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旧雪逢春

碎月大小姐 4220字 2026-04-27 15:28:25
太子被禁足后的第三日,何嬷嬷死在皇城司。

不是裴玄度杀的。

她是自己撞死在刑室石壁上。

死前,何嬷嬷只留下一句话。

“奴婢所为,皆与皇后娘娘无关。”

这话看似护主,实则坐实了皇后确实在背后。

若真无关,她何必急着死?

消息传进宫中,皇后一夜之间病倒。

皇帝没有去看她。

东宫也被封了。

萧承煜从储君变成了被看守的囚徒,只差一道废太子的圣旨。

朝中风声鹤唳。

有人替太子求情,有人趁机倒戈,也有人把矛头对准裴玄度,说摄政王借旧案打压东宫,意图不轨。

可裴玄度甚至没怎么出手。

谢清蘅把温氏血书、秦正供词、谢云姝状纸、东宫密库药材、周慎账册,一层层递上去。

证据太清楚。

清楚到谁替东宫说话,谁就像是同谋。

皇帝沉默了七日。

第八日,废太子诏书下。

萧承煜被废为庶人,幽禁东宫。

皇后失德,褫夺凤印,迁居冷宫静思。

谢崇山削爵下狱。

柳氏赐鸩酒。

谢云姝因从犯之罪,念其告发有功,免死,流放三千里。

温氏旧案昭雪。

北境裴氏旧案重启。

这一天,京城下了一场雪。

谢清蘅站在摄政王府廊下,看着雪落在庭中松枝上。

谷雨从外头进来,披风上沾了一层白。

“姑娘,柳氏死了。”

谢清蘅神色未动。

“她喝了吗?”

“起初不肯,哭着喊着说要见二姑娘,后来听说二姑娘已经被押去流放,便疯了一样骂谢崇山。骂完之后,自己喝了。”

谢清蘅淡淡嗯了一声。

“谢崇山呢?”

“在天牢里,听说柳氏死了,骂了半宿。又听说爵位被削,整个人都像傻了。”

谢清蘅看着雪。

“他最在意脸面和权势。”

如今都没了。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谢云姝呢?”

谷雨顿了顿。

“二姑娘走时,一直哭。她说想见姑娘一面。”

谢清蘅没有问为什么没带她来。

她早已吩咐过,不见。

谢云姝想见她,大约是恨,也大约是求。

可不论是哪一种,她都不想听了。

前世冷宫里,谢云姝给她讲了那么多真相,不过是为了看她崩溃。

今生她不需要再从谢云姝口中听什么。

该听的,她已经听够了。

“让她活着吧。”

谢清蘅轻声道。

“活着记住,自己曾想踩着别人往上爬,最后却被自己选的路拖进泥里。”

谷雨点头。

“是。”

她退下后,谢清蘅仍站在廊下。

雪越下越大。

她忽然想起前世冷宫那一夜。

也是这样大的雪。

她死在雪地里,毒酒烧穿肺腑,连哭都哭不出声。

而如今,同样的雪落在她肩头,却不再冷得刺骨。

有人从身后走来,将一件大氅披到她肩上。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王爷。”

裴玄度站在她身侧。

“穿这么少站在风口,不怕病?”

谢清蘅拢了拢大氅。

“我只是想看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

谢清蘅看着庭中白雪。

“从前觉得雪冷。”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还好。”

裴玄度侧头看她。

“事情了了,反倒不高兴?”

谢清蘅沉默片刻。

“不是不高兴。”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道:“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一直有人追着我跑,我跑了很久,终于回头把那些人都推下了深渊。可等他们都掉下去了,我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裴玄度没有说话。

谢清蘅轻声道:“王爷,你说人报完仇后,该做什么?”

裴玄度看着她。

“活着。”

谢清蘅一怔。

裴玄度语气平淡:“仇人死了,债讨回了,冤昭了。剩下的日子,自然是活着。”

谢清蘅忽然笑了一下。

“王爷说得真简单。”

“本来就简单。”

“可我好像不太会。”

前世她从十四岁起,便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萧承煜。

为他谋,为他忍,为他生儿育女,为他远赴他国做人质,为他守后宫,为他牺牲所有。

重生后,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复仇。

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若有一日仇报完了,她该怎么活。

裴玄度看着她,忽然道:“本王教你?”

