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亡人归来

碎月大小姐 6923字 2026-04-27 15:28:24
柳氏这一夜没有睡。

从谢清蘅去了温家旧宅开始,她便一直坐在内室。

灯芯烧了一截又一截,屋中烛火昏黄,照得她脸色也一并发青。

谢云姝坐在榻上,披着一件薄斗篷,神情憔悴,眼中却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母亲,她会死吗?”

柳氏没有答。

谢云姝攥紧帕子,又问了一遍:“谢清蘅会死吗?”

柳氏终于看向她。

“不会。”

谢云姝一怔。

柳氏闭了闭眼,声音沉沉:“摄政王陪她去了。”

谢云姝脸色顿时变了。

“裴玄度也去了?”

“嗯。”

谢云姝指尖一颤,眼底先是嫉恨,随后又变成了怨毒。

凭什么?

凭什么谢清蘅要去那样危险的地方,裴玄度都会亲自陪着?

她如今名声受损,被东宫猜忌,连太子一句安慰都等不到。可谢清蘅呢?

前有太子求娶,后有摄政王护身。

她明明已经不要太子了,却偏还要抢走这世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谢云姝咬着唇,几乎咬出血来。

“母亲,我们是不是又输了?”

柳氏没有说话。

她现在担心的已经不是输赢。

是秦嬷嬷。

是温家旧宅。

是那棵海棠树下的东西。

当年温氏临死前,将身边人一个个遣开,她本以为温氏已经病得神志不清,翻不出什么浪来。后来温氏死后,她命人搜遍了温氏房中,却始终没有找到主印与兵符。

谢崇山一直说,东西大约是被温氏早早转移了。

可柳氏心里始终不安。

温氏那个女人,看着温婉,骨子里却硬。若她真察觉到了什么,临死前绝不会什么都不留。

今夜这局,本是她和秦正商议后的试探。

若谢清蘅去了,最好让人乱箭射杀;若杀不了,也要毁掉温家旧宅里可能存在的东西。

可裴玄度去了。

事情便不一样了。

柳氏手心发冷。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心腹嬷嬷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夫人。”

柳氏猛地站起来:“如何?”

嬷嬷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人……人回来了一个。”

柳氏眼底一亮:“东西毁了吗?”

嬷嬷摇头。

柳氏心口沉下去。

“谢清蘅死了吗?”

嬷嬷又摇头。

谢云姝尖声道:“那他回来做什么!”

嬷嬷吓得跪下:“那人受了重伤,说摄政王府的人早有埋伏,咱们派去的人几乎全折了。秦嬷嬷也被带走了。温家旧宅海棠树下,确实挖出了东西。”

柳氏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嬷嬷连忙扶住她。

“夫人,还有一事……”

柳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

嬷嬷声音发颤:“那人说,摄政王妃让他带话。”

屋中瞬间死寂。

柳氏盯着她。

嬷嬷咽了咽喉咙,低声道:“王妃说,温氏的血书,她收到了。”

咣当一声。

柳氏手边的茶盏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谢云姝也怔住了。

“血书?”

柳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血书。

温氏竟真的留下了血书。

她竟然真的藏在温家旧宅!

柳氏忽然觉得四周都冷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夜风从窗缝里灌了进来,她竟闻到了一点极淡的香气。

像温氏当年最爱用的蘅芜香。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隐约之间,像有人站在廊下。

白衣,长发,安静地看着她。

柳氏瞳孔骤缩。

“谁!”

她尖叫出声。

嬷嬷和谢云姝都被吓了一跳。

“母亲?”

柳氏一把推开她们,跌跌撞撞冲到门边,猛地推开门。

廊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着院中枯枝,发出细碎声响。

谢云姝披着衣裳跟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母亲,你怎么了?”

柳氏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她看见廊下的青石板上,静静放着一只香囊。

那香囊已经很旧了,浅青色缎面被岁月磨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枝蘅草。

柳氏认得。

这是温氏生前常佩的香囊。

当年温氏死后,她亲手让人把这些东西烧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弯下身,颤着手捡起香囊。

香囊背面,沾着一点暗红。

像血。

谢云姝也看见了,吓得后退一步。

“这是什么?”

柳氏没有答。

她死死攥着香囊,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身后,嬷嬷忽然惊叫一声。

“夫人,窗上!”

