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香入局
寒山寺一事，被压得极快。
快到京中多数人只听见了几句影影绰绰的风声，尚未拼出全貌，便再无人敢提。
可越是不敢提，越显得里头有事。
尤其是定国公府。
谢云姝自寒山寺回来后，便病了。
说是受了惊，闭门不出，连平日常去的花宴诗会都推了个干净。柳氏也称病，在府中守着女儿，连掌家之事都暂时交给了心腹嬷嬷。
京中贵女圈里，最藏不住的便是这种事。
有人说，谢二姑娘在寒山寺后山遇了流匪，险些被辱。
也有人说，是摄政王妃及时赶到，才保住了妹妹清白。
还有人说，事情未必那样简单。若真只是遇匪，怎会这么巧，偏偏出事的是谢二姑娘，不是摄政王妃？
流言像被风吹散的柳絮，轻飘飘地落进各家后宅。
不必说透。
只需留一点影子，便足够让人猜。
摄政王府内，谢清蘅坐在窗下看账。
陆长史送来的账册分门别类摆在案上，温氏旧产、定国公府暗账、东宫往来，每一项都用朱笔圈出，整齐得近乎冷酷。
谷雨站在一旁，低声回禀。
“姑娘，按您的吩咐，寒山寺那边的僧人已经封了口。香客里有几个爱嚼舌根的，也被王府的人敲打过了。外头如今传得最广的，就是二姑娘被匪人惊吓，姑娘您顾念姐妹情，替她遮掩。”
谢清蘅翻过一页账册。
“东宫那边呢？”
“消息已经递过去了。”谷雨道，“照姑娘的意思，只传了一半。”
谢清蘅轻轻嗯了一声。
所谓一半，便是真话掺假话。
真的是谢云姝在寒山寺出了事。
假的是，谢云姝手里握着当日设局之人的证据。
太子萧承煜生性多疑。
从前谢清蘅不懂，总以为他温润宽厚，凡事深思熟虑。后来做了多年皇后，才慢慢看清，那不叫深思熟虑，那叫猜忌成性。
他可以利用任何人，却从不真正信任任何人。
尤其是谢云姝这种刚替他办砸了差事，又可能反咬他一口的人。
谢清蘅要的，便是这一点猜忌。
惊蛰从外头进来，道：“姑娘，王爷回来了。”
谢清蘅抬眼。
裴玄度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宫里的冷气。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压得极低，袖口沾了一点不甚明显的血痕。
谢清蘅看见了。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裴玄度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袖口，随手将外袍脱下，递给玄乙。
“皇城司审了几个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不是审人，只是从宫里绕了一圈。
谢清蘅没有追问。
皇城司是什么地方，她前世便知道。
进去的人，若嘴硬，出来时也会变得嘴软。若仍旧嘴硬，便多半出不来了。
裴玄度在她对面坐下，瞥了一眼账册。
“还在看温氏旧账？”
“嗯。”
“看出什么了？”
谢清蘅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这几笔账有趣。”
裴玄度垂眸。
那页账册上写着几笔药材支出。
紫河车、乌头、麝香、寒水石。
皆不是寻常补药。
谢清蘅道：“我母亲病重那一年，府中给她请的太医是秦正。可同一年，柳氏私账里多了几笔药材支出。数目不大，药性却阴损。若单独看，不足以致命，可若长期掺在温补汤药里，便会慢慢败坏身子。”
裴玄度眸色微沉。
“你怀疑温氏是被慢性毒害死的。”
“不是怀疑。”
谢清蘅声音很轻。
“是确定。”
她前世死前，谢云姝亲口说过。
母亲喝了半年的药，药是柳氏送的，方子是太医院给的，谢崇山默许的。
只是如今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便不能一刀毙命。
而她不想让柳氏死得太痛快。
裴玄度看了她片刻：“你想找秦正？”
“想。”
“秦正如今是太医院院判，替皇后看脉。”
“所以难找。”
“本王可以把人带来。”
谢清蘅抬头看他。
裴玄度语气平淡：“进皇城司一趟，他会说。”
谢清蘅笑了笑。
“不急。”
裴玄度挑眉：“你不急？”
“不急。”谢清蘅合上账册，“秦正是线头，不是线尾。现在动他，皇后和东宫都会警觉。与其强行拔线，不如先让线自己动起来。”
裴玄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想借谢云姝逼柳氏？”
谢清蘅点头。
“谢云姝在寒山寺出了事，柳氏必然慌。太子若再逼她交出所谓证据，她会更慌。人一慌，就容易去找自己最信任的人。”
“秦正？”
“或者当年帮她处理旧药方的人。”
裴玄度唇角微扬：“你要跟着柳氏摸到旧案入口。”
“是。”
“若她不动呢？”
谢清蘅抬眸。
“那便逼她动。”
屋中静了一瞬。
窗外风吹过竹叶，发出细碎声响。
