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东宫折翼

碎月大小姐 4591字 2026-04-27 15:28:24
谢崇山与柳氏被带入皇城司的消息传进东宫时,萧承煜正在与皇后密谈。

殿中熏着沉水香。

皇后坐在凤座上,脸色冷得像一尊玉像。

萧承煜站在她面前,手中捏着那张已经烧了一半的玄鸟玉佩拓印。

“母后是不是该给儿臣一个解释?”

皇后看着他。

“解释什么?”

“温氏手中的东西,母后从未告诉过儿臣。”萧承煜声音压着怒意,“玄鸟玉佩,玄麟兵符,北境旧案,还有裴玄度母族的证据。母后到底瞒了儿臣多少?”

皇后神色不变。

“本宫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不需要知道。”

萧承煜笑了一声。

“儿臣不需要知道?温氏商路是儿臣稳固东宫的财脉,定国公府是儿臣要用的棋子,如今谢清蘅嫁了裴玄度,温氏血书现世,谢崇山与柳氏被抓,母后还觉得儿臣不需要知道?”

皇后皱眉。

“谢崇山被抓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裴玄度动的手?”

“除了他,还有谁敢?”

萧承煜盯着皇后。

“母后,现在不是您瞒着儿臣的时候。温氏血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当年北境旧案又还有什么把柄?”

皇后沉默。

萧承煜看着她这副神情,心一点点沉下去。

母后果然还在瞒他。

从小到大,他这位母后就教他,身在皇家,不可轻信任何人。兄弟不可全信,臣子不可全信,枕边人不可全信。

可她忘了告诉他。

原来母亲,也不可全信。

皇后终于开口:“温氏当年确实握着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裴氏旧部留下的血状,半块玄麟兵符,还有先帝旧诏的线索。”

萧承煜瞳孔微缩。

“先帝旧诏?”

皇后冷声道:“未必是真的。”

“若是真的呢?”

皇后没有回答。

萧承煜却已经懂了。

若是真的,便足以动摇东宫根基。

先帝旧诏若证明北境裴氏无罪,那裴玄度这些年就不是罪臣之后,而是蒙冤忠烈之后。皇后当年主导北境旧案的证据一旦翻出,东宫自然也逃不掉。

萧承煜只觉得背后发寒。

他一直以为,谢清蘅手里最有价值的是江南商路。

原来真正的刀,藏在温氏之死里。

皇后沉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拿回血书和兵符。”

“在谁手里?”

“谢清蘅。”

萧承煜闭了闭眼。

又是谢清蘅。

那个曾经只会红着脸站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太子殿下的女子,如今竟成了他最大的麻烦。

“杀了她。”萧承煜冷冷道。

皇后看他一眼。

“她身边有裴玄度。”

“裴玄度总有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皇后皱眉:“愚蠢。谢清蘅现在若死,裴玄度会立刻咬死东宫。”

“那母后说怎么办?”

皇后缓缓道:“先动谢云姝。”

萧承煜眼神一凝。

皇后道:“谢云姝已被疑为送拓印之人。她若死,便可坐实一切都是她与柳氏暗中谋划。谢崇山与柳氏为了自保,也会反咬她。届时东宫可将自己摘出。”

萧承煜没有立刻说话。

谢云姝。

一个庶女,原本就只是颗棋。

他对她没有情分。

可这几日,她确实已经变成麻烦。

母后说得没错。

一颗废棋,最好的归宿,就是替主人挡刀。

萧承煜慢慢道:“儿臣明白了。”

皇后看着他,语气稍缓:“承煜,你是储君。储君最忌讳妇人之仁。”

萧承煜低头。

“儿臣记下了。”

他转身离开时,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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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姝收到东宫密信时,正守在柳氏空荡荡的院中哭。

信送得极隐秘。

送信的小太监说,太子殿下念她受惊,约她今夜到城外别院相见,有要事相商。

谢云姝捧着那封信,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殿下没有不要我……”

她就知道。

太子殿下只是暂时疑她。

只要她解释清楚,只要她告诉殿下,一切都是谢清蘅陷害,殿下会信她的。

她精心梳洗,挑了一件素净却显柔弱的裙子,趁夜从后门离府。

可马车刚出城不久,谢云姝便察觉不对。

这不是去别院的路。

她猛地掀帘:“停车!”

车夫没有理她。

谢云姝心里一慌:“我让你停车!”

下一瞬,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

刺鼻气味涌入。

谢云姝挣扎片刻,很快失去意识。

醒来时,她被绑在一间破庙里。

四周烛火昏暗。

几个黑衣人站在她面前。

为首之人冷冷道:“谢二姑娘,殿下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谢云姝脸色惨白。

“殿下?太子殿下让你们来的?”

无人回答。

谢云姝拼命摇头:“不可能!殿下不会这样对我!我要见殿下,我要见他!”

