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烟里的人

宋予安接到刘姨电话时，会议室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公司临时要一版数据，她留下来改报表，桌上的咖啡凉了，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窗外下着细雨，城市被灯光泡得发白，她看见手机屏幕亮起“刘姨”两个字时，心里先沉了一下。

刘姨是罗桂兰的邻居，平时不会在夜里打扰她。只要这个名字在这种时间出现，就一定不是小事。

电话那头乱得厉害，有人在喊，有人在咳嗽，刘姨的声音夹在里面，急得几乎破音：“予安，你赶紧来！楼道里起火了，你外婆腿不好，现在还在六楼，她不敢下！”

宋予安站起来时，椅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领导从隔壁探头问她报表怎么办，她已经抓起包往外走，只留下一句“家里出事了，我回来补”。

赶去小区的路上，她给罗桂兰打了好几次电话。雨水拍在车窗上，车流堵在高架口，她盯着手机屏幕，心跳一阵比一阵急。电话终于接通时，罗桂兰的声音抖得厉害，问楼道里是不是着火了，她闻到烟味了。

宋予安让她关好门，拿湿毛巾捂住口鼻，在屋里等着。她尽量把声音放稳，告诉老人自己马上到。

罗桂兰却在这时候问：“承泽今天看婚房，你知不知道？”

宋予安以为自己听错了，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外婆，现在先别想这个。”

“怎么能不想？”罗桂兰的声音一下急起来，“他女朋友家里本来就挑剔，要是今天看不成房，婚事又要拖。你别跟他说我这边出事，别影响他心情。”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雨刷摩擦玻璃的声音。

宋予安没有反驳。她只是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被烟提前呛了一口。

她赶到小区时，楼下已经站了不少人。老楼的外墙被雨水淋得发黑，三楼楼道口冒着呛人的烟，保安拿着灭火器进进出出，楼上住户披着睡衣往下跑。刘姨一看见她，立刻过来拉她：“你可算来了，你外婆还在六楼。我们喊她，她腿软不敢动。”

有人劝她等消防上去，宋予安没有停。她把包往刘姨怀里一塞，捂住口鼻就进了楼道。

那栋楼她太熟了。

罗桂兰家的水管坏过，她来修过；燃气检修，她来等过；医保认证不会操作，她坐在楼梯间帮老人弄过。每一层的墙皮哪里脱落，声控灯哪盏不灵，宋予安都记得。

可那天晚上，熟悉的楼道变得格外漫长。烟往下压，吸进肺里带着火烧过的苦味。她爬到六楼时，罗桂兰家的门虚掩着，老人站在玄关里，脸色煞白，手里抱着药包，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银行卡。

宋予安走过去，弯下身：“外婆，上来，我背您下去。”

罗桂兰趴上她背时，还不忘把那张银行卡往怀里塞，嘴里反复念着：“卡不能丢，里面的钱有用，承泽买房要用。”

宋予安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没有问。

楼下烟更重，楼道里挤满了往下撤的人。罗桂兰趴在她背上，受了惊，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衣服，嘴里却一会儿问药包在不在，一会儿问有没有给邱承泽打电话。

“别让他知道，省得他担心。”罗桂兰贴着她耳边说，“他今天是大日子，看房不能受影响。”

宋予安一步一步往下走，汗从额角渗出来，混着烟味和雨气。她很想问罗桂兰一句：外婆，我现在背着您下楼，您能不能先别想他？

可她没有问出口。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压不住声音里的委屈。

三楼转角处，一个拖着箱子的年轻人慌张往下挤，箱轮撞上宋予安的小腿。她避让时踩空半级台阶，膝盖狠狠磕在水泥棱上。疼痛从骨头里炸开，她眼前黑了一瞬，差点连人带罗桂兰一起摔下去。

罗桂兰吓得尖叫：“你稳一点啊！”

宋予安咬住牙，重新扶住墙。她没有解释自己撞到了哪里，也没有让罗桂兰下来歇一会儿。她只是把老人往背上托了托，继续往下走。

七年里，她好像一直都这样。

外婆半夜不舒服，她开车赶过去，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外婆住院嫌护工不细心，她请假陪床；外婆家里灯坏了、门锁坏了、水管漏了，电话总是第一个打给她。她每次都说没事，说久了，所有人就真以为她没事。

冲出单元门的时候，消防车正好进小区。刘姨跑过来扶她，看见她膝盖上的血，吓得声音都变了：“予安，你腿怎么伤成这样？”

宋予安还没来得及低头，罗桂兰已经伸手去摸自己的药包。

“银行卡呢？我的卡呢？”

宋予安把那只药包递到她怀里。罗桂兰抱紧它，像终于抱住了命根子。

后来到医院，检查、缴费、留观，所有手续仍旧是宋予安跑。她身上的烟味没有散，膝盖疼得一阵阵发麻，掌心的血蹭在缴费单边缘，留下浅浅一点红。

罗桂兰醒来以后，问的还是邱承泽。

那一刻，宋予安终于确定，火警没有把老人吓糊涂。它只是把罗桂兰心里的顺序照得清楚。

邱承泽排在前面。

银行卡排在前面。

她这个背着老人从烟里走出来的人，只排在需要有人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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