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医夜奔
秦正收到那张纸时，正在太医院值房翻脉案。
他年过五十，面容清瘦，两鬓已经花白。能做到太医院院判的位置，靠的不仅是医术，更是谨慎。
他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谨慎。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病能治，什么病只能看着；什么脉案该留，什么脉案该烧。
他比谁都清楚。
可看见那张纸时，他手一抖，茶盏翻倒在案上。
茶水浸湿脉案，他却顾不得擦。
纸上那一行字，像从坟里伸出来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十二年前。
温氏药方。
夫人可还记得？
秦正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值房里小药童见状，忙问：“院判大人，您怎么了？”
秦正猛地把纸揉进掌心。
“无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小药童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屋门合上后，秦正仍旧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十二年前的事，他以为早就烂在土里了。
温氏死时，不过是定国公府一桩内宅旧事。对外说病逝，府中哭了一场，棺椁入土，过不了多久，京城又有新的热闹。
谁会记得一个死去的国公夫人？
可秦正记得。
他记得温氏的脉象。
那不是病。
是药。
慢药入体，先伤肝脾，再败气血，最后让人像被一点点抽干精气，死得合情合理，看不出半分人为痕迹。
那方子，不是他开的。
可他改过。
原方药性太烈，他怕出事，便替人调得更温和，更像病死。
他以为这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后来才知道，牵涉的远不止宫里。
定国公府、东宫、皇后、温氏江南旧部、北境兵符。
这些年他不敢想。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如今有人把那层冰敲裂了。
秦正猛地站起身。
不能坐以待毙。
能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柳氏算一个，定国公谢崇山算一个，宫里那位也算一个。
如今纸送到他手上，说明有人开始查了。
会是谁？
谢清蘅？
那个温氏留下的女儿？
秦正忽然想起最近京中的流言。
谢清蘅当殿拒婚太子，求嫁摄政王；回门清点嫁妆，逼得定国公写下欠契；寒山寺一事，谢家二姑娘名声受损。
一桩接一桩，皆与她有关。
秦正后背一凉。
若真是谢清蘅，她背后站着的便是裴玄度。
皇城司那地方，秦正只进去过一次。
那一次，他是去给一个被审得只剩半条命的官员续命。
续命，只是为了继续审。
秦正再不犹豫，起身便往外走。
他要去见皇后。
不。
皇后在宫中，耳目太多。
他得先去见柳氏。
那张纸上写的是“夫人”，不是“娘娘”。
来人要吓的，或许不止他。
秦正连夜出了太医院。
他的马车刚离开，黑暗中便有人悄悄跟上。
---
谢清蘅得到消息时，正在给温氏旧牌位上香。
那牌位是她前几日命人重新刻的。
原先定国公府里的温氏牌位，被柳氏供在偏僻佛堂里，香火冷清。谢清蘅带人清点旧物时，一并将牌位请回了摄政王府。
如今牌位摆在王府小祠堂中，案前香火明亮，供品清洁。
谢清蘅将香插入炉中，缓缓跪下。
“母亲，再等等。”
她声音很轻。
“女儿已经找到药方的线了。”
“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门外，谷雨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谢清蘅起身，她才上前低声道：“姑娘，秦正出太医院了。没去宫里，去了定国公府。”
谢清蘅神色微动。
“见柳氏？”
“是。”
谢清蘅垂眸笑了笑。
果然。
人心虚时，第一个找的往往不是最强的靠山，而是当年一起埋尸的人。
因为他们都知道，尸骨一旦被挖出来，谁也别想干净。
“王爷呢？”
“在前院书房。”
