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当堂验香
陈吉招了第一句，后面便像堤坝裂了口，再也堵不住。
他跪在地上，哭得满脸都是泪，先说二叔如何让他私下盯着库牌，又说南平码头那三只箱子是何时运来的，最后说到及笄宴上的安排，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二老爷说，姑娘年纪小，脸皮薄，只要当着满堂宾客把账册拿出来，再让顾夫人压一压，姑娘为了陆家的名声，必定会认。”
他不敢抬头，额头几乎贴在地上。
“等姑娘认了错，铺契交给顾家，陆家铺子就由顾家和二老爷一同管。小的，小的只是想跟着换个好前程。”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二叔带他来铺子那日。
那时父亲刚病重，二叔拍着陈吉的肩说：“明舒，这是自家人介绍来的，账目清楚，人也老实。你一个姑娘家忙不过来，身边总要有个能用的人。”
原来所谓能用，是为他们能用。
周县令听完，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陆正德，陈吉所言，可属实？”
二叔猛地抬头：“大人，草民冤枉！陈吉分明是见事情败露，胡乱攀咬。草民是陆家人，怎么会害自己的侄女？又怎么会害陆家铺子？”
他说得声嘶力竭，若不是方才我亲眼看见他一次次拦我验香，几乎都要信了。
我开口道：“大人，民女还有一处可验。”
周县令看向我：“说。”
我走到那三只木箱前，伸手摸了摸箱盖内侧。
“陆家所有入库香箱，箱盖内侧都会刻一个极小的陆字，是父亲早年定下的规矩。字刻在右上角，不显眼，但铺中老人都知道。”
王伯立刻道：“不错。老掌柜说过，香料贵重，箱子流转多，怕有人调包，所以每只箱内都刻暗记。”
我指着眼前这只箱子：“这只没有。”
衙役上前查看，很快回道：“大人，确无刻字。”
我又让人打开另外两只箱子，也都没有。
二叔脸色变了变，仍强撑道：“或许是这批箱子新做，还未来得及刻。”
王伯冷笑一声：“二老爷，陆家库房里十年前的旧箱都有暗记，偏偏送府衙的三只没有？您这话说给外行人听还成，说给老奴听，未免太欺负人。”
堂外有人低低议论起来。
我没有停，继续道：“箱子可以调换，香可以重封，账也能补写，可香本身骗不了人。”
陈师傅已经在一旁候着。我向周县令行了一礼：“大人，民女请求将此香与陆家库中同批剩余香料一同验看。若两者不是同源，便可证明送至府衙的香，在出库之后被人调换。”
周县令立刻命衙役随王伯去陆家库房取同批剩余香。
等待的时候，堂中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怀章一直跪在顾夫人身旁。
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辩解。长顺跪在角落，早已吓得不敢出声。顾夫人倒还坐得稳，只是眼神冷得骇人。
我知道，她还没认输。
这样的人，除非证据把她钉死，否则她永远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衙役带着王伯回来。
王伯怀里抱着一只小木匣，小心翼翼地呈上。
“姑娘，这是那批沉水香封存时特意留下的样香。老掌柜从前定过规矩，凡送府衙的香，每批都要留样，以防日后有争议。”
我鼻尖一酸。
父亲病着，可他早年留下的规矩，今日却替我挡了一刀。
陈师傅接过样香，只闻了一下，神色便变了。
他又将两种香分别点燃，先看烟，再看灰，最后用银针挑开燃后的香泥细看。
堂上没人说话。
连雨声都像小了些。
过了许久，陈师傅终于拱手道：“大人，陆家留样的沉水香，与送来的劣香绝非同批。留样气清、灰细，有青黛压燥之痕；劣香气浊、灰粗，掺榆木粉和廉价合香油。两者相差甚远。”
周县令问：“可否确定劣香不是陆家原封？”
陈师傅道：“可确定。若陆家原本便用劣香，不可能留下这样一份上等样香。除非他们蠢到自己留证据害自己。”
堂外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很快被衙役瞪回去。
我看向二叔。
他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气势，嘴唇却仍硬：“这只能说明香有不同，不能说明是我换的。”
“那便说账。”我转身看向周县令，“民女请求查二叔近半月账目。若调换沉水香，真香必有去处。沉水香价值不低，不可能凭空消失。”
二叔猛地抬头：“陆明舒，你还想查我的私账？”
我看着他：“二叔不是说自己无辜吗？”
顾夫人忽然开口：“陆姑娘，凡事适可而止。陈吉已经招了，你二叔至多是识人不清，你又何必非要把自家长辈逼到绝路？”
我笑了。
“顾夫人方才逼我跪下认罪时，可没说适可而止。”
她脸色一僵。
我又道：“况且，这不只是陆家的家事。劣香送进府衙，欺的是官府；假账摆上及笄宴，毁的是我的名声；铺契约书写着顾七陆三，夺的是陆家的产业。顾夫人现在让我适可而止，是怕二叔无路，还是怕顾家也无路？”
这话说完，顾夫人手中的帕子终于被她扯歪了一角。
周县令沉声道：“来人，去陆正德家中取近半月账册，并将其家中库房一并封看。”
二叔的脸彻底白了。
“大人！”
周县令冷冷看他：“陆正德，你若清白，自不怕查。”
我听着这句话，只觉得熟悉。
方才他们也是这样逼我的。