裴玄度看着她，忽然道：“谢清蘅，你真的只有十五岁？”
谢清蘅心口轻轻一顿。
她面上不动声色：“王爷何意？”
“十五岁的姑娘，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谢清蘅垂下眼，慢慢整理袖口。
“许是病过一场，想明白了许多事。”
“想明白到像死过一回？”
这句话落下，屋中陡然安静。
谷雨和惊蛰早已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谢清蘅指尖微微蜷起。
裴玄度没有错过。
他眼底划过一点深意。
谢清蘅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王爷若觉得我像死过一回，那便当我死过一回吧。”
裴玄度看着她。
“那死之前，你见过本王吗？”
谢清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东宫大火。
冷宫风雪。
裴玄度抱着她的尸身，低声说：“若有来生，你多看本王一眼。”
她看着面前这个还活着的人，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
可她只是道：“见过。”
裴玄度眼神微动。
谢清蘅笑意极淡：“在梦里。”
裴玄度静了片刻，也笑了。
“本王在你梦里做什么？”
谢清蘅垂眸。
“杀人。”
“为谁杀？”
她抬眼看他。
“为我。”
裴玄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从她这句似真似假的话里，看出一点更深的东西。
谢清蘅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裴玄度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本王倒也不意外。”
谢清蘅指尖一顿。
裴玄度懒懒道：“本王的刀都递给你了。替你杀几个人，也算不得什么。”
他说得随意。
谢清蘅却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她怕自己这一眼看过去，会泄出太多前世的亏欠与疼。
这时候，玄乙在外头禀报。
“王爷，东宫有人去了定国公府。”
谢清蘅抬头。
终于来了。
裴玄度看向她：“王妃要不要猜猜，是谁？”
谢清蘅道：“不会是太子亲自去。他那样的人，凡事都要留余地。多半是东宫詹事府的人，或者太子身边的幕僚。”
玄乙在外道：“是东宫幕僚周慎，去了定国公府偏门。”
裴玄度笑了。
“王妃猜中了。”
谢清蘅合上账册。
“柳氏该慌了。”
---
定国公府，夜色深沉。
柳氏坐在内室，脸色苍白。
谢云姝躺在床上，额上敷着帕子，已经哭得眼睛都肿了。
“母亲，我不活了。”她哑声道，“现在外头都在传我被流匪辱了，虽然没成，可又有几个人会信？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柳氏心疼如绞。
她上前握住女儿的手：“云姝，你别怕。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摄政王府那边既然压了消息，外头也没有真凭实据，等过些日子风头散了，母亲再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好亲事？”谢云姝猛地坐起来，“我不要什么好亲事！母亲，我要嫁太子！你明明答应过我，只要谢清蘅被毁了，太子就会看见我！”
柳氏被她这话吓了一跳，连忙看向门外。
“你小声些！”
谢云姝眼泪滚落：“可现在被毁的是我！谢清蘅好端端做她的摄政王妃，太子殿下却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柳氏也恨。
她比谢云姝更恨谢清蘅。
那个从前任她揉捏的嫡女，如今像换了魂似的，不但夺回嫁妆，还害了她的女儿。
可恨归恨，眼下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个。
是东宫。
方才东宫幕僚周慎从偏门来，说太子听闻寒山寺之事，十分震怒。震怒的不是谢云姝受委屈，而是怀疑谢云姝手里握着什么不该握的证据。
周慎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冷。
让谢云姝把证据交出来。
否则，东宫不会容一个随时可能反咬的人。
柳氏当时便知道坏了。
谢云姝哪里有什么证据？
可东宫既然疑了，便不是她们说没有就没有的。
谢云姝看见柳氏脸色，哭声慢慢停了。
“母亲，太子殿下是不是怀疑我？”
柳氏没答。
谢云姝顿时慌了。
“我什么都没做！是谢清蘅害我！殿下为什么怀疑我？”
柳氏按住她的手。