柳氏猛地回头。

只见屋中窗纸上,不知何时被人用血色写了一行字。

--柳氏,还我命来。--

谢云姝吓得尖叫。

柳氏脸色惨白,连退数步,撞在门框上。

“不是我……不是我……”

她喃喃道。

“是国公爷,是他要你的东西,是他让我送药……温姐姐,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谢云姝猛地看向她。

“母亲,你在说什么?”

柳氏骤然回神。

她看见女儿震惊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我……我只是被吓到了,胡言乱语。”

谢云姝却不傻。

她知道母亲与温氏之死有关,却从未听母亲亲口说过。

如今这一句,像一道雷劈在她头顶。

父亲要东西。

母亲送药。

那谢清蘅母亲的死,竟真的……

柳氏顾不得解释,只厉声吩咐嬷嬷:“把字擦掉!快!”

嬷嬷连滚带爬地去取水。

可无论怎么擦,那血字都像渗进了窗纸里,越擦越糊,越糊越像一片化不开的血。

柳氏看得几乎窒息。

她知道这是谢清蘅做的。

一定是谢清蘅。

可正因知道,她才更怕。

谢清蘅拿到了血书,拿到了温氏旧物,还知道怎么让她心神大乱。

这不再是从前那个任她哄骗的小姑娘。

这是从坟里爬回来讨债的鬼。

---

天亮时,定国公府乱了一夜的消息传到摄政王府。

谷雨讲得眉飞色舞。

“姑娘,听说柳氏吓得半宿没合眼,把院里的窗纸全换了,还请了道士来驱邪。二姑娘也吓病了,如今整个定国公府都在传,说温夫人冤魂回来了。”

谢清蘅正给温氏牌位换香。

听到这里,她神色淡淡。

“道士?”

谷雨忍着笑:“是,听说还做了法。只是那道士刚进去没多久,就被柳氏院里的婆子打出来了,说他念错了经。”

惊蛰道:“柳氏亏心事做多了,莫说念错经,便是真请了神佛来,也救不了她。”

谢清蘅把香插入炉中。

“她怕的不是鬼。”

谷雨不解:“那她怕什么?”

“怕活人。”

谢清蘅转身,看向窗外。

“鬼不能开口,不能上堂,不能拿证据。活人可以。”

柳氏如今最怕的,便是温氏旧案重新翻出。

她越怕,越会乱。

谢清蘅要的正是她乱。

裴玄度从外头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看了眼香炉前的温氏牌位,语气淡淡:“活人也能变鬼。”

谢清蘅回头看他。

裴玄度今日起得很早,似是刚从皇城司回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秦正如何?”

“跑了。”

谢清蘅微微挑眉。

裴玄度在椅上坐下,接过茶盏。

“昨夜温家旧宅的消息一传开,秦正便出了城。”

“往哪儿?”

“城南渡口。”

谢清蘅笑了。

“他想逃?”

“不像。”裴玄度道,“像是要去见人。”

谢清蘅若有所思。

“皇后?”

“也许。”

“王爷没拦?”

裴玄度看她一眼:“不是你说,要等线自己动?”

谢清蘅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

“王爷如今倒很听话。”

裴玄度动作一顿。

谷雨和惊蛰立刻低下头。

屋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谢清蘅也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了。

她刚要开口补救,裴玄度却已经慢悠悠放下茶盏。

“听王妃的话,不丢人。”

谢清蘅:“……”

谷雨险些没忍住笑。

裴玄度看向谢清蘅,眼底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只是王妃日后夸本王听话,可以私下夸。”

谢清蘅耳根微微一热。

她别过眼。

“说正事。”

裴玄度笑了一声,倒也没再逗她。

“秦正出城后,去了城南渡口旁一座废庙。何嬷嬷的人也去了。”

谢清蘅目光微凝。

“他们要灭口?”

“是。”

她并不意外。

秦正如今证据丢失,又被人盯上,对皇后而言,已经不再可靠。

一个不可靠的太医,知道太多,只有死了才最稳妥。

“人死了吗?”

裴玄度道:“没有。”

“王爷救了他?”

“顺手。”

谢清蘅看他。

裴玄度淡淡道:“王妃不是还要用?”

