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旧宅听鬼
谢云姝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总回到寒山寺偏殿。
破旧佛像低垂着眉眼，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几个陌生男子倒在地上，谢清蘅站在门口，披风洁白，神色温柔。
她对她说：“妹妹，这滋味如何？”
每一次，谢云姝都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冷汗湿透里衣。
她开始怕谢清蘅。
这种怕不是从前对嫡姐身份的嫉妒，也不是对摄政王妃头衔的不甘，而是一种更深的、像被毒蛇盯上的惧意。
谢清蘅变了。
不只是性情变了。
她像是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那日在床边，她似乎说了两个字。
前世。
谢云姝不敢细想。
她一细想，便觉得背脊发寒。
柳氏看着女儿一日日憔悴，心里又疼又急。
偏偏东宫那边也开始步步紧逼。
太子没有再递温言安抚的信，反而派人盯住了定国公府。谢云姝每一次想往外送信，都被柳氏拦住。
“母亲，太子殿下是不是不要我了？”
谢云姝眼睛红肿，声音哑得厉害。
柳氏心头烦乱，却还得安慰她。
“不会。云姝，你是母亲的女儿，只要母亲还在，便不会让你走到绝路。”
“可他怀疑我。”谢云姝死死抓住柳氏的袖子，“我什么都没有，母亲，我真的什么都没有！那什么证据，什么玉佩，我听都没听过！”
玉佩二字，让柳氏神色微变。
“谁同你说玉佩？”
谢云姝一愣。
“东宫的人……他们问我，问我有没有一枚玄鸟玉佩。”
柳氏脸色霎时白了。
谢云姝见状，心中更慌。
“母亲，真有那东西？”
柳氏没有答。
谢云姝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你也瞒着我？你们都瞒着我！我到底算什么？”
“云姝！”
柳氏厉声打断她。
谢云姝从未见母亲这样凶过，顿时怔住。
柳氏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这不是你该问的东西。你只要记住，无论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
“可太子殿下不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柳氏眼神冷下来，“重要的是，他找不到。”
谢云姝听得心惊。
“那玉佩……在你手里？”
柳氏闭了闭眼。
她原本不想告诉女儿。
可如今事到临头，谢云姝已经被卷进来，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危险。
“原本在。”
“原本？”
“丢了。”
谢云姝脸上血色尽失。
若真有玉佩，而玉佩又丢了，那太子是不是会以为是她拿的？
她猛地想起谢清蘅。
一定是她。
一定是谢清蘅设的局。
谢云姝尖声道：“是谢清蘅！一定是她！母亲，是她害我！”
柳氏何尝不知道。
可知道又能如何？
如今谢清蘅背后站着裴玄度。寒山寺一局之后，她们连哭冤都不能哭。
柳氏恨得胸口发疼。
“她以为嫁给摄政王，便能无法无天了。”
谢云姝抓住她的手：“母亲，我们怎么办？”
柳氏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她既然抓着你不放，那就让她没有心思再抓你。”
谢云姝怔怔看着她。
柳氏眼中掠过一丝阴狠。
“你姐姐不是最在意温氏的死吗？”
“那便让她亲眼见一见，温氏当年是怎么死的。”
---
谢清蘅收到消息时，正在摄政王府花厅见陆长史。
陆长史今日带来了江南商会的回信。
温氏旧部并未完全散尽。
江南那边还有几个旧掌柜认温氏信物，只是这些年定国公府一直试图接手商路，他们不敢轻易冒头。
如今谢清蘅嫁入摄政王府，又拿回部分温氏旧物，江南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王妃，江南商会那边说，若您能拿出温氏主印，他们便愿意入京拜见。”
谢清蘅看向桌上的账册。
温氏主印。
前世她从未见过。