谢清蘅点头，往前院去。
书房里，裴玄度正在看密报。
案上摊着几张边境军情，旁边压着皇城司卷宗。他见谢清蘅进来，抬眼道：“秦正动了？”
“动了。”
“去找柳氏？”
谢清蘅坐下：“王爷的人还真是快。”
裴玄度把密报放到一边。
“不是本王的人快，是秦正胆子小。”
“胆子小的人，命才长。”
“可惜长不了多久。”
谢清蘅抬眸。
裴玄度语气随意：“他知道太多。”
谢清蘅没有反驳。
秦正确实活不长。
但在他死之前，他得把该吐的东西吐出来。
不多时，玄乙回来回禀。
“秦正在定国公府后院见了柳氏。两人屏退左右，谈了约一炷香。”
“听见了什么？”
“属下只听见几句。秦正问柳氏，是不是她走漏了风声。柳氏说不是她，是谢清蘅忽然变了。秦正提到了当年的半张方子，还说若事情败露，皇后娘娘也不会保他们。”
谢清蘅眼底冷光一闪。
皇后。
终于碰到了。
玄乙继续道：“秦正离开时，柳氏给了他一个匣子。属下已让人跟着。”
裴玄度道：“匣子里是什么？”
玄乙呈上一张薄纸。
“已经换出来了。匣子里是一枚旧玉佩，还有半张残方。”
谢清蘅骤然抬头。
“残方呢？”
玄乙双手呈上。
谢清蘅接过。
那是一张泛黄的药方，边缘烧焦，只剩半页。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几味药。
乌头，麝香，寒水石，紫河车。
与她在柳氏私账里看到的药材完全对得上。
谢清蘅指尖微微发冷。
裴玄度注意到了。
他看了一眼玄乙。
玄乙立刻退下。
书房里只剩两人。
谢清蘅捏着那半张方子，许久没有说话。
她已经知道母亲是被害死的。
前世谢云姝亲口说过。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这半张药方像一把钝刀，迟了十二年，终于重新剜进她心口。
她仿佛又看见温氏病榻前苍白的脸。
母亲那时已经瘦得厉害，却仍旧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清蘅，往后不管谁对你好，都要多想一想。人心最是易变，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那时她不懂。
她只哭着问母亲会不会死。
母亲没有回答。
只是把一只玉佩塞到她手里，说：“若有一日，有人要你交出温氏旧物，你便拿着它去找……”
后半句话，她再没能说完。
后来那只玉佩也不见了。
谢清蘅一直以为是自己年幼弄丢了。
如今想来，恐怕早被人拿走。
她看向裴玄度。
“匣子里那枚玉佩呢？”
裴玄度从案边拿起一枚玉佩，递给她。
玉佩通体青白，雕着一只展翼玄鸟。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温”字。
谢清蘅接过时，指尖几乎有些不稳。
是它。
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一枚。
原来这些年，它在柳氏手中。
裴玄度看着她。
“这是温氏信物？”
“是。”
“有什么用？”
谢清蘅握紧玉佩。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前世她从未查到这一步。
母亲死后，玉佩失踪，温氏旧仆被赶出府，所有线索都被斩断。她只知道温氏留下江南商路，却不知道母亲临终前真正想让她找谁。
裴玄度道：“玄鸟纹。”
谢清蘅抬眸：“王爷认得？”
裴玄度拿过玉佩，看了片刻。
“北境旧部里，有一支暗卫，以玄鸟为记。”
谢清蘅心头一震。
“北境？”
“嗯。”
裴玄度抬眼看她。
“本王母族，当年也在北境。”
屋中安静下来。
谢清蘅忽然想起柳氏当堂说出的那句话。
温氏不只是因为嫁妆死的。
她手里还藏着半枚玄麟兵符。
而裴玄度母族，正是因北境谋反案满门倾覆。
两件事，竟真的缠在一起。
裴玄度神色很淡，可谢清蘅却看见他指腹在玉佩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动作。
像是无意识，又像是碰到了什么旧伤。
谢清蘅轻声道：“王爷母族之事，也与这枚玉佩有关？”
“现在还不知道。”
裴玄度把玉佩还给她。
“但可以查。”
谢清蘅握着玉佩，忽然低声道：“若查到最后，发现我母亲的死和王爷母族旧案是同一张网，王爷会不会后悔娶我？”
裴玄度看她一眼。
“为何后悔？”
“这张网太大。”
皇后，东宫，定国公府，太医院，甚至可能还有当年的北境军权。