谢清蘅心头微动。

她发现裴玄度实在是个很好的盟友。

她只需落一子,他便能明白她想把棋推向何处。

前世她与萧承煜做夫妻多年,萧承煜从来不曾真正听她的意思。他只会让她顺从、牺牲、退让。

而裴玄度不同。

他说话冷,手段狠,却从不会把她当成需要被关起来的弱者。

他知道她要复仇,便给她刀。

知道她要做局,便替她按住局外的危险。

谢清蘅轻声道:“多谢王爷。”

裴玄度眼皮一抬。

“谢就不必了。”

“那王爷要什么?”

“先欠着。”

谢清蘅顿了顿:“王爷很爱让人欠债。”

裴玄度看着她:“别人欠的,本王多半直接讨。王妃欠的,可以慢慢算。”

谢清蘅没有接这句话。

她怕再接下去,又要被他带偏。

“秦正如今在哪里?”

“皇城司。”

谢清蘅抬眸。

裴玄度道:“放心,还活着。”

还活着。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倒显得很有分量。

谢清蘅道:“我想见他。”

裴玄度没有意外。

“现在?”

“现在。”

---

皇城司在皇城西北角。

那地方外墙漆黑,门口无匾,只有两尊石兽蹲在阴影里。白日里走近,都能觉出几分森冷。

谢清蘅前世只来过一次。

那次是为了求裴玄度放过一个被牵连的沈家旧部。她站在门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裴玄度出来,只看了她一眼。

他说:“谢清蘅,你求错人了。”

那时她不懂。

如今想来,他大约早就知道那人救不回了。

今日再来,玄甲卫一路行礼,无人敢拦。

秦正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刑室。

谢清蘅进去时,他正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却像已经老了十岁。

看见谢清蘅,他眼中先是茫然,随后猛地睁大。

“是你。”

谢清蘅在他面前站定。

“秦院判。”

秦正嘴唇抖了抖。

“摄政王妃。”

“看来秦院判认得我。”

秦正苦笑:“京中如今谁不认得王妃。”

谢清蘅看着他。

“那秦院判可认得温氏?”

秦正浑身一僵。

谢清蘅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

她从袖中取出半张残方,放到他面前。

“这方子,是你的字迹吗?”

秦正眼神躲闪:“下官年纪大了,许多旧方记不清了。”

“记不清不要紧。”谢清蘅淡淡道,“皇城司有的是法子,帮人慢慢想。”

秦正脸色更白。

他看向裴玄度。

裴玄度坐在一旁,连眼皮都懒得抬。

秦正知道,今日真正审他的不是摄政王。

是这位年轻的王妃。

这反而更让他心中发寒。

裴玄度要杀人,痛快。

谢清蘅却像要把十二年前的旧骨头一根根刮出来。

秦正闭了闭眼。

“王妃想知道什么?”

“十二年前,谁让你改的方子?”

秦正沉默。

谢清蘅道:“秦院判既然能活到今日,想来很明白一个道理。你不说,皇后要你死;你说了,也许还能换一条活路。”

秦正惨然一笑。

“王妃觉得,臣还有活路?”

“没有。”

秦正一怔。

谢清蘅看着他,神色平静。

“你害我母亲,助人改方,让她病势加重,药石无医。这样的罪,我不可能让你活。”

秦正脸色彻底灰败。

“那王妃还要我说什么?”

“说出来,死得痛快些。”

刑室里一片寂静。

裴玄度抬眼看向谢清蘅。

她说这话时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咬牙切齿,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抬高。

可正因如此,才更像一把薄刃。

秦正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温夫人若看见王妃如今这样,大约会欣慰。”

谢清蘅眸色微冷:“秦院判不配提我母亲。”

秦正垂下头。

“是,臣不配。”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

“十二年前,找上臣的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何嬷嬷。”

谢清蘅没有动。

“继续。”

“何嬷嬷给了臣一张方子,说定国公夫人久病不愈,需用猛药。臣一看便知道,那不是治病的方子,是催命的方子。臣不敢接,可何嬷嬷说,此事是娘娘的意思,也是定国公自己的意思。”

谢清蘅指尖慢慢收紧。

“谢崇山知道?”