母亲留下的东西太多，她年幼无知，后来又被柳氏哄着，一件件交出去。主印若还在，多半藏在定国公府某处。
若不在，便是在柳氏或谢崇山手中。
“继续查。”
陆长史应下。
他如今对这位王妃已经没有半分轻视。
最开始，陆长史也以为谢清蘅只是个胆大些的闺阁女子。可这些日子看下来，她查账、设局、拿捏人心，桩桩件件都极沉得住气。
这样的心性，便是朝堂上许多老臣也未必有。
陆长史退下后，谷雨进来道：“姑娘，定国公府送了信。”
谢清蘅接过。
信不是柳氏写的。
是秦嬷嬷。
秦嬷嬷是温氏旧仆，当年被赶出府后一直下落不明。谢清蘅前几日故意放出消息，说温氏旧物重回王府，就是想引她现身。
信上说，她知道温氏当年死前藏过一件东西。
若谢清蘅想知道，今夜子时，去城西温家旧宅。
谷雨皱眉：“姑娘，这信来得太巧，会不会有诈？”
“当然有诈。”
谢清蘅把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着她的眼，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惊蛰不解：“那姑娘还去吗？”
“去。”
谷雨急道：“姑娘！”
谢清蘅看着那封信烧成灰烬。
“她们已经急了。”
柳氏急着把她引出去。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怕她继续查下去。
也说明秦嬷嬷，或者温家旧宅，确实有东西让她们忌惮。
若是纯粹的假局，她可以不理。
可若假局里藏着真线索，那便值得走一趟。
裴玄度听完她要去温家旧宅时，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每次都知道有诈还要去。”
谢清蘅道：“王爷的人好用。”
裴玄度笑了：“本王的人，是给你这样用的？”
“王爷不是说，我做执棋人？”
“执棋人不该总拿自己做饵。”
谢清蘅看他。
“可有时候，饵够真，鱼才肯咬。”
裴玄度眼底笑意淡了。
“你把自己比作饵？”
谢清蘅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
她想了想，道：“我会带人。”
“带谁？”
“玄乙。”
“还有呢？”
“谷雨、惊蛰。”
“还有呢？”
谢清蘅沉默。
裴玄度看着她。
“没有本王？”
谢清蘅一怔：“王爷要去？”
“怎么，本王见不得温家旧宅？”
“不是。”谢清蘅斟酌道，“只是夜半去旧宅，未必有什么正经场面，王爷不必亲自涉险。”
裴玄度似笑非笑。
“你都能涉险，本王不能？”
谢清蘅被他堵得一时无言。
裴玄度站起身。
“子时，本王陪你去。”
“王爷……”
“谢清蘅。”裴玄度打断她，“你若再说不必，本王便把温家旧宅连夜拆了。”
谢清蘅：“……”
她看着裴玄度，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前世也是这样吗？
不讲理。
强势。
却偏偏每一次都挡在她前面。
她低下头，轻声道：“那便有劳王爷。”
裴玄度看了她一眼。
“这还差不多。”
---
子时，城西温家旧宅。
温家当年是江南商族，在京中也置过宅院。温氏嫁入谢家后，这座旧宅便空置下来。后来温家势弱，宅子也逐渐荒废。
夜风吹过残破门楣，门上铜环锈迹斑斑。
谢清蘅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已经褪色的“温宅”旧匾，心口忽然有些发紧。
这里，她幼时来过。
母亲曾牵着她的手，在院中海棠树下教她认字。
那时她还小，写不好自己的名字，母亲便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清蘅”。
母亲说，蘅草有香，不必争春，也能自成风骨。
后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依附东宫的藤。
真是辜负了这个名字。
裴玄度站在她身侧，察觉到她的沉默。
“想进去？”
谢清蘅点头。
玄乙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声响。
院中荒草丛生，月光惨白，照得旧宅像一具被掏空的骨架。
几人刚入内，便听见内院传来一声轻响。
谷雨低声道：“有人。”
裴玄度抬手。
暗卫无声散开。
谢清蘅沿着记忆中的路，往母亲曾住过的旧院走去。
院门半开。
