丝得意,转身离开。

谢清蘅则带着谷雨往偏殿走去。

偏殿门半掩着。

里面香气很浓。

谢清蘅在门外停步。

谷雨低声道:“姑娘?”

谢清蘅把袖中那只香囊递给她。

“换进去。”

谷雨会意。

片刻后,偏殿内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原本守在暗处的流匪还没等到谢清蘅入内,便被王府暗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谢清蘅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松林。

不多时,玄乙出现。

“王妃,照您的吩咐,人已调换。”

谢清蘅点头。

“别伤她性命。”

“是。”

另一边,谢云姝等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带着丫鬟往偏殿赶。

她心里跳得极快。

只要今日事成,谢清蘅名声尽毁。即便裴玄度再护她,也不可能要一个失贞的王妃。

而她替太子办成了这桩事,太子必定会高看她。

偏殿近在眼前。

里面忽然传出女子尖叫声。

谢云姝心头一喜,面上却立刻装出惊慌。

“姐姐!”

她提裙跑过去。

按照计划,等她带着寺中僧人与香客冲进去时,谢清蘅已经衣衫不整,百口莫辩。

可她刚冲到门边,后颈忽然一痛。

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谢云姝觉得浑身发冷。

她睁开眼,看见破旧佛像,看见散乱帷幔,看见几个被捆住的陌生男子倒在地上。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外衫被扯开了一半。

谢云姝脑子轰的一声。

下一瞬,门被推开。

“妹妹!”

谢清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焦急又清亮。

然后是僧人的惊呼,香客的倒吸冷气,丫鬟们的尖叫。

谢云姝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看见谢清蘅站在门口,身上衣裙整洁,眉眼担忧。

“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谢云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是你害我。

可她不能。

她若说了,便要解释自己为何安排人守在这里,为何知道偏殿有局,为何谢清蘅没事,她却出了事。

谢清蘅快步走进来,亲自解下披风裹住她。

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心疼妹妹的姐姐。

她在谢云姝耳边低声道:

“妹妹,这滋味如何?”

谢云姝猛地看向她。

谢清蘅已经退开,眼中只剩担忧。

“快,扶二姑娘出去。”

僧人与香客们窃窃私语。

虽说谢云姝未必真出了事,可这般狼狈地出现在偏殿,与几个陌生男子同处一室,名声已然受损。

谢云姝眼泪滚滚而下。

不是装的。

是恨的。

谢清蘅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前世她醒来时,也曾这样百口莫辩。

那时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件被弄脏的东西。

今日,她只是把那条路还给谢云姝走一遍。

很公平。

谢云姝被送回定国公府时,柳氏险些昏过去。

谢崇山怒不可遏,却又不敢把事情闹大。

谢清蘅亲自送人回来,还当着众人的面安抚。

“父亲,母亲,妹妹受了惊,需好好休养。此事我已让人压下,寺中僧人与香客那边,王爷也会处理。”

柳氏含泪道:“清蘅,多亏你。”

她说这话时,手指几乎掐进掌心。

谢清蘅仿佛没看见。

“都是一家人,母亲何必客气。”

谢云姝躺在床上,听见这话,险些呕出血来。

谢清蘅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妹妹安心养病。”

谢云姝死死盯着她。

谢清蘅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今日只是还你一分。”

“前世……不,往后的账,我们慢慢算。”

谢云姝瞳孔一缩。

前世?

她是不是听错了?

谢清蘅已经站直身子,恢复了温柔神色。

柳氏还在哭。

谢崇山脸色阴沉。

谢清蘅没有久留,告辞离开。

回王府的马车上,谷雨终于忍不住道:“姑娘,您方才吓着二姑娘了。”

谢清蘅道:“她胆子太小。”

惊蛰:“……”

能不小吗?

自己害人的局,最后落到自己头上,没疯已经不错了。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时,裴玄度正从宫中回来。

他听完玄乙回禀,似乎并不意外。

谢清蘅下车,裴玄度站在台阶上看她。

“王妃今日玩得可尽兴?”

谢清蘅抬眼。

“王爷觉得我心狠?”

裴玄度笑了。

“本王只是觉得,谢云姝命大。”

谢清蘅也笑了笑。

“她还有用。”

裴玄度走下台阶,伸手扶她。

“接下来呢?”

谢清蘅搭上他的手。

“接下来,该让太子知道,他挑的刀,割了自己的手。”

“需要本王做什么?”

谢清蘅看着他,眼底冷光微动。

“让寒山寺的消息,半真半假地传进东宫。”

裴玄度挑眉:“半真半假?”

“真的是谢云姝出事。”

“假的呢?”

谢清蘅缓缓道:“让太子以为,谢云姝手里有能证明东宫设局的证据。”

裴玄度看着她,片刻后低笑。

“谢清蘅,你是想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狗咬狗,才好看。”

裴玄度眼中笑意更深。

“好。”

他牵着她往府里走。

暮色沉沉,王府门前灯火次第亮起。

谢清蘅回头看了一眼定国公府方向。

谢云姝只是第一枚棋。

接下来,她要让萧承煜亲手怀疑谢云姝,让柳氏为了保女儿露出破绽,让谢崇山为了自保舍弃她们母女。

前世他们联手害她。

今生,她便让他们一个个互相撕咬。

谁也别想干净地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