秦正低声道:“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夫人病得太久,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些解脱。”

轰的一声。

谢清蘅耳边像有什么炸开。

她想起母亲病榻前瘦削的手。

想起母亲看向门外时,那双仍旧带着期盼的眼睛。

母亲到死,都还在等谢崇山进去看她一眼。

可谢崇山说,她活着也是受罪。

早些解脱。

谢清蘅忽然笑了。

笑意极轻,却凉得让人心头发寒。

“好一个早些解脱。”

秦正不敢看她,继续道:“臣不敢用原方,便改了几味药。药性慢,却更像病亡。柳氏每日送药,定国公默许,何嬷嬷派人在暗处盯着。温夫人死后,娘娘要找玄麟兵符和温氏主印,可那两样东西不见了。”

“所以他们搜了温氏旧院?”

“是。”

“没搜到。”

“没搜到。”

谢清蘅问:“皇后为什么要兵符?”

秦正摇头:“臣只知道,玄麟兵符牵涉北境旧案。温夫人手中似乎有裴氏无罪的证据。娘娘怕那证据流出去,影响东宫根基。”

裴玄度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声音不重,却让秦正猛地一抖。

谢清蘅看向裴玄度。

他的神色很平静。

平静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可谢清蘅知道,他越是平静,越危险。

她转回头。

“这些话,你敢不敢写下来?”

秦正苦笑。

“臣有得选吗?”

“没有。”

秦正点头。

“那便写吧。”

谢清蘅让玄乙取来纸笔。

秦正握笔时,手抖得厉害。

他一笔一画写下当年真相,写到最后,额上冷汗滚落。

写完后,他按下手印。

谢清蘅拿起供词,看了一遍。

字字清楚。

皇后,何嬷嬷,谢崇山,柳氏,秦正。

第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终于成了。

她将供词收好,转身欲走。

秦正忽然叫住她。

“王妃。”

谢清蘅回头。

秦正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

“温夫人死前,曾让臣带一句话给你。”

谢清蘅呼吸一滞。

“什么话?”

秦正道:“她说,清蘅,不要怕。”

谢清蘅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不要怕。

原来母亲临死前,还记得她会怕。

她前世怕了一辈子。

怕被父亲厌弃,怕被夫君冷落,怕护不住孩子,怕沈家倾覆,怕自己不够好。

可母亲让她不要怕。

谢清蘅闭了闭眼,将眼底那点涩意压回去。

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

“秦正。”

“臣在。”

“我不会谢你带话。”

秦正苦笑:“臣知道。”

“你欠我母亲一条命。”

“臣知道。”

“你会还的。”

说完,她走出刑室。

门外阳光刺眼。

谢清蘅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玄度跟出来,没有说话。

良久,她轻声道:“王爷。”

“嗯。”

“我想回定国公府。”

裴玄度看她。

谢清蘅手中握着供词,眼底一片冷意。

“去请我父亲,给我母亲上一炷香。”

---

定国公府收到摄政王妃回府的消息时,谢崇山正在书房。

他这几日被折腾得焦头烂额。

先是嫁妆欠契,又是谢云姝寒山寺出事,再是柳氏院中闹鬼。如今外头流言不断,东宫态度不明,他只觉得一切都在失控。

听见谢清蘅回来,他第一反应便是厌烦。

“她又来做什么?”

下人小心道:“王妃说,想给温夫人上香,请国公爷同去。”

谢崇山手中笔一顿。

“温氏?”

“是。”

谢崇山脸色沉了沉。

“告诉她,我今日公务繁忙。”

下人还未应声,门外便传来谢清蘅的声音。

“父亲如今连给母亲上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了?”

谢崇山猛地抬头。

谢清蘅已经走进来。

她身后站着裴玄度。

谢崇山脸色骤变,只能起身:“王爷。”

裴玄度没有理他。

谢清蘅道:“父亲,走吧。”

谢崇山皱眉:“清蘅,你到底想做什么?”

“给母亲上香。”

“我说了,今日——”

“父亲。”

谢清蘅打断他。

“女儿不是来请的。”

书房里静了下来。

谢崇山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女儿,竟敢这样同他说话。

裴玄度淡淡开口:“定国公若腿脚不便,本王的人可以扶。”

扶。

皇城司的扶,便是押。

谢崇山脸色铁青。

最终,他还是去了温氏牌位前。

柳氏也被请来了。

她一见谢清蘅,便觉得心头发寒。

尤其看见谢清蘅手中那卷供词时,她几乎站不稳。

谢云姝躲在柳氏身后,不敢抬头。

温氏牌位前,香烟袅袅。

谢清蘅亲自点了三炷香,递给谢崇山。

“父亲,请。”

谢崇山不接。

谢清蘅看着他:“父亲为何不接?”