里面点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老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
谢清蘅看清她的脸，心头一震。
“秦嬷嬷？”
秦嬷嬷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忽然落下泪来。
“姑娘……真的是姑娘……”
谷雨和惊蛰都怔住。
这竟是真的秦嬷嬷。
谢清蘅往前一步：“嬷嬷，是你给我送的信？”
秦嬷嬷摇头。
“不是老奴。”
谢清蘅眼神微沉。
秦嬷嬷急道：“老奴是被人带来的。有人说姑娘要见老奴，还说温夫人的旧物在这里。老奴本不想来，可听见温夫人的名讳，实在……”
她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破空声。
一支冷箭直射秦嬷嬷后心。
裴玄度眼疾手快，一把将谢清蘅拉到身后，玄乙同时挥刀斩断箭矢。
暗处立刻有人杀出。
黑衣蒙面，出手狠辣。
裴玄度眼神瞬间冷下去。
“留活口。”
玄甲卫与暗卫齐齐动手。
院中刀光交错，血腥气很快漫开。
谢清蘅被裴玄度护在身后，看着这场伏杀，心中反而越来越冷静。
不是柳氏的人。
柳氏没有这样的死士。
也不是谢崇山。
这是宫里出来的手笔。
皇后。
她想杀秦嬷嬷灭口。
秦嬷嬷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吓得浑身发抖。
“姑娘，夫人当年果然不是病死的，对不对？”
谢清蘅扶住她。
“嬷嬷知道什么？”
秦嬷嬷颤声道：“夫人死前，曾让老奴藏一件东西。她说若有朝一日姑娘能回温宅，便把东西交给姑娘。可老奴后来被赶出府，没来得及告诉姑娘……”
谢清蘅心跳骤然加快。
“东西在哪里？”
秦嬷嬷看向院中那株枯死的海棠树。
“树下。”
话音刚落，一名黑衣人忽然突破防线，直扑海棠树。
裴玄度眸色一冷，抬手掷出短刀。
刀刃穿透那人肩胛，将他钉在树干上。
玄乙上前将人制住。
谢清蘅看着海棠树。
“挖。”
暗卫很快掘开树下泥土。
不多时，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子上有温氏旧印。
谢清蘅接过铁盒，手指一点点收紧。
谷雨拿来帕子擦去泥土。
铁盒打开。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温氏主印。
一封血书。
还有半块黑金兵符。
玄麟纹路在月光下泛出冷光。
裴玄度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拿起那半块兵符。
许久没有说话。
谢清蘅看向他。
“王爷？”
裴玄度眼底像有极深的暗潮翻涌。
“这是北境玄麟军的兵符。”
“王爷认得？”
“认得。”
他的声音很低。
“当年本王母族被判谋反，罪证之一，就是遗失玄麟兵符。”
谢清蘅握着血书，心口重重一沉。
她展开血书。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字字染血。
**吾若死，非病也。谢崇山负我，柳氏毒我，秦正改方，宫中有人索兵符。吾女清蘅，若得见此书，切记莫信谢氏，莫入东宫。持温氏主印，寻玄鸟旧部，保命为先。**
最后一行，血迹最重。
**裴氏无罪，北境案冤。**
谢清蘅眼前微微发黑。
原来母亲临死前，已经知道了那么多。
她拼尽最后一口气，留下这些东西，只为给她一条活路。
可前世的她，没有找到。
她入了东宫，交了嫁妆，信了仇人，把母亲用命留下的路，亲手埋了。
裴玄度也看见了那行字。
裴氏无罪，北境案冤。
他站在月色下，手中握着半块兵符，神情平静得吓人。
谢清蘅忽然心口一疼。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袖口。
裴玄度垂眼看她。
谢清蘅低声道：“王爷，我们找到第一份证据了。”
裴玄度看着她握住自己衣袖的手。
很轻。
却像把他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旧梦里拉了回来。
他慢慢反握住她的手。
“嗯。”
谢清蘅抬头看他。
“这一次，我不会让他们再把真相埋下去。”
裴玄度望着她。
许久，他道：“是我们。”
谢清蘅一怔。