她一个人死过一次，自然不怕。
可裴玄度不同。
他前世已经为她死过一回。
这一世，她不想再把他拖进火里。
裴玄度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
“谢清蘅。”
“嗯？”
“本王本就在网中。”
她一怔。
裴玄度神色淡淡。
“从本王母族被定罪那日开始，本王便在这张网里。你不是拖本王入局，你只是把这张网掀开了。”
谢清蘅看着他。
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前世她到死都只知道自己的恨。
却不知道裴玄度也背着这样的旧案，独自走了那么多年。
她低声道：“那我们一起查。”
裴玄度望着她。
她说的是我们。
不是我借你。
不是你帮我。
是我们。
裴玄度眼底一瞬间暗潮微动。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好。”
---
秦正没有立刻死。
但他开始坐立难安。
那只匣子被人换了，他很快发现了。
他从柳氏那里拿到的残方与玉佩，本想带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可半路打开时，里面只剩几张空白纸。
秦正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有人盯着他。
而且已经拿到了证据。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裴玄度。
第二个想到的，便是皇后。
若这事被裴玄度查到，他会死。
若这事被皇后知道证据已经外泄，他也会死。
秦正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称病未入太医院，而是悄悄去了城南一处旧宅。
那宅子多年无人居住，门口牌匾斑驳，看着荒凉。
可秦正进去不久，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也停在了后巷。
车帘掀起，一只戴着佛珠的手伸了出来。
来人披着斗篷，遮住大半张脸。
玄乙伏在屋檐暗处，看清那枚佛珠时，瞳孔微缩。
回到王府后，他立刻回禀。
“王妃，秦正见了皇后身边的何嬷嬷。”
谢清蘅正坐在案前看那半张残方。
闻言，她抬眼。
“何嬷嬷？”
前世她认得这个人。
皇后身边最得力的老嬷嬷，后来萧承煜登基，她也成了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此人不显山不露水，手里却干净不到哪里去。
婉瑜远嫁和亲途中病逝时，押送队伍里就有何嬷嬷安排的人。
谢清蘅眼底冷意一寸寸凝起。
原来这么早，她就已经在局中。
“他们说了什么？”
玄乙道：“何嬷嬷问秦正，残方和玉佩是否还在。秦正说丢了。何嬷嬷大怒，让秦正三日内找回，否则皇后娘娘不会保他。”
谢清蘅缓缓笑了。
“很好。”
裴玄度坐在一旁，淡淡道：“现在轮到秦正急了。”
谢清蘅道：“急还不够。”
她拿起那枚玄鸟玉佩。
“我要让皇后也急。”
裴玄度挑眉：“你想做什么？”
“把玉佩的拓印送一份去东宫。”
裴玄度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让太子知道，皇后瞒着他另有旧局？”
“是。”
谢清蘅神色平静。
“萧承煜疑心重。他原以为温氏嫁妆只是助他稳固东宫的财脉。若让他知道，温氏手里还有牵涉北境旧案和玄麟兵符的东西，而皇后从未告诉过他，你猜他会怎么想？”
裴玄度笑了。
“他会怀疑皇后也在防他。”
“母子之间一旦生疑，便比外人更好撕开。”
谢清蘅将玉佩放回桌上。
“皇后想保太子，太子却未必想让皇后压在自己头上。”
裴玄度看着她。
“你连母子情也算？”
谢清蘅淡淡道：“皇家有母子情吗？”
前世她曾以为有。
她以为萧承煜对孩子总有几分真心。
可他废太子时，没有半分犹豫。
送婉瑜和亲时，也没有半分不舍。
皇权面前，血脉只是筹码。
裴玄度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道：“皇后若发现拓印是你送的，会杀你。”
谢清蘅笑了笑。
“所以不能让她发现。”
“让东宫以为是谁送的？”
谢清蘅垂眸。
“谢云姝。”
裴玄度一顿。
随即低笑出声。
“王妃真是半点不浪费棋子。”