谢崇山咬牙:“你这是做什么?”

“母亲病逝多年,父亲身为夫君,给她上一炷香,很难吗?”

谢崇山伸手接过香。

他的手有些僵硬。

谢清蘅轻声道:“父亲跪下吧。”

谢崇山猛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我说,跪下。”

柳氏脸色惨白。

谢云姝倒吸一口冷气。

谢崇山怒极:“谢清蘅,我是你父亲!”

“你也是我母亲的夫君。”

谢清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她死得冤,你不该跪吗?”

谢崇山眼神骤变。

“你胡说什么!”

谢清蘅拿出供词,展开。

“秦正已经招了。”

柳氏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谢崇山脸色也变了。

谢清蘅念道:“十二年前,皇后遣何嬷嬷送催命药方,秦正改方,柳氏送药,定国公谢崇山默许。温氏病重当夜,谢崇山守在门外,未曾入内。秦正供称,谢崇山亲口说——”

她顿了顿,看向谢崇山。

“夫人病得太久,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些解脱。”

啪的一声。

柳氏手中的佛珠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

谢崇山脸色难看至极。

“秦正污蔑!”

“是吗?”

谢清蘅看着他。

“那父亲敢不敢去皇城司与秦正当面对质?”

谢崇山喉头一哽。

谢清蘅逼近一步。

“敢吗?”

谢崇山后退半步。

裴玄度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没有开口。

可他只要在这里,谢崇山就不敢动谢清蘅。

柳氏忽然跪了下来。

“清蘅,你听我解释,当年我也是被逼的!是你父亲,是你父亲说温氏不死,温氏旧产永远拿不到手。我只是个妾室,我能怎么办?”

谢崇山猛地转头:“柳氏!”

柳氏哭得满脸泪。

“国公爷,如今你还要让我替你担罪吗?当年药是我送的,可方子不是我开的,人也不是我要害的!是你,是你说温氏占着正妻之位,挡了你的路!”

谢云姝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从未见过柳氏这样狼狈。

谢崇山怒不可遏:“贱人!你敢攀咬我!”

“攀咬?”柳氏冷笑,“若不是你,我何必去害她?若不是你贪温氏嫁妆,贪那半枚兵符,我一个后宅妇人,哪里来的胆子!”

谢崇山气得一巴掌扇过去。

柳氏被打倒在地。

谢云姝尖叫:“母亲!”

谢清蘅静静看着这一切。

前世,冷宫里,谢云姝告诉她真相时,也是这样笑着说,父亲和柳氏联手害死温氏。

那时她孤零零一人,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她让他们在母亲牌位前狗咬狗。

这才只是开始。

裴玄度终于开口:“玄乙。”

“属下在。”

“定国公谢崇山,继夫人柳氏,涉嫌谋害原配温氏,带回皇城司。”

谢崇山脸色大变。

“裴玄度!这是谢家家事,你无权——”

“温氏血书牵涉北境玄麟兵符与皇后旧案。”

裴玄度抬眼,声音冷淡。

“现在不是家事了。”

谢崇山彻底僵住。

玄甲卫上前,将他与柳氏按住。

谢云姝扑过去哭喊,却被侍卫拦住。

谢清蘅走到温氏牌位前,缓缓跪下。

“母亲。”

她叩首。

“第一批债,女儿讨回来了。”

身后是谢崇山的怒骂,柳氏的哭喊,谢云姝的尖叫。

可谢清蘅只觉得安静。

像多年风雪,终于落定了第一场。

她起身时,裴玄度站在她身旁。

他没有问她可还好。

只是递来一方帕子。

谢清蘅怔了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她接过帕子,低声道:“多谢。”

裴玄度看着她。

“谢清蘅。”

“嗯?”

“你母亲会看见。”

谢清蘅抬眼。

裴玄度道:“她会知道,你没有怕。”

那一瞬间,谢清蘅眼中泪意险些压不住。

她攥紧帕子,轻轻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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