他重复道：“这一次，是我们。”
谢清蘅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点头。
“好。”
院中，最后一名黑衣人被押到裴玄度面前。
玄乙扯下他的蒙面。
秦嬷嬷看清那人的脸，忽然惊叫：“是他！当年夫人病重时，他来过谢府！”
谢清蘅看过去。
那人脸色灰败，却咬死不语。
裴玄度淡淡道：“带回皇城司。”
那人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谢清蘅上前一步，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闭嘴。
谢清蘅也不恼。
她只是看着他，缓缓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人眼皮一跳。
谢清蘅声音极轻。
“回去告诉皇后娘娘，温氏的血书，我收到了。”
那人猛地抬头。
裴玄度看她一眼：“放他回去？”
“放。”
谢清蘅看向那人，唇角微微弯起。
“死人传不了话。”
裴玄度低笑一声。
“听王妃的。”
玄乙松开手。
那人踉跄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出旧宅。
谢清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谷雨不解：“姑娘，就这样放了？”
“嗯。”
“他会回宫报信？”
“会。”
“那皇后岂不是知道我们拿到血书了？”
谢清蘅垂眸看着手中的血书。
“我要的就是她知道。”
惊蛰愣住。
谢清蘅轻声道：“她知道血书在我手里，便会急。”
“她急，太子会更急。”
“太子急，柳氏和谢崇山便别想安稳。”
“这张网，终于该收紧了。”
裴玄度站在她身侧，眼底带着一点近乎纵容的笑。
“王妃下一步，想先动谁？”
谢清蘅抬头，看向定国公府方向。
夜色沉沉。
那里的人，大约还在等着温家旧宅传回她遇险的消息。
谢清蘅缓缓道：
“先让柳氏知道。”
“我母亲回来了。”
梦里，她总回到寒山寺偏殿。
破旧佛像低垂着眉眼，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几个陌生男子倒在地上，谢清蘅站在门口，披风洁白，神色温柔。
她对她说：“妹妹，这滋味如何？”
每一次，谢云姝都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冷汗湿透里衣。
她开始怕谢清蘅。
这种怕不是从前对嫡姐身份的嫉妒，也不是对摄政王妃头衔的不甘，而是一种更深的、像被毒蛇盯上的惧意。
谢清蘅变了。
不只是性情变了。
她像是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那日在床边，她似乎说了两个字。
前世。
谢云姝不敢细想。
她一细想，便觉得背脊发寒。
柳氏看着女儿一日日憔悴，心里又疼又急。
偏偏东宫那边也开始步步紧逼。
太子没有再递温言安抚的信，反而派人盯住了定国公府。谢云姝每一次想往外送信，都被柳氏拦住。
“母亲，太子殿下是不是不要我了？”
谢云姝眼睛红肿，声音哑得厉害。
柳氏心头烦乱，却还得安慰她。
“不会。云姝，你是母亲的女儿，只要母亲还在，便不会让你走到绝路。”
“可他怀疑我。”谢云姝死死抓住柳氏的袖子，“我什么都没有，母亲，我真的什么都没有！那什么证据，什么玉佩，我听都没听过！”
玉佩二字，让柳氏神色微变。
“谁同你说玉佩？”
谢云姝一愣。
“东宫的人……他们问我，问我有没有一枚玄鸟玉佩。”
柳氏脸色霎时白了。
谢云姝见状，心中更慌。
“母亲，真有那东西？”
柳氏没有答。
谢云姝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你也瞒着我？你们都瞒着我！我到底算什么？”
“云姝！”
柳氏厉声打断她。
谢云姝从未见母亲这样凶过，顿时怔住。
柳氏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这不是你该问的东西。你只要记住，无论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