你若清白，怕什么？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
衙役去了又回，已是黄昏。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两本私账和一张典当票据。
师爷翻看片刻，禀道：“大人，陆正德家中账册记载，三月十二后，曾有一笔八百两入账，来源不明。另有典当行票据一张，押的是上等沉水香二十八斤，与陆家丢失数量相近。”
二叔瘫坐在地。
我闭了闭眼。
三十斤沉水香，府衙所用二斤样品，余下二十八斤。他们把真香典当出银，再用劣香顶上，最后反过来逼我认罪交铺。
一环扣一环，竟算得这样清楚。
周县令一拍惊堂木。
“陆正德，你还有何话说？”
二叔嘴唇抖动，忽然膝行几步，朝我扑来：“明舒，二叔也是一时糊涂！你父亲病了，陆家不能没有男人撑着。二叔拿这些银子，也是为了周转铺子。你替二叔说句话，咱们到底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看着他抓住我裙角的手，慢慢后退一步。
“三月初八，你让陈吉改账时，可曾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及笄宴上，你逼我跪下认罪时，可曾想过我们是一家人？你要把陆家铺子分给顾家七成时，又可曾想过我爹还没死？”
二叔的手僵在半空。
我转身，不再看他。
“二叔，到了公堂上，还是让县令大人问你吧。”
周县令命人将二叔押到一旁，又看向顾怀章。
“顾公子，铺契约书上有你的私印，长顺又牵涉南平码头转运。你是否也该解释解释？”
顾怀章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学生……学生确实见过那份约书。”
顾夫人猛地看向他：“怀章！”
他闭了闭眼，没有看她。
“但学生没有想害明舒。”
我听见这句话，竟一点也不意外。
他们每个人都说没有想害我。
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我低头，要我认罪，要我把父亲留下的东西交出去。
顾怀章看向我，声音哑得厉害：“明舒，我只是想替你接过陆家。你父亲病重，你二叔又盯着铺子。你一个姑娘，撑得太辛苦了。”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和他们一起，把我推到更辛苦的地方。”
他眼眶微红，却说不出话。
那一刻，我忽然不恨他了。
我只是觉得，从前那个在桂树下说会护我的少年，大约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存在的，是眼前这个把抢夺说成保护的人。
他跪在地上，哭得满脸都是泪，先说二叔如何让他私下盯着库牌，又说南平码头那三只箱子是何时运来的，最后说到及笄宴上的安排，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二老爷说，姑娘年纪小，脸皮薄，只要当着满堂宾客把账册拿出来，再让顾夫人压一压，姑娘为了陆家的名声，必定会认。”
他不敢抬头，额头几乎贴在地上。
“等姑娘认了错，铺契交给顾家，陆家铺子就由顾家和二老爷一同管。小的，小的只是想跟着换个好前程。”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二叔带他来铺子那日。
那时父亲刚病重，二叔拍着陈吉的肩说：“明舒，这是自家人介绍来的，账目清楚，人也老实。你一个姑娘家忙不过来，身边总要有个能用的人。”
原来所谓能用，是为他们能用。
周县令听完，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陆正德，陈吉所言，可属实？”
二叔猛地抬头：“大人，草民冤枉！陈吉分明是见事情败露，胡乱攀咬。草民是陆家人，怎么会害自己的侄女？又怎么会害陆家铺子？”
他说得声嘶力竭，若不是方才我亲眼看见他一次次拦我验香，几乎都要信了。
我开口道：“大人，民女还有一处可验。”
周县令看向我：“说。”
我走到那三只木箱前，伸手摸了摸箱盖内侧。
“陆家所有入库香箱，箱盖内侧都会刻一个极小的陆字，是父亲早年定下的规矩。字刻在右上角，不显眼，但铺中老人都知道。”
王伯立刻道：“不错。老掌柜说过，香料贵重，箱子流转多，怕有人调包，所以每只箱内都刻暗记。”
我指着眼前这只箱子：“这只没有。”
衙役上前查看，很快回道：“大人，确无刻字。”
我又让人打开另外两只箱子，也都没有。
二叔脸色变了变，仍强撑道：“或许是这批箱子新做，还未来得及刻。”
王伯冷笑一声：“二老爷，陆家库房里十年前的旧箱都有暗记，偏偏送府衙的三只没有？您这话说给外行人听还成，说给老奴听，未免太欺负人。”
堂外有人低低议论起来。
我没有停，继续道：“箱子可以调换，香可以重封，账也能补写，可香本身骗不了人。”
陈师傅已经在一旁候着。我向周县令行了一礼：“大人，民女请求将此香与陆家库中同批剩余香料一同验看。若两者不是同源，便可证明送至府衙的香，在出库之后被人调换。”
周县令立刻命衙役随王伯去陆家库房取同批剩余香。
等待的时候，堂中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怀章一直跪在顾夫人身旁。