谢清蘅道：“她既想替太子办事，总要办得彻底些。”
谢云姝如今已经被东宫怀疑。
再多一桩玉佩拓印，太子便会更加觉得她手里握着东西。
谢云姝想解释，解释不清。
柳氏想保她，便会更慌。
秦正想自保，便会乱跑。
皇后想压事，便会出手。
所有人都会动起来。
而只要动，就会留下痕迹。
谢清蘅伸手，轻轻拂过那半张残方。
母亲。
您看。
他们已经开始怕了。
---
东宫收到玉佩拓印时，萧承煜正在看寒山寺的密报。
密报中写得含糊。
谢云姝出事，摄政王妃及时救人，现场流匪被处理干净，无人知其来历。
无人知其来历。
这几个字最刺眼。
他安排的人，绝不可能这样干净地消失。
除非被裴玄度的人截了。
可若是这样，裴玄度为何没有直接把证据甩到他面前？
萧承煜正思索，周慎便呈上了玉佩拓印。
“殿下，此物是有人匿名送来的，说谢二姑娘手里还有原物。”
萧承煜接过。
看见玄鸟纹的一瞬，他脸色变了。
“玄鸟？”
周慎道：“殿下认得？”
萧承煜没有答。
他当然认得。
皇后曾经提过，北境旧案中有一枚玄鸟玉佩，牵涉先帝旧部和半枚玄麟兵符。只是皇后说，那东西早已随温氏之死消失，不必再管。
可如今，拓印出现了。
还与谢云姝有关。
萧承煜手指慢慢收紧。
母后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温氏手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谢云姝又知道多少？
周慎小心问：“殿下，要不要召谢二姑娘来问话？”
萧承煜眼底冷意浮起。
“不。”
他把拓印放到烛火上，看着火舌一点点吞掉玄鸟纹。
“先盯着她。”
“若她真有原物呢？”
萧承煜淡淡道：“那就拿回来。”
“若她不给？”
烛火映在萧承煜眼中，温润皮囊下终于露出一点森冷。
“一个庶女而已。”
“让她消失，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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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过五十，面容清瘦，两鬓已经花白。能做到太医院院判的位置，靠的不仅是医术，更是谨慎。
他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谨慎。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病能治，什么病只能看着；什么脉案该留，什么脉案该烧。
他比谁都清楚。
可看见那张纸时，他手一抖，茶盏翻倒在案上。
茶水浸湿脉案，他却顾不得擦。
纸上那一行字，像从坟里伸出来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十二年前。
温氏药方。
夫人可还记得？
秦正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值房里小药童见状，忙问：“院判大人，您怎么了？”
秦正猛地把纸揉进掌心。
“无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小药童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屋门合上后，秦正仍旧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十二年前的事，他以为早就烂在土里了。
温氏死时，不过是定国公府一桩内宅旧事。对外说病逝，府中哭了一场，棺椁入土，过不了多久，京城又有新的热闹。
谁会记得一个死去的国公夫人？
可秦正记得。
他记得温氏的脉象。
那不是病。
是药。
慢药入体，先伤肝脾，再败气血，最后让人像被一点点抽干精气，死得合情合理，看不出半分人为痕迹。
那方子，不是他开的。
可他改过。
原方药性太烈，他怕出事，便替人调得更温和，更像病死。
他以为这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后来才知道，牵涉的远不止宫里。
定国公府、东宫、皇后、温氏江南旧部、北境兵符。
这些年他不敢想。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如今有人把那层冰敲裂了。