谢清蘅抬头。

“王爷会?”

裴玄度淡淡道:“不会。”

谢清蘅:“……”

他继续道:“但可以一起学。”

谢清蘅怔住。

风雪落在两人之间。

她看着裴玄度。

这个前世为她死在火里的人,如今好端端站在她面前,眉眼仍旧冷,语气仍旧淡,却说要陪她一起学怎么活。

谢清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好。”

---

北境旧案翻得比想象中更快。

温氏血书与玄麟兵符一出,旧部纷纷现身。

当年被打成谋逆的裴氏族人,原来许多只是被强行灭口。皇后与先太子一党为了压住旧诏,伪造军报,篡改兵符,害得裴氏满门蒙冤。

皇帝年迈,又连失太子和皇后两大倚仗,终于撑不住病了一场。

病中,他召裴玄度入宫。

那一夜,摄政王府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谢清蘅坐在窗下,没有睡。

她知道皇帝找裴玄度做什么。

如今储君已废,皇后失势,朝中动荡。皇帝既忌惮裴玄度,又不得不用他。

果然,天快亮时,裴玄度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宫中霜露,眉眼间看不出喜怒。

谢清蘅起身:“陛下说什么?”

裴玄度看她一眼。

“让我辅政。”

“王爷答应了?”

“嗯。”

谢清蘅点头。

“这也是好事。”

裴氏旧案刚昭雪,裴玄度辅政,正好能压住朝堂局势。

只是这样一来,他便真正站到了风口浪尖。

裴玄度走到她面前。

“还有一事。”

“什么?”

“陛下问我要什么赏赐。”

谢清蘅看他。

“王爷要了什么?”

裴玄度垂眸,眼底似有一点笑。

“我说,要重办婚礼。”

谢清蘅愣住。

“重办?”

“嗯。”

“为何?”

裴玄度看着她。

“上一次,你是为了复仇嫁我。”

谢清蘅心口微微一动。

裴玄度道:“这一次,我想问你愿不愿意。”

屋中安静下来。

谢清蘅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他们已经拜过堂,饮过合卺酒,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可裴玄度仍旧要问她愿不愿意。

他这样一个强势到近乎霸道的人,竟在这件事上,给了她重新选择的余地。

谢清蘅指尖轻轻蜷起。

“若我说不愿呢?”

裴玄度看着她:“那便不办。”

“王爷不生气?”

“生气。”

谢清蘅一怔。

裴玄度淡淡道:“但不能逼你。”

谢清蘅忽然想起前世。

萧承煜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

嫁他是她愿意,可后来的一切,远赴秦国,交出嫁妆,退让妃嫔,牺牲孩子,所有人都说她身为皇后,该懂大局。

没人问过她疼不疼,怕不怕,愿不愿意。

裴玄度却问了。

她看着他,眼中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愿意。”

裴玄度眼神微动。

谢清蘅又说了一遍:“我愿意。”

这一次,不是为了借权。

不是为了复仇。

不是为了在满殿人面前改命。

只是因为他是裴玄度。

因为前世火海里,他抱着她的尸身说,若有来生,多看本王一眼。

因为今生金殿上,他应了婚。

因为她递出刀柄时,他真的握住了。

因为她想活。

也想和他一起活。

裴玄度盯着她许久。

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谢清蘅身体微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抱得很紧。

像终于抓住一件迟了很久的东西。

“谢清蘅。”

“嗯。”

“这回不许反悔。”

她闭了闭眼,轻轻笑了。

“不反悔。”

---

婚礼定在半月后。

京城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盛大的婚礼。

不是因为排场奢靡,而是因为来贺的人太多。

江南商会来了,北境旧部来了,朝中重新站队的官员来了,就连曾经与裴家有旧怨的几家武将,也递了贺礼。

谢清蘅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妆镜前。

谷雨替她梳头,眼眶红红的。

“姑娘今日真好看。”

惊蛰在一旁道:“什么姑娘,该叫王妃了。”

谷雨哽了一下:“可我总觉得姑娘还是姑娘。”

谢清蘅看着镜中自己。

这张脸已经不再像刚重生时那样苍白病弱。

眉眼间仍有冷意,却多了些从容。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终于从那场漫长的雪里走了出来。