为首黑衣人拔出匕首。

“二姑娘放心,很快就不疼了。”

谢云姝终于明白。

太子要杀她。

她所做的一切,在太子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替他设计谢清蘅,替他去寒山寺设局,替他想办法夺商契,甚至坏了名声也不敢攀咬他。

可最后,他觉得她没用了,便要她死。

谢云姝眼泪滚落。

“萧承煜……你好狠……”

匕首落下前,庙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冷风卷入。

玄甲卫冲进来,刀光瞬间压住黑衣人。

谢云姝惊恐地抬头。

她看见谢清蘅走进破庙。

一身月白披风,眉眼清冷。

谢云姝怔住。

“是你?”

谢清蘅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个场景有些像前世冷宫。

只是那时站着的是谢云姝,跪着的是谢清蘅。

如今反过来了。

谢清蘅蹲下身,替她解开口中布条。

谢云姝刚能说话,便哭喊道:“姐姐救我!是太子,是太子要杀我!”

谢清蘅静静看着她。

“你不是最想嫁他吗?”

谢云姝脸色一白。

“我……我错了。姐姐,我错了。”

谢清蘅笑了笑。

“错在哪里?”

谢云姝声音发抖:“我不该帮太子害你,不该在寒山寺设局,不该嫉妒你。姐姐,你救救我,我知道很多事,我都告诉你!”

谢清蘅等的就是这句话。

“说。”

谢云姝看了看四周。

黑衣人已经被玄甲卫制住。

她咬牙道:“太子让人伪造过东宫账册,嫁妆入东宫的账是周慎经手。他还让我去骗你拿商契,说只要拿到温氏主印,就能让我做侧妃。”

谢清蘅神色不变。

“还有呢?”

“还有……”谢云姝声音低下去,“柳氏说过,当年温夫人的药方,不只是秦正改的,皇后身边的何嬷嬷也送过一味药。那味药不是从太医院拿的,是从东宫密库出来的。”

谢清蘅眼神终于动了。

东宫密库。

这便能直接把太子扯进来。

前世谢云姝害她至深。

今生这张嘴,倒终于有了点用处。

谢清蘅起身。

“带回王府。”

谢云姝慌忙抓住她的裙角:“姐姐,我不回谢家!太子会杀我,父亲也不会保我。你让我跟着你,我能替你作证,我能指认太子!”

谢清蘅低头看她。

“你以为我救你,是因为心软?”

谢云姝僵住。

谢清蘅慢慢抽回裙摆。

“谢云姝,你该庆幸,你还没用完。”

谢云姝脸色惨白。

她从前把谢清蘅当棋子。

如今才知道,自己也有被摆上棋盘的一日。

而且她没有资格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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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姝被带回摄政王府后,裴玄度正在等谢清蘅。

他听完玄乙回禀,神色淡淡。

“太子果然动手了。”

谢清蘅坐下,揉了揉眉心。

“他比我想得更快。”

“储君杀人灭口,向来不慢。”

谢清蘅看他:“王爷好像很了解。”

“皇家人,大多如此。”

谢清蘅一时没有说话。

裴玄度母族旧案,与皇家脱不了干系。他说这句话时越平静,越让人觉得心里发沉。

她将谢云姝供出的事告诉他。

裴玄度道:“东宫密库若能查到那味药,太子就摘不干净。”

“查得到吗?”

“别人查不到。”

谢清蘅明白了。

皇城司查得到。

裴玄度看着她:“不过要查东宫密库,需要名目。”

谢清蘅道:“名目会有的。”

“怎么来?”

谢清蘅看向窗外。

“让谢云姝去击鼓鸣冤。”

裴玄度扬眉:“告太子?”

“告东宫谋杀。”

裴玄度笑了。

“她敢?”

“她不敢,所以要让她不得不敢。”

“如何不得不敢?”

谢清蘅语气平静:“放出消息,说谢云姝已被摄政王府救下,手中握有东宫杀她的证据。”

“太子会再杀她。”

“是。”

“所以她只有一条路。”

谢清蘅垂眸:“站出来,把太子咬死。”

裴玄度看着她,眼底带笑。

“王妃越来越像皇城司的人了。”

“王爷这是夸我?”

“嗯。”

谢清蘅轻轻一笑。

“那我收下。”

裴玄度望着她,眸色柔和了一瞬。

可很快,外头玄乙来报。

“王爷,宫中急召。”

裴玄度眼神一冷。

“谁召?”

“陛下。”

谢清蘅心中一动。

皇帝这个时候召裴玄度,多半是皇后或太子坐不住了。

裴玄度起身。

谢清蘅道:“王爷小心。”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担心本王?”