“可太子殿下不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柳氏眼神冷下来，“重要的是，他找不到。”
谢云姝听得心惊。
“那玉佩……在你手里？”
柳氏闭了闭眼。
她原本不想告诉女儿。
可如今事到临头，谢云姝已经被卷进来，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危险。
“原本在。”
“原本？”
“丢了。”
谢云姝脸上血色尽失。
若真有玉佩，而玉佩又丢了，那太子是不是会以为是她拿的？
她猛地想起谢清蘅。
一定是她。
一定是谢清蘅设的局。
谢云姝尖声道：“是谢清蘅！一定是她！母亲，是她害我！”
柳氏何尝不知道。
可知道又能如何？
如今谢清蘅背后站着裴玄度。寒山寺一局之后，她们连哭冤都不能哭。
柳氏恨得胸口发疼。
“她以为嫁给摄政王，便能无法无天了。”
谢云姝抓住她的手：“母亲，我们怎么办？”
柳氏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她既然抓着你不放，那就让她没有心思再抓你。”
谢云姝怔怔看着她。
柳氏眼中掠过一丝阴狠。
“你姐姐不是最在意温氏的死吗？”
“那便让她亲眼见一见，温氏当年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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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蘅收到消息时，正在摄政王府花厅见陆长史。
陆长史今日带来了江南商会的回信。
温氏旧部并未完全散尽。
江南那边还有几个旧掌柜认温氏信物，只是这些年定国公府一直试图接手商路，他们不敢轻易冒头。
如今谢清蘅嫁入摄政王府，又拿回部分温氏旧物，江南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王妃，江南商会那边说，若您能拿出温氏主印，他们便愿意入京拜见。”
谢清蘅看向桌上的账册。
温氏主印。
前世她从未见过。
母亲留下的东西太多，她年幼无知，后来又被柳氏哄着，一件件交出去。主印若还在，多半藏在定国公府某处。
若不在，便是在柳氏或谢崇山手中。
“继续查。”
陆长史应下。
他如今对这位王妃已经没有半分轻视。
最开始，陆长史也以为谢清蘅只是个胆大些的闺阁女子。可这些日子看下来，她查账、设局、拿捏人心，桩桩件件都极沉得住气。
这样的心性，便是朝堂上许多老臣也未必有。
陆长史退下后，谷雨进来道：“姑娘，定国公府送了信。”
谢清蘅接过。
信不是柳氏写的。
是秦嬷嬷。
秦嬷嬷是温氏旧仆，当年被赶出府后一直下落不明。谢清蘅前几日故意放出消息，说温氏旧物重回王府，就是想引她现身。
信上说，她知道温氏当年死前藏过一件东西。
若谢清蘅想知道，今夜子时，去城西温家旧宅。
谷雨皱眉：“姑娘，这信来得太巧，会不会有诈？”
“当然有诈。”
谢清蘅把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着她的眼，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惊蛰不解：“那姑娘还去吗？”
“去。”
谷雨急道：“姑娘！”
谢清蘅看着那封信烧成灰烬。
“她们已经急了。”
柳氏急着把她引出去。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怕她继续查下去。
也说明秦嬷嬷，或者温家旧宅，确实有东西让她们忌惮。
若是纯粹的假局，她可以不理。
可若假局里藏着真线索，那便值得走一趟。
裴玄度听完她要去温家旧宅时，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每次都知道有诈还要去。”
谢清蘅道：“王爷的人好用。”
裴玄度笑了：“本王的人，是给你这样用的？”
“王爷不是说，我做执棋人？”
“执棋人不该总拿自己做饵。”
谢清蘅看他。
“可有时候，饵够真，鱼才肯咬。”
裴玄度眼底笑意淡了。
“你把自己比作饵？”
谢清蘅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
她想了想，道：“我会带人。”
“带谁？”
“玄乙。”
“还有呢？”