“云姝，你听母亲说，这几日你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再给东宫递信。”
“可是——”
“没有可是。”柳氏眼神严厉起来，“你若还想保住自己，就必须听我的。”
谢云姝咬着唇，终于点了点头。
柳氏安抚完女儿，从内室出来，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
她吩咐心腹嬷嬷：“去备车。”
嬷嬷低声问：“夫人要去哪？”
柳氏闭了闭眼。
“去见秦院判。”
嬷嬷脸色一变。
“这时候去，会不会太冒险？”
柳氏冷声道：“东宫已经疑了云姝，谢清蘅又盯着温氏嫁妆不放。她若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当年的药方。”
“可秦院判如今是皇后的人……”
“正因为他是皇后的人，才不能让他被谢清蘅先抓住。”
柳氏扶着桌角，指尖泛白。
“当年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秦正若闭嘴，一切都还有转圜。若他松了口，我们都得死。”
嬷嬷不敢再劝，连忙下去安排。
柳氏披上斗篷，从后门悄悄离府。
她不知道，定国公府后巷的阴影里，有一道玄色身影无声退去。
---
半个时辰后，消息送到摄政王府。
谢清蘅还未睡。
她听玄乙说完，神色并不意外。
“柳氏去了哪里？”
“太医院秦正的私宅。”
谷雨眼睛一亮：“姑娘果然猜中了！”
谢清蘅却没有半分喜色。
她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王府灯火安静。
前世母亲的死，就藏在这样的夜里。
一点点药渣，一张旧方，一个装作慈母的女人，一个冷眼旁观的父亲，还有一个握着权柄却高高在上的宫中人。
她母亲死得那样悄无声息。
被人吃干抹净，连死因都被盖成一句“病逝”。
谢清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让人盯紧秦正。”
玄乙道：“王爷已经派人去了。”
谢清蘅回身，看见裴玄度不知何时站在门边。
他显然听见了方才的话。
谢清蘅问：“王爷要直接拿秦正？”
“你不是说不急？”
“王爷听我的？”
裴玄度走进来，眉梢轻挑。
“王妃不是要做执棋人？”
谢清蘅笑了笑。
“那就不拿。”
她走回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
“让人把这张纸，明日送到秦正手中。”
裴玄度垂眸看去。
纸上只有一句话。
**十二年前，温氏药方，夫人可还记得？**
没有署名。
没有威胁。
却足够让秦正寝食难安。
裴玄度笑了。
“你是要吓他。”
“人被吓住了，才会乱走。乱走，便会露出身后的人。”
“秦正若去找皇后呢？”
“那更好。”
谢清蘅将纸折好。
“我正想知道，皇后在我母亲的死里，究竟插了多少手。”
裴玄度看着她，忽然问：“若查到最后，动的是皇后和太子，你也要继续？”
谢清蘅抬眼，平静道：“王爷怕了？”
裴玄度低笑。
“激将法？”
“不是。”
谢清蘅看着他。
“我只是想问清楚。若将来我真与东宫、皇后撕破脸，王爷是否还借我这把刀？”
裴玄度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走近一步。
烛火映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片很深的影。
“谢清蘅，本王从不借刀。”
她一怔。
裴玄度垂眼看她。
“本王只杀人。”
这话若换了旁人来说，便显得狂妄。
从裴玄度口中说出，却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谢清蘅忽然笑了。
“那就劳烦王爷，先别急着杀。”
“为何？”
“我要他们活着害怕。”
她声音轻而冷。
“我要他们睡不安稳，吃不下饭，日日担心旧事翻出，夜夜梦见亡魂索命。”
“我要他们先互相猜忌，再互相出卖。”
“最后，再一个一个跪下认罪。”
裴玄度看着她，许久，忽然伸手。
谢清蘅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谢清蘅僵住。
裴玄度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
他说。
“本王陪你慢慢玩。”
---
快到京中多数人只听见了几句影影绰绰的风声，尚未拼出全貌，便再无人敢提。
可越是不敢提，越显得里头有事。
尤其是定国公府。
谢云姝自寒山寺回来后，便病了。
说是受了惊，闭门不出，连平日常去的花宴诗会都推了个干净。柳氏也称病，在府中守着女儿，连掌家之事都暂时交给了心腹嬷嬷。
京中贵女圈里，最藏不住的便是这种事。