谢清蘅没有否认。

“嗯。”

裴玄度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放心,宫里还没人杀得了本王。”

他说完便走。

谢清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忽然想起前世,裴玄度也是这样孤身进宫,孤身杀入东宫,最后孤身抱着她走入火里。

这一世,她不能让他再孤身一人。

她转身吩咐:“备车。”

谷雨问:“姑娘要去哪?”

谢清蘅拿起温氏血书与秦正供词。

“去登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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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闻鼓立在宫门外。

非重大冤屈,不可擅击。

击鼓者若状告不实,先受三十杖,再论罪。

夜色里,宫门巍峨。

谢云姝被人扶下马车时,腿都是软的。

“姐姐,我不敢……”

谢清蘅看着她。

“你不击鼓,太子会杀你。”

谢云姝脸色惨白。

“我若击鼓,太子也不会放过我。”

“至少你能多活一会儿。”

谢云姝眼泪落下。

“你就不能护我吗?”

谢清蘅像听见了笑话。

“我为何要护你?”

谢云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谢清蘅递给她一张状纸。

“谢云姝,你欠我太多。如今让你咬太子一口,已经很便宜你了。”

谢云姝盯着那张状纸,手抖得厉害。

她知道,拿起来,她便彻底与东宫撕破脸。

不拿,她今夜可能就会死。

最终,她颤着手接过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惊破宫门夜色。

咚——

第二声,守门禁军脸色大变。

咚——

第三声落下,宫门内外灯火骤起。

谢云姝跪在鼓前,哭喊出声:

“臣女谢云姝,状告东宫太子萧承煜,指使杀手灭口!”

宫门外一片死寂。

谢清蘅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前世谢云姝穿着凤袍,在冷宫里对她说,江山定了,你也该退了。

今生,她让谢云姝跪在宫门前,亲口撕开太子那张温润皮。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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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上,皇帝震怒。

谢云姝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却仍断断续续把东宫如何让她设局、如何派人杀她灭口、如何让周慎处理温氏嫁妆入账之事,全都说了。

周慎被押上殿时,脸色惨白。

他原本还想抵赖,可皇城司很快搜出了东宫账册副本与杀手身上的令牌。

裴玄度站在殿中,神色平淡。

“陛下,臣请查东宫密库。”

太子萧承煜跪在另一侧,脸色难看。

“父皇,儿臣冤枉!谢云姝分明是受人指使,污蔑东宫!”

谢云姝抬头,凄厉道:“殿下,明明是你让我害姐姐!是你说只要我拿到温氏主印,便许我侧妃之位!如今你要杀我,还说我污蔑?”

萧承煜眼中杀意一闪。

蠢货。

这种话也敢在殿前说。

皇帝脸色铁青。

皇后坐在一旁,指尖紧紧攥着扶手。

她想开口,却发现此刻不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替东宫遮掩。

裴玄度看向皇帝。

“陛下,若太子清白,查一查东宫密库便知。”

这话几日前谢崇山也听过。

若清白,怕什么?

如今轮到了太子。

萧承煜脸色难看至极。

皇帝沉默许久,终于道:“查。”

东宫密库被打开时,谢清蘅也在殿外候旨。

她没有进去。

女子无诏不得随意入东宫密库。

可她知道结果。

半个时辰后,玄乙出来,低声道:“王妃,找到了。”

一味名为“断魂藤”的药材。

秦正供词中提过,当年温氏最后一剂药里,便多了这味药。

那不是秦正开的。

是何嬷嬷后来送入谢府的。

而药材登记在东宫密库名下。

谢清蘅闭了闭眼。

最后一环,扣上了。

殿内,皇帝大怒。

太子被禁足东宫,周慎下狱,东宫账册全数封存,何嬷嬷被押入皇城司。

皇后当场晕厥。

萧承煜被带下去时,经过谢清蘅身边。

他停下脚步,眼神阴沉得几乎不像从前那个温润太子。

“谢清蘅,你很好。”

谢清蘅抬眼看他。

“殿下谬赞。”

萧承煜冷笑:“你以为靠着裴玄度,就能赢?”

谢清蘅看着他,声音很轻。

“殿下错了。”

“我不是靠着裴玄度赢。”

她顿了顿。

“我是终于不靠你,才开始赢。”

萧承煜的脸色骤然沉下。

禁军押着他离开。

谢清蘅站在宫阶下,看着他的背影。

前世那座高不可攀的东宫,终于裂了一道缝。

而这道缝,还会越裂越大。

裴玄度从殿内出来,走到她身边。

“痛快吗?”

谢清蘅望着远处宫墙。

“还不够。”

“还想要什么?”

她转头看他,眼底映着宫灯冷光。

“我要太子被废。”

“我要皇后入冷宫。”

“我要当年害我母亲、害你母族的人,全都跪在他们最在意的皇权面前,亲眼看着自己一无所有。”

裴玄度看着她。

片刻后,他笑了。

“那便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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