“谷雨、惊蛰。”
“还有呢？”
谢清蘅沉默。
裴玄度看着她。
“没有本王？”
谢清蘅一怔：“王爷要去？”
“怎么，本王见不得温家旧宅？”
“不是。”谢清蘅斟酌道，“只是夜半去旧宅，未必有什么正经场面，王爷不必亲自涉险。”
裴玄度似笑非笑。
“你都能涉险，本王不能？”
谢清蘅被他堵得一时无言。
裴玄度站起身。
“子时，本王陪你去。”
“王爷……”
“谢清蘅。”裴玄度打断她，“你若再说不必，本王便把温家旧宅连夜拆了。”
谢清蘅：“……”
她看着裴玄度，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前世也是这样吗？
不讲理。
强势。
却偏偏每一次都挡在她前面。
她低下头，轻声道：“那便有劳王爷。”
裴玄度看了她一眼。
“这还差不多。”
---
子时，城西温家旧宅。
温家当年是江南商族，在京中也置过宅院。温氏嫁入谢家后，这座旧宅便空置下来。后来温家势弱，宅子也逐渐荒废。
夜风吹过残破门楣，门上铜环锈迹斑斑。
谢清蘅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已经褪色的“温宅”旧匾，心口忽然有些发紧。
这里，她幼时来过。
母亲曾牵着她的手，在院中海棠树下教她认字。
那时她还小，写不好自己的名字，母亲便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清蘅”。
母亲说，蘅草有香，不必争春，也能自成风骨。
后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依附东宫的藤。
真是辜负了这个名字。
裴玄度站在她身侧，察觉到她的沉默。
“想进去？”
谢清蘅点头。
玄乙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声响。
院中荒草丛生，月光惨白，照得旧宅像一具被掏空的骨架。
几人刚入内，便听见内院传来一声轻响。
谷雨低声道：“有人。”
裴玄度抬手。
暗卫无声散开。
谢清蘅沿着记忆中的路，往母亲曾住过的旧院走去。
院门半开。
里面点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老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
谢清蘅看清她的脸，心头一震。
“秦嬷嬷？”
秦嬷嬷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忽然落下泪来。
“姑娘……真的是姑娘……”
谷雨和惊蛰都怔住。
这竟是真的秦嬷嬷。
谢清蘅往前一步：“嬷嬷，是你给我送的信？”
秦嬷嬷摇头。
“不是老奴。”
谢清蘅眼神微沉。
秦嬷嬷急道：“老奴是被人带来的。有人说姑娘要见老奴，还说温夫人的旧物在这里。老奴本不想来，可听见温夫人的名讳，实在……”
她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破空声。
一支冷箭直射秦嬷嬷后心。
裴玄度眼疾手快，一把将谢清蘅拉到身后，玄乙同时挥刀斩断箭矢。
暗处立刻有人杀出。
黑衣蒙面，出手狠辣。
裴玄度眼神瞬间冷下去。
“留活口。”
玄甲卫与暗卫齐齐动手。
院中刀光交错，血腥气很快漫开。
谢清蘅被裴玄度护在身后，看着这场伏杀，心中反而越来越冷静。
不是柳氏的人。
柳氏没有这样的死士。
也不是谢崇山。
这是宫里出来的手笔。
皇后。
她想杀秦嬷嬷灭口。
秦嬷嬷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吓得浑身发抖。
“姑娘，夫人当年果然不是病死的，对不对？”
谢清蘅扶住她。
“嬷嬷知道什么？”
秦嬷嬷颤声道：“夫人死前，曾让老奴藏一件东西。她说若有朝一日姑娘能回温宅，便把东西交给姑娘。可老奴后来被赶出府，没来得及告诉姑娘……”
谢清蘅心跳骤然加快。
“东西在哪里？”
秦嬷嬷看向院中那株枯死的海棠树。
“树下。”
话音刚落，一名黑衣人忽然突破防线，直扑海棠树。
裴玄度眸色一冷，抬手掷出短刀。
刀刃穿透那人肩胛，将他钉在树干上。
玄乙上前将人制住。
谢清蘅看着海棠树。
“挖。”
暗卫很快掘开树下泥土。