外头有人来传:“王妃,吉时到了。”

谢清蘅起身。

出门前,她先去了小祠堂。

温氏牌位前香火清明。

她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母亲。”

她轻声道。

“女儿今日再嫁一次。”

“这一回,不是入狼窝,不是赴死局。”

“这一回,女儿是去过自己的日子。”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了。

“您放心。”

“我不怕了。”

---

礼堂上,裴玄度已经在等她。

他一身大红婚服,少了平日玄衣的冷,眉眼却仍旧压得住满堂风华。

谢清蘅一步一步走向他。

这一次,没有金殿上的算计,没有定国公府的怨恨,没有东宫的阴影。

她走得很稳。

走到他面前时,裴玄度伸出手。

谢清蘅把手放上去。

两人并肩而立。

礼官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他们拜的是这重来一世的天。

“二拜高堂——”

他们拜的是亡者沉冤终雪,是那些未曾等到春天的人,终于能安息。

“夫妻对拜——”

谢清蘅转身,看向裴玄度。

红盖头没有遮住她的眼睛。

她看见裴玄度也在看她。

这一拜,很慢。

像把前世今生所有错过、遗憾、亏欠与等待,都一并放下。

礼成之时,满堂贺声响起。

裴玄度握紧她的手。

低声问:“这一次,可还想逃?”

谢清蘅抬眸。

“王爷怕我逃?”

“怕。”

他答得很快。

谢清蘅怔了怔。

裴玄度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谢清蘅,本王什么都不怕。”

“唯独怕你不要我。”

她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前世抱着她的尸身走入火海,今生陪她杀穿旧局,到了最后,却只怕她不要他。

谢清蘅反握住他的手。

“裴玄度。”

“嗯。”

“我最开始嫁你,确实是为了借你的权。”

“我知道。”

“我利用你。”

“我知道。”

“我那时候只想复仇,没想过以后。”

“嗯。”

谢清蘅看着他,眼中映着满堂红烛。

“可是现在,我想以后了。”

裴玄度指尖微颤。

她轻声道:“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想看北境的雪,江南的雨。”

“想把温氏商路重新走一遍。”

“想看你辅政,看裴氏清名重刻史册。”

“也想有一日,不再日日算计谁该死谁该偿命,只同你闲坐庭前,看一场无关生死的雪。”

裴玄度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满堂喧嚣仿佛都远了。

最后,他低声道:“好。”

这个字极轻。

却像落在谢清蘅心上。

洞房夜,红烛高燃。

谢清蘅坐在床边,想起第一次新婚夜。

那时她对裴玄度说,她要权、刀和几条人命。

如今他挑起她的盖头。

她抬头看他,笑道:“王爷这次不问我要什么了?”

裴玄度坐到她身边。

“问。”

“那我若还是要权和刀呢?”

“给你。”

“若还要几条人命呢?”

“也给你。”

谢清蘅笑意更深:“王爷这样,不怕我变得贪心?”

裴玄度看着她。

“贪心些好。”

“为何?”

“省得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的人,才最容易离开。

谢清蘅听懂了。

她心中轻轻一疼,主动伸手抱住他。

裴玄度僵了一瞬。

谢清蘅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不会走。”

“真的?”

“真的。”

“骗本王?”

“不骗。”

裴玄度低头看她。

谢清蘅也抬头看他。

红烛摇曳,两人的影子落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裴玄度忽然笑了。

“谢清蘅,本王等这句话,像等了两辈子。”

谢清蘅眼眶微热。

她想,或许真的是两辈子。

前世他在火里等她回头。

今生她终于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

“裴玄度。”

“嗯?”

“以后你不是我的刀。”

裴玄度眉梢微扬。

“那是什么?”

谢清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是我的夫君。”

裴玄度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彻底化开。

他低头吻她。

窗外,雪还在下。

却不再像冷宫那夜,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场雪落在王府红墙、庭中青松、廊下灯火上,干净,安静,像把旧年的血与泪一点一点盖住。

来年春日,雪会化。

枯枝会抽芽。

旧案会写入史册,亡者会得安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谢清蘅在红烛里闭上眼。

这一世,她终于没有死在雪夜。

她踏过旧雪。

亲手把自己带回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