秦正猛地站起身。
不能坐以待毙。
能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柳氏算一个，定国公谢崇山算一个，宫里那位也算一个。
如今纸送到他手上，说明有人开始查了。
会是谁？
谢清蘅？
那个温氏留下的女儿？
秦正忽然想起最近京中的流言。
谢清蘅当殿拒婚太子，求嫁摄政王；回门清点嫁妆，逼得定国公写下欠契；寒山寺一事，谢家二姑娘名声受损。
一桩接一桩，皆与她有关。
秦正后背一凉。
若真是谢清蘅，她背后站着的便是裴玄度。
皇城司那地方，秦正只进去过一次。
那一次，他是去给一个被审得只剩半条命的官员续命。
续命，只是为了继续审。
秦正再不犹豫，起身便往外走。
他要去见皇后。
不。
皇后在宫中，耳目太多。
他得先去见柳氏。
那张纸上写的是“夫人”，不是“娘娘”。
来人要吓的，或许不止他。
秦正连夜出了太医院。
他的马车刚离开，黑暗中便有人悄悄跟上。
---
谢清蘅得到消息时，正在给温氏旧牌位上香。
那牌位是她前几日命人重新刻的。
原先定国公府里的温氏牌位，被柳氏供在偏僻佛堂里，香火冷清。谢清蘅带人清点旧物时，一并将牌位请回了摄政王府。
如今牌位摆在王府小祠堂中，案前香火明亮，供品清洁。
谢清蘅将香插入炉中，缓缓跪下。
“母亲，再等等。”
她声音很轻。
“女儿已经找到药方的线了。”
“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门外，谷雨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谢清蘅起身，她才上前低声道：“姑娘，秦正出太医院了。没去宫里，去了定国公府。”
谢清蘅神色微动。
“见柳氏？”
“是。”
谢清蘅垂眸笑了笑。
果然。
人心虚时，第一个找的往往不是最强的靠山，而是当年一起埋尸的人。
因为他们都知道，尸骨一旦被挖出来，谁也别想干净。
“王爷呢？”
“在前院书房。”
谢清蘅点头，往前院去。
书房里，裴玄度正在看密报。
案上摊着几张边境军情，旁边压着皇城司卷宗。他见谢清蘅进来，抬眼道：“秦正动了？”
“动了。”
“去找柳氏？”
谢清蘅坐下：“王爷的人还真是快。”
裴玄度把密报放到一边。
“不是本王的人快，是秦正胆子小。”
“胆子小的人，命才长。”
“可惜长不了多久。”
谢清蘅抬眸。
裴玄度语气随意：“他知道太多。”
谢清蘅没有反驳。
秦正确实活不长。
但在他死之前，他得把该吐的东西吐出来。
不多时，玄乙回来回禀。
“秦正在定国公府后院见了柳氏。两人屏退左右，谈了约一炷香。”
“听见了什么？”
“属下只听见几句。秦正问柳氏，是不是她走漏了风声。柳氏说不是她，是谢清蘅忽然变了。秦正提到了当年的半张方子，还说若事情败露，皇后娘娘也不会保他们。”
谢清蘅眼底冷光一闪。
皇后。
终于碰到了。
玄乙继续道：“秦正离开时，柳氏给了他一个匣子。属下已让人跟着。”
裴玄度道：“匣子里是什么？”
玄乙呈上一张薄纸。
“已经换出来了。匣子里是一枚旧玉佩，还有半张残方。”
谢清蘅骤然抬头。
“残方呢？”
玄乙双手呈上。
谢清蘅接过。
那是一张泛黄的药方，边缘烧焦，只剩半页。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几味药。
乌头，麝香，寒水石，紫河车。
与她在柳氏私账里看到的药材完全对得上。
谢清蘅指尖微微发冷。
裴玄度注意到了。
他看了一眼玄乙。
玄乙立刻退下。
书房里只剩两人。
谢清蘅捏着那半张方子，许久没有说话。
她已经知道母亲是被害死的。
前世谢云姝亲口说过。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这半张药方像一把钝刀，迟了十二年，终于重新剜进她心口。
她仿佛又看见温氏病榻前苍白的脸。
母亲那时已经瘦得厉害，却仍旧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清蘅，往后不管谁对你好，都要多想一想。人心最是易变，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那时她不懂。
她只哭着问母亲会不会死。
母亲没有回答。
只是把一只玉佩塞到她手里，说：“若有一日，有人要你交出温氏旧物，你便拿着它去找……”
后半句话，她再没能说完。
后来那只玉佩也不见了。