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辩解。长顺跪在角落，早已吓得不敢出声。顾夫人倒还坐得稳，只是眼神冷得骇人。
我知道，她还没认输。
这样的人，除非证据把她钉死，否则她永远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衙役带着王伯回来。
王伯怀里抱着一只小木匣，小心翼翼地呈上。
“姑娘，这是那批沉水香封存时特意留下的样香。老掌柜从前定过规矩，凡送府衙的香，每批都要留样，以防日后有争议。”
我鼻尖一酸。
父亲病着，可他早年留下的规矩，今日却替我挡了一刀。
陈师傅接过样香，只闻了一下，神色便变了。
他又将两种香分别点燃，先看烟，再看灰，最后用银针挑开燃后的香泥细看。
堂上没人说话。
连雨声都像小了些。
过了许久，陈师傅终于拱手道：“大人，陆家留样的沉水香，与送来的劣香绝非同批。留样气清、灰细，有青黛压燥之痕；劣香气浊、灰粗，掺榆木粉和廉价合香油。两者相差甚远。”
周县令问：“可否确定劣香不是陆家原封？”
陈师傅道：“可确定。若陆家原本便用劣香，不可能留下这样一份上等样香。除非他们蠢到自己留证据害自己。”
堂外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很快被衙役瞪回去。
我看向二叔。
他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气势，嘴唇却仍硬：“这只能说明香有不同，不能说明是我换的。”
“那便说账。”我转身看向周县令，“民女请求查二叔近半月账目。若调换沉水香，真香必有去处。沉水香价值不低，不可能凭空消失。”
二叔猛地抬头：“陆明舒，你还想查我的私账？”
我看着他：“二叔不是说自己无辜吗？”
顾夫人忽然开口：“陆姑娘，凡事适可而止。陈吉已经招了，你二叔至多是识人不清，你又何必非要把自家长辈逼到绝路？”
我笑了。
“顾夫人方才逼我跪下认罪时，可没说适可而止。”
她脸色一僵。
我又道：“况且，这不只是陆家的家事。劣香送进府衙，欺的是官府；假账摆上及笄宴，毁的是我的名声；铺契约书写着顾七陆三，夺的是陆家的产业。顾夫人现在让我适可而止，是怕二叔无路，还是怕顾家也无路？”
这话说完，顾夫人手中的帕子终于被她扯歪了一角。
周县令沉声道：“来人，去陆正德家中取近半月账册，并将其家中库房一并封看。”
二叔的脸彻底白了。
“大人！”
周县令冷冷看他：“陆正德，你若清白，自不怕查。”
我听着这句话，只觉得熟悉。
方才他们也是这样逼我的。
你若清白，怕什么？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
衙役去了又回，已是黄昏。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两本私账和一张典当票据。
师爷翻看片刻，禀道：“大人，陆正德家中账册记载，三月十二后，曾有一笔八百两入账，来源不明。另有典当行票据一张，押的是上等沉水香二十八斤，与陆家丢失数量相近。”
二叔瘫坐在地。
我闭了闭眼。
三十斤沉水香，府衙所用二斤样品，余下二十八斤。他们把真香典当出银，再用劣香顶上，最后反过来逼我认罪交铺。
一环扣一环，竟算得这样清楚。
周县令一拍惊堂木。
“陆正德，你还有何话说？”
二叔嘴唇抖动，忽然膝行几步，朝我扑来：“明舒，二叔也是一时糊涂！你父亲病了，陆家不能没有男人撑着。二叔拿这些银子，也是为了周转铺子。你替二叔说句话，咱们到底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看着他抓住我裙角的手，慢慢后退一步。
“三月初八，你让陈吉改账时，可曾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及笄宴上，你逼我跪下认罪时，可曾想过我们是一家人？你要把陆家铺子分给顾家七成时，又可曾想过我爹还没死？”
二叔的手僵在半空。
我转身，不再看他。
“二叔，到了公堂上，还是让县令大人问你吧。”
周县令命人将二叔押到一旁，又看向顾怀章。
“顾公子，铺契约书上有你的私印，长顺又牵涉南平码头转运。你是否也该解释解释？”
顾怀章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学生……学生确实见过那份约书。”
顾夫人猛地看向他：“怀章！”
他闭了闭眼，没有看她。
“但学生没有想害明舒。”
我听见这句话，竟一点也不意外。
他们每个人都说没有想害我。
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我低头，要我认罪，要我把父亲留下的东西交出去。
顾怀章看向我，声音哑得厉害：“明舒，我只是想替你接过陆家。你父亲病重，你二叔又盯着铺子。你一个姑娘，撑得太辛苦了。”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和他们一起，把我推到更辛苦的地方。”
他眼眶微红，却说不出话。
那一刻，我忽然不恨他了。
我只是觉得，从前那个在桂树下说会护我的少年，大约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存在的，是眼前这个把抢夺说成保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