不多时，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子上有温氏旧印。
谢清蘅接过铁盒，手指一点点收紧。
谷雨拿来帕子擦去泥土。
铁盒打开。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温氏主印。
一封血书。
还有半块黑金兵符。
玄麟纹路在月光下泛出冷光。
裴玄度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拿起那半块兵符。
许久没有说话。
谢清蘅看向他。
“王爷？”
裴玄度眼底像有极深的暗潮翻涌。
“这是北境玄麟军的兵符。”
“王爷认得？”
“认得。”
他的声音很低。
“当年本王母族被判谋反，罪证之一，就是遗失玄麟兵符。”
谢清蘅握着血书，心口重重一沉。
她展开血书。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字字染血。
**吾若死，非病也。谢崇山负我，柳氏毒我，秦正改方，宫中有人索兵符。吾女清蘅，若得见此书，切记莫信谢氏，莫入东宫。持温氏主印，寻玄鸟旧部，保命为先。**
最后一行，血迹最重。
**裴氏无罪，北境案冤。**
谢清蘅眼前微微发黑。
原来母亲临死前，已经知道了那么多。
她拼尽最后一口气，留下这些东西，只为给她一条活路。
可前世的她，没有找到。
她入了东宫，交了嫁妆，信了仇人，把母亲用命留下的路，亲手埋了。
裴玄度也看见了那行字。
裴氏无罪，北境案冤。
他站在月色下，手中握着半块兵符，神情平静得吓人。
谢清蘅忽然心口一疼。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袖口。
裴玄度垂眼看她。
谢清蘅低声道：“王爷，我们找到第一份证据了。”
裴玄度看着她握住自己衣袖的手。
很轻。
却像把他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旧梦里拉了回来。
他慢慢反握住她的手。
“嗯。”
谢清蘅抬头看他。
“这一次，我不会让他们再把真相埋下去。”
裴玄度望着她。
许久，他道：“是我们。”
谢清蘅一怔。
他重复道：“这一次，是我们。”
谢清蘅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点头。
“好。”
院中，最后一名黑衣人被押到裴玄度面前。
玄乙扯下他的蒙面。
秦嬷嬷看清那人的脸，忽然惊叫：“是他！当年夫人病重时，他来过谢府！”
谢清蘅看过去。
那人脸色灰败，却咬死不语。
裴玄度淡淡道：“带回皇城司。”
那人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谢清蘅上前一步，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闭嘴。
谢清蘅也不恼。
她只是看着他，缓缓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人眼皮一跳。
谢清蘅声音极轻。
“回去告诉皇后娘娘，温氏的血书，我收到了。”
那人猛地抬头。
裴玄度看她一眼：“放他回去？”
“放。”
谢清蘅看向那人，唇角微微弯起。
“死人传不了话。”
裴玄度低笑一声。
“听王妃的。”
玄乙松开手。
那人踉跄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出旧宅。
谢清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谷雨不解：“姑娘，就这样放了？”
“嗯。”
“他会回宫报信？”
“会。”
“那皇后岂不是知道我们拿到血书了？”
谢清蘅垂眸看着手中的血书。
“我要的就是她知道。”
惊蛰愣住。
谢清蘅轻声道：“她知道血书在我手里，便会急。”
“她急，太子会更急。”
“太子急，柳氏和谢崇山便别想安稳。”
“这张网，终于该收紧了。”
裴玄度站在她身侧，眼底带着一点近乎纵容的笑。
“王妃下一步，想先动谁？”
谢清蘅抬头，看向定国公府方向。
夜色沉沉。
那里的人，大约还在等着温家旧宅传回她遇险的消息。
谢清蘅缓缓道：
“先让柳氏知道。”
“我母亲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