谢清蘅一直以为是自己年幼弄丢了。
如今想来，恐怕早被人拿走。
她看向裴玄度。
“匣子里那枚玉佩呢？”
裴玄度从案边拿起一枚玉佩，递给她。
玉佩通体青白，雕着一只展翼玄鸟。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温”字。
谢清蘅接过时，指尖几乎有些不稳。
是它。
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一枚。
原来这些年，它在柳氏手中。
裴玄度看着她。
“这是温氏信物？”
“是。”
“有什么用？”
谢清蘅握紧玉佩。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前世她从未查到这一步。
母亲死后，玉佩失踪，温氏旧仆被赶出府，所有线索都被斩断。她只知道温氏留下江南商路，却不知道母亲临终前真正想让她找谁。
裴玄度道：“玄鸟纹。”
谢清蘅抬眸：“王爷认得？”
裴玄度拿过玉佩，看了片刻。
“北境旧部里，有一支暗卫，以玄鸟为记。”
谢清蘅心头一震。
“北境？”
“嗯。”
裴玄度抬眼看她。
“本王母族，当年也在北境。”
屋中安静下来。
谢清蘅忽然想起柳氏当堂说出的那句话。
温氏不只是因为嫁妆死的。
她手里还藏着半枚玄麟兵符。
而裴玄度母族，正是因北境谋反案满门倾覆。
两件事，竟真的缠在一起。
裴玄度神色很淡，可谢清蘅却看见他指腹在玉佩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动作。
像是无意识，又像是碰到了什么旧伤。
谢清蘅轻声道：“王爷母族之事，也与这枚玉佩有关？”
“现在还不知道。”
裴玄度把玉佩还给她。
“但可以查。”
谢清蘅握着玉佩，忽然低声道：“若查到最后，发现我母亲的死和王爷母族旧案是同一张网，王爷会不会后悔娶我？”
裴玄度看她一眼。
“为何后悔？”
“这张网太大。”
皇后，东宫，定国公府，太医院，甚至可能还有当年的北境军权。
她一个人死过一次，自然不怕。
可裴玄度不同。
他前世已经为她死过一回。
这一世，她不想再把他拖进火里。
裴玄度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
“谢清蘅。”
“嗯？”
“本王本就在网中。”
她一怔。
裴玄度神色淡淡。
“从本王母族被定罪那日开始，本王便在这张网里。你不是拖本王入局，你只是把这张网掀开了。”
谢清蘅看着他。
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前世她到死都只知道自己的恨。
却不知道裴玄度也背着这样的旧案，独自走了那么多年。
她低声道：“那我们一起查。”
裴玄度望着她。
她说的是我们。
不是我借你。
不是你帮我。
是我们。
裴玄度眼底一瞬间暗潮微动。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好。”
---
秦正没有立刻死。
但他开始坐立难安。
那只匣子被人换了，他很快发现了。
他从柳氏那里拿到的残方与玉佩，本想带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可半路打开时，里面只剩几张空白纸。
秦正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有人盯着他。
而且已经拿到了证据。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裴玄度。
第二个想到的，便是皇后。
若这事被裴玄度查到，他会死。
若这事被皇后知道证据已经外泄，他也会死。
秦正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称病未入太医院，而是悄悄去了城南一处旧宅。
那宅子多年无人居住，门口牌匾斑驳，看着荒凉。
可秦正进去不久，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也停在了后巷。
车帘掀起，一只戴着佛珠的手伸了出来。
来人披着斗篷，遮住大半张脸。
玄乙伏在屋檐暗处，看清那枚佛珠时，瞳孔微缩。
回到王府后，他立刻回禀。
“王妃，秦正见了皇后身边的何嬷嬷。”
谢清蘅正坐在案前看那半张残方。
闻言，她抬眼。
“何嬷嬷？”