有人说，谢二姑娘在寒山寺后山遇了流匪，险些被辱。
也有人说，是摄政王妃及时赶到，才保住了妹妹清白。
还有人说，事情未必那样简单。若真只是遇匪，怎会这么巧，偏偏出事的是谢二姑娘，不是摄政王妃？
流言像被风吹散的柳絮，轻飘飘地落进各家后宅。
不必说透。
只需留一点影子，便足够让人猜。
摄政王府内，谢清蘅坐在窗下看账。
陆长史送来的账册分门别类摆在案上，温氏旧产、定国公府暗账、东宫往来，每一项都用朱笔圈出，整齐得近乎冷酷。
谷雨站在一旁，低声回禀。
“姑娘，按您的吩咐，寒山寺那边的僧人已经封了口。香客里有几个爱嚼舌根的，也被王府的人敲打过了。外头如今传得最广的，就是二姑娘被匪人惊吓，姑娘您顾念姐妹情，替她遮掩。”
谢清蘅翻过一页账册。
“东宫那边呢？”
“消息已经递过去了。”谷雨道，“照姑娘的意思，只传了一半。”
谢清蘅轻轻嗯了一声。
所谓一半，便是真话掺假话。
真的是谢云姝在寒山寺出了事。
假的是，谢云姝手里握着当日设局之人的证据。
太子萧承煜生性多疑。
从前谢清蘅不懂，总以为他温润宽厚，凡事深思熟虑。后来做了多年皇后，才慢慢看清，那不叫深思熟虑，那叫猜忌成性。
他可以利用任何人，却从不真正信任任何人。
尤其是谢云姝这种刚替他办砸了差事，又可能反咬他一口的人。
谢清蘅要的，便是这一点猜忌。
惊蛰从外头进来，道：“姑娘，王爷回来了。”
谢清蘅抬眼。
裴玄度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宫里的冷气。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压得极低，袖口沾了一点不甚明显的血痕。
谢清蘅看见了。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裴玄度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袖口，随手将外袍脱下，递给玄乙。
“皇城司审了几个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不是审人，只是从宫里绕了一圈。
谢清蘅没有追问。
皇城司是什么地方，她前世便知道。
进去的人，若嘴硬，出来时也会变得嘴软。若仍旧嘴硬，便多半出不来了。
裴玄度在她对面坐下，瞥了一眼账册。
“还在看温氏旧账？”
“嗯。”
“看出什么了？”
谢清蘅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这几笔账有趣。”
裴玄度垂眸。
那页账册上写着几笔药材支出。
紫河车、乌头、麝香、寒水石。
皆不是寻常补药。
谢清蘅道：“我母亲病重那一年，府中给她请的太医是秦正。可同一年，柳氏私账里多了几笔药材支出。数目不大，药性却阴损。若单独看，不足以致命，可若长期掺在温补汤药里，便会慢慢败坏身子。”
裴玄度眸色微沉。
“你怀疑温氏是被慢性毒害死的。”
“不是怀疑。”
谢清蘅声音很轻。
“是确定。”
她前世死前，谢云姝亲口说过。
母亲喝了半年的药，药是柳氏送的，方子是太医院给的，谢崇山默许的。
只是如今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便不能一刀毙命。
而她不想让柳氏死得太痛快。
裴玄度看了她片刻：“你想找秦正？”
“想。”
“秦正如今是太医院院判，替皇后看脉。”
“所以难找。”
“本王可以把人带来。”
谢清蘅抬头看他。
裴玄度语气平淡：“进皇城司一趟，他会说。”
谢清蘅笑了笑。
“不急。”
裴玄度挑眉：“你不急？”
“不急。”谢清蘅合上账册，“秦正是线头，不是线尾。现在动他，皇后和东宫都会警觉。与其强行拔线，不如先让线自己动起来。”
裴玄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想借谢云姝逼柳氏？”
谢清蘅点头。
“谢云姝在寒山寺出了事，柳氏必然慌。太子若再逼她交出所谓证据，她会更慌。人一慌，就容易去找自己最信任的人。”
“秦正？”
“或者当年帮她处理旧药方的人。”
裴玄度唇角微扬：“你要跟着柳氏摸到旧案入口。”
“是。”
“若她不动呢？”
谢清蘅抬眸。
“那便逼她动。”
屋中静了一瞬。
窗外风吹过竹叶，发出细碎声响。
裴玄度看着她，忽然道：“谢清蘅，你真的只有十五岁？”
谢清蘅心口轻轻一顿。
她面上不动声色：“王爷何意？”
“十五岁的姑娘，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谢清蘅垂下眼，慢慢整理袖口。
“许是病过一场，想明白了许多事。”
“想明白到像死过一回？”
这句话落下，屋中陡然安静。
谷雨和惊蛰早已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谢清蘅指尖微微蜷起。
