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汗年账
我替郭启明干这一年，最熟的不是家里的床，也不是公司的椅子，而是吊车驾驶室里那块被汗水磨亮的扶手。
春天给医药厂吊精密冻干机，厂房门口窄得像老鼠洞，设备离门框只剩一拳宽，郭启明在电话里催我快点，说甲方董事长在现场等。我没回嘴，只在雨里重新铺了三层钢板，把支腿压力一点点压稳，最后让那台价值八百万的设备连漆皮都没蹭一下。
夏天台风，城南工地塔吊臂架卡死，甲方急得差点报警。郭启明在办公室里拍胸脯，说“我们老许出马就行”，转头就让我半夜过去。我顶着风把辅助吊点重新算了一遍，鞋里全是水，手指被钢丝绳磨开一道口子，第二天回公司时，他只在群里发了句：“项目顺利完成，感谢团队配合。”
秋天化工厂检修，一台反应釜吊到半空，现场临时发现原吊点焊缝有裂。我硬是让所有人停工，重新做吊耳、换索具，耽误了三个小时，也保住了人和设备。那天郭启明在电话里骂我死脑筋，说客户催得厉害。我只回了他一句，东西掉下来，你去接？
这一年，我替启明吊装跑了十四个高危项目，普通活也没少干。夜里出车，凌晨收工，车上泡面吃到反胃，安全帽里的汗味洗三遍都散不干净。可我一直没计较，因为郭启明是我发小，我们一起从镇上出来，他当年拍着我肩膀说过：“许峥，兄弟一起干，有钱一起赚。”
我记着这句话，记了一整年。
腊月二十八，公司对账。财务把报表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纸边还带着热气。郭启明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坐在老板椅里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菜单。
财务说：“郭总，许师傅，今年公司净利润二百三十万，主要利润来自几个高难项目，尤其是宏远、青桥、市政临修这几单。”
我听到二百三十万时，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贪，是觉得这一年没白熬。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分一半不现实，哪怕少点，也够我给家里换个像样的房子，再给我爸那条老伤腿做个系统检查。
郭启明合上报表，把财务支了出去，办公室门一关，他脸上的笑就淡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厚信封，推到我面前，语气轻松得像发过节红包：“老许，这一年辛苦了。公司现在现金流也紧，这些你先拿着，算是年终分红。”
我摸了摸信封厚度，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打开一看，八沓现金，码得挺整齐，红得扎眼。
八万。
我抬头看他：“公司净赚二百三十万，你给我八万？”
郭启明靠回椅子里，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话：“许峥，你要这么算就没意思了。车是公司的，资质是公司的，客户是我谈的，出了事故也是我扛。你呢，技术是不错，可你说到底就是开吊车的。这个行业有证的人多了，换谁不能吊？”
办公室外有人还没走，听见这话，隔着门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我看着郭启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小时候一起偷摘梨的发小，工地上一起啃馒头的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坐在老板椅里，拿八万块给我定价的人。
他还在说：“你别嫌少，外面吊车司机一个月才多少？我给你八万，已经够意思了。做人不能太贪，兄弟之间更不能算这么细。”
我把信封重新扣好，塞进背包。
郭启明以为我认了，脸上露出一点胜利者的笑：“这就对了，明年好好干，哥不会亏待你。”
我站起身，拉好背包拉链。那一声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把什么东西彻底封死了。
我没有骂他，也没有掀桌子。干吊装的人最忌情绪上头，越是重的东西，越要稳着起。
走出启明吊装大门时，冷风从领口钻进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郭启明站在二楼窗边打电话，春风得意，像这一年所有风雨都和他无关。
我忽然笑了。
八万。
行。
这笔账，我记下了。
春天给医药厂吊精密冻干机，厂房门口窄得像老鼠洞，设备离门框只剩一拳宽，郭启明在电话里催我快点，说甲方董事长在现场等。我没回嘴，只在雨里重新铺了三层钢板，把支腿压力一点点压稳，最后让那台价值八百万的设备连漆皮都没蹭一下。
夏天台风，城南工地塔吊臂架卡死，甲方急得差点报警。郭启明在办公室里拍胸脯，说“我们老许出马就行”，转头就让我半夜过去。我顶着风把辅助吊点重新算了一遍，鞋里全是水，手指被钢丝绳磨开一道口子，第二天回公司时，他只在群里发了句：“项目顺利完成，感谢团队配合。”
秋天化工厂检修，一台反应釜吊到半空，现场临时发现原吊点焊缝有裂。我硬是让所有人停工，重新做吊耳、换索具，耽误了三个小时，也保住了人和设备。那天郭启明在电话里骂我死脑筋，说客户催得厉害。我只回了他一句，东西掉下来，你去接？
这一年，我替启明吊装跑了十四个高危项目，普通活也没少干。夜里出车，凌晨收工，车上泡面吃到反胃，安全帽里的汗味洗三遍都散不干净。可我一直没计较，因为郭启明是我发小，我们一起从镇上出来，他当年拍着我肩膀说过：“许峥，兄弟一起干，有钱一起赚。”
我记着这句话，记了一整年。
腊月二十八，公司对账。财务把报表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纸边还带着热气。郭启明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坐在老板椅里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菜单。
财务说：“郭总，许师傅，今年公司净利润二百三十万，主要利润来自几个高难项目，尤其是宏远、青桥、市政临修这几单。”
我听到二百三十万时，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贪，是觉得这一年没白熬。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分一半不现实，哪怕少点，也够我给家里换个像样的房子，再给我爸那条老伤腿做个系统检查。
郭启明合上报表，把财务支了出去，办公室门一关，他脸上的笑就淡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厚信封，推到我面前，语气轻松得像发过节红包：“老许，这一年辛苦了。公司现在现金流也紧，这些你先拿着，算是年终分红。”
我摸了摸信封厚度，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打开一看，八沓现金，码得挺整齐，红得扎眼。
八万。
我抬头看他：“公司净赚二百三十万，你给我八万？”
郭启明靠回椅子里，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话：“许峥，你要这么算就没意思了。车是公司的，资质是公司的，客户是我谈的，出了事故也是我扛。你呢，技术是不错，可你说到底就是开吊车的。这个行业有证的人多了，换谁不能吊？”
办公室外有人还没走，听见这话，隔着门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我看着郭启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小时候一起偷摘梨的发小，工地上一起啃馒头的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坐在老板椅里，拿八万块给我定价的人。
他还在说：“你别嫌少，外面吊车司机一个月才多少？我给你八万，已经够意思了。做人不能太贪，兄弟之间更不能算这么细。”
我把信封重新扣好，塞进背包。
郭启明以为我认了，脸上露出一点胜利者的笑：“这就对了，明年好好干，哥不会亏待你。”
我站起身，拉好背包拉链。那一声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把什么东西彻底封死了。
我没有骂他，也没有掀桌子。干吊装的人最忌情绪上头，越是重的东西，越要稳着起。
走出启明吊装大门时，冷风从领口钻进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郭启明站在二楼窗边打电话，春风得意，像这一年所有风雨都和他无关。
我忽然笑了。
八万。
行。
这笔账，我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