前世她认得这个人。
皇后身边最得力的老嬷嬷，后来萧承煜登基，她也成了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此人不显山不露水，手里却干净不到哪里去。
婉瑜远嫁和亲途中病逝时，押送队伍里就有何嬷嬷安排的人。
谢清蘅眼底冷意一寸寸凝起。
原来这么早，她就已经在局中。
“他们说了什么？”
玄乙道：“何嬷嬷问秦正，残方和玉佩是否还在。秦正说丢了。何嬷嬷大怒，让秦正三日内找回，否则皇后娘娘不会保他。”
谢清蘅缓缓笑了。
“很好。”
裴玄度坐在一旁，淡淡道：“现在轮到秦正急了。”
谢清蘅道：“急还不够。”
她拿起那枚玄鸟玉佩。
“我要让皇后也急。”
裴玄度挑眉：“你想做什么？”
“把玉佩的拓印送一份去东宫。”
裴玄度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让太子知道，皇后瞒着他另有旧局？”
“是。”
谢清蘅神色平静。
“萧承煜疑心重。他原以为温氏嫁妆只是助他稳固东宫的财脉。若让他知道，温氏手里还有牵涉北境旧案和玄麟兵符的东西，而皇后从未告诉过他，你猜他会怎么想？”
裴玄度笑了。
“他会怀疑皇后也在防他。”
“母子之间一旦生疑，便比外人更好撕开。”
谢清蘅将玉佩放回桌上。
“皇后想保太子，太子却未必想让皇后压在自己头上。”
裴玄度看着她。
“你连母子情也算？”
谢清蘅淡淡道：“皇家有母子情吗？”
前世她曾以为有。
她以为萧承煜对孩子总有几分真心。
可他废太子时，没有半分犹豫。
送婉瑜和亲时，也没有半分不舍。
皇权面前，血脉只是筹码。
裴玄度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道：“皇后若发现拓印是你送的，会杀你。”
谢清蘅笑了笑。
“所以不能让她发现。”
“让东宫以为是谁送的？”
谢清蘅垂眸。
“谢云姝。”
裴玄度一顿。
随即低笑出声。
“王妃真是半点不浪费棋子。”
谢清蘅道：“她既想替太子办事，总要办得彻底些。”
谢云姝如今已经被东宫怀疑。
再多一桩玉佩拓印，太子便会更加觉得她手里握着东西。
谢云姝想解释，解释不清。
柳氏想保她，便会更慌。
秦正想自保，便会乱跑。
皇后想压事，便会出手。
所有人都会动起来。
而只要动，就会留下痕迹。
谢清蘅伸手，轻轻拂过那半张残方。
母亲。
您看。
他们已经开始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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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收到玉佩拓印时，萧承煜正在看寒山寺的密报。
密报中写得含糊。
谢云姝出事，摄政王妃及时救人，现场流匪被处理干净，无人知其来历。
无人知其来历。
这几个字最刺眼。
他安排的人，绝不可能这样干净地消失。
除非被裴玄度的人截了。
可若是这样，裴玄度为何没有直接把证据甩到他面前？
萧承煜正思索，周慎便呈上了玉佩拓印。
“殿下，此物是有人匿名送来的，说谢二姑娘手里还有原物。”
萧承煜接过。
看见玄鸟纹的一瞬，他脸色变了。
“玄鸟？”
周慎道：“殿下认得？”
萧承煜没有答。
他当然认得。
皇后曾经提过，北境旧案中有一枚玄鸟玉佩，牵涉先帝旧部和半枚玄麟兵符。只是皇后说，那东西早已随温氏之死消失，不必再管。
可如今，拓印出现了。
还与谢云姝有关。
萧承煜手指慢慢收紧。
母后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温氏手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谢云姝又知道多少？
周慎小心问：“殿下，要不要召谢二姑娘来问话？”
萧承煜眼底冷意浮起。
“不。”
他把拓印放到烛火上，看着火舌一点点吞掉玄鸟纹。
“先盯着她。”
“若她真有原物呢？”
萧承煜淡淡道：“那就拿回来。”
“若她不给？”
烛火映在萧承煜眼中，温润皮囊下终于露出一点森冷。
“一个庶女而已。”
“让她消失，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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