裴玄度没有错过。
他眼底划过一点深意。
谢清蘅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王爷若觉得我像死过一回，那便当我死过一回吧。”
裴玄度看着她。
“那死之前，你见过本王吗？”
谢清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东宫大火。
冷宫风雪。
裴玄度抱着她的尸身，低声说：“若有来生，你多看本王一眼。”
她看着面前这个还活着的人，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
可她只是道：“见过。”
裴玄度眼神微动。
谢清蘅笑意极淡：“在梦里。”
裴玄度静了片刻，也笑了。
“本王在你梦里做什么？”
谢清蘅垂眸。
“杀人。”
“为谁杀？”
她抬眼看他。
“为我。”
裴玄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从她这句似真似假的话里，看出一点更深的东西。
谢清蘅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裴玄度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本王倒也不意外。”
谢清蘅指尖一顿。
裴玄度懒懒道：“本王的刀都递给你了。替你杀几个人，也算不得什么。”
他说得随意。
谢清蘅却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她怕自己这一眼看过去，会泄出太多前世的亏欠与疼。
这时候，玄乙在外头禀报。
“王爷，东宫有人去了定国公府。”
谢清蘅抬头。
终于来了。
裴玄度看向她：“王妃要不要猜猜，是谁？”
谢清蘅道：“不会是太子亲自去。他那样的人，凡事都要留余地。多半是东宫詹事府的人，或者太子身边的幕僚。”
玄乙在外道：“是东宫幕僚周慎，去了定国公府偏门。”
裴玄度笑了。
“王妃猜中了。”
谢清蘅合上账册。
“柳氏该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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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夜色深沉。
柳氏坐在内室，脸色苍白。
谢云姝躺在床上，额上敷着帕子，已经哭得眼睛都肿了。
“母亲，我不活了。”她哑声道，“现在外头都在传我被流匪辱了，虽然没成，可又有几个人会信？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柳氏心疼如绞。
她上前握住女儿的手：“云姝，你别怕。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摄政王府那边既然压了消息，外头也没有真凭实据，等过些日子风头散了，母亲再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好亲事？”谢云姝猛地坐起来，“我不要什么好亲事！母亲，我要嫁太子！你明明答应过我，只要谢清蘅被毁了，太子就会看见我！”
柳氏被她这话吓了一跳，连忙看向门外。
“你小声些！”
谢云姝眼泪滚落：“可现在被毁的是我！谢清蘅好端端做她的摄政王妃，太子殿下却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柳氏也恨。
她比谢云姝更恨谢清蘅。
那个从前任她揉捏的嫡女，如今像换了魂似的，不但夺回嫁妆，还害了她的女儿。
可恨归恨，眼下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个。
是东宫。
方才东宫幕僚周慎从偏门来，说太子听闻寒山寺之事，十分震怒。震怒的不是谢云姝受委屈，而是怀疑谢云姝手里握着什么不该握的证据。
周慎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冷。
让谢云姝把证据交出来。
否则，东宫不会容一个随时可能反咬的人。
柳氏当时便知道坏了。
谢云姝哪里有什么证据？
可东宫既然疑了，便不是她们说没有就没有的。
谢云姝看见柳氏脸色，哭声慢慢停了。
“母亲，太子殿下是不是怀疑我？”
柳氏没答。
谢云姝顿时慌了。
“我什么都没做！是谢清蘅害我！殿下为什么怀疑我？”
柳氏按住她的手。
“云姝，你听母亲说，这几日你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再给东宫递信。”
“可是——”
“没有可是。”柳氏眼神严厉起来，“你若还想保住自己，就必须听我的。”
谢云姝咬着唇，终于点了点头。
柳氏安抚完女儿，从内室出来，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
她吩咐心腹嬷嬷：“去备车。”
嬷嬷低声问：“夫人要去哪？”
柳氏闭了闭眼。
“去见秦院判。”
嬷嬷脸色一变。
“这时候去，会不会太冒险？”
柳氏冷声道：“东宫已经疑了云姝，谢清蘅又盯着温氏嫁妆不放。她若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当年的药方。”
“可秦院判如今是皇后的人……”
“正因为他是皇后的人，才不能让他被谢清蘅先抓住。”
柳氏扶着桌角，指尖泛白。
“当年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秦正若闭嘴，一切都还有转圜。若他松了口，我们都得死。”
嬷嬷不敢再劝，连忙下去安排。
柳氏披上斗篷，从后门悄悄离府。
她不知道，定国公府后巷的阴影里，有一道玄色身影无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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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消息送到摄政王府。
谢清蘅还未睡。
她听玄乙说完，神色并不意外。
“柳氏去了哪里？”
“太医院秦正的私宅。”
谷雨眼睛一亮：“姑娘果然猜中了！”
谢清蘅却没有半分喜色。
她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王府灯火安静。
前世母亲的死，就藏在这样的夜里。
一点点药渣，一张旧方，一个装作慈母的女人，一个冷眼旁观的父亲，还有一个握着权柄却高高在上的宫中人。
她母亲死得那样悄无声息。
被人吃干抹净，连死因都被盖成一句“病逝”。
谢清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让人盯紧秦正。”
玄乙道：“王爷已经派人去了。”
谢清蘅回身，看见裴玄度不知何时站在门边。
他显然听见了方才的话。
谢清蘅问：“王爷要直接拿秦正？”
“你不是说不急？”
“王爷听我的？”
裴玄度走进来，眉梢轻挑。
“王妃不是要做执棋人？”
谢清蘅笑了笑。
“那就不拿。”
她走回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
“让人把这张纸，明日送到秦正手中。”
裴玄度垂眸看去。
纸上只有一句话。
**十二年前，温氏药方，夫人可还记得？**
没有署名。
没有威胁。
却足够让秦正寝食难安。
裴玄度笑了。
“你是要吓他。”
“人被吓住了，才会乱走。乱走，便会露出身后的人。”
“秦正若去找皇后呢？”
“那更好。”
谢清蘅将纸折好。
“我正想知道，皇后在我母亲的死里，究竟插了多少手。”
裴玄度看着她，忽然问：“若查到最后，动的是皇后和太子，你也要继续？”
谢清蘅抬眼，平静道：“王爷怕了？”
裴玄度低笑。
“激将法？”
“不是。”
谢清蘅看着他。
“我只是想问清楚。若将来我真与东宫、皇后撕破脸，王爷是否还借我这把刀？”
裴玄度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走近一步。
烛火映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片很深的影。
“谢清蘅，本王从不借刀。”
她一怔。
裴玄度垂眼看她。
“本王只杀人。”
这话若换了旁人来说，便显得狂妄。
从裴玄度口中说出，却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谢清蘅忽然笑了。
“那就劳烦王爷，先别急着杀。”
“为何？”
“我要他们活着害怕。”
她声音轻而冷。
“我要他们睡不安稳，吃不下饭，日日担心旧事翻出，夜夜梦见亡魂索命。”
“我要他们先互相猜忌，再互相出卖。”
“最后，再一个一个跪下认罪。”
裴玄度看着她，许久，忽然伸手。
谢清蘅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谢清蘅僵住。
裴玄度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
他说。
“本王陪你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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