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国公府请我
第二日清晨，巷口的雪还未扫净，国公府的人便来了。
来的是个年长嬷嬷，穿着靛青缎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锦盒和药材。那阵仗摆在槐花巷里，像一盏宫灯落进柴草堆，光鲜得刺眼，也格格不入。
她站在院门外，并不急着进来，只先打量了一圈我家的门楣，眼里那点轻慢藏得很浅。等我开门，她才微微一笑，福身道：“姜娘子，老奴奉郡主之命，请娘子过府一趟。”
我手里还沾着面粉，方才正给阿愿蒸软糕。听见“郡主”二字，我神色未动，只道：“嬷嬷找错人了。民妇与国公府早无瓜葛。”
嬷嬷笑意不减：“娘子这话说得生分。小郡主昨夜回府便病了，烧得厉害，整宿不肯合眼，嘴里一直念着一个荷包。府医说，病由心起，还得请娘子去瞧瞧。”
阿愿原本坐在灶前烧火，听见荷包，下意识将那只青布小荷包攥紧了些。她昨日受了惊，夜里睡得不安稳，今晨醒来眼睛仍是红的，手指也肿着。我看她一眼，心里那点冷意便慢慢凝住。
“国公府有的是名医良药，小郡主金枝玉叶，民妇不过粗陋妇人，去了也无用。”
嬷嬷抬眼看我，语气仍旧温和，却像软刀子贴着皮肉：“姜娘子，小郡主到底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骨肉天性，岂是一句无瓜葛便能断的？”
我指尖一顿。
这句话，她说得不重，可院中瞬间静了。阿愿抬起头，茫然看着我。她听不全这些弯弯绕绕，却能从旁人的语气里分辨出不善。
我把手上的面粉拍净，挡住阿愿的视线：“嬷嬷慎言。小郡主身份尊贵，民妇不敢高攀。”
嬷嬷的笑终于淡了些。
她抬手，身后的丫鬟将锦盒打开，里头是上好的绸缎、银锭和几支簪子。槐花巷里有邻人听见动静，悄悄开了一线门缝，又被这满眼贵气惊得缩回去。
“郡主说了，娘子若肯去，这是谢礼。若娘子还记旧情，世子也未必不能给娘子一个体面。”
我听得想笑。
从前我在国公府时，最缺的便是体面。他们让我穿亡人旧衣，让我替另一个女人活着，后来又让我在产后雪夜里滚出去。如今我活下来了，嫁了人，有了孩子，他们倒想起赏我体面。
我合上锦盒，推回去：“民妇福薄，受不起。”
嬷嬷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到阿愿身上。阿愿坐在灶前，半张脸被火光映得暖暖的，那只包着白布的手藏在袖子里，另一只手仍抱着荷包。
嬷嬷慢慢道：“京城近来不太平，巷子窄，马车多，小孩子若独自出门，磕了碰了也是常事。姜娘子心善，想必不愿再看见昨日那样的事。”
我倏地抬眼。
沈怀朔从屋内出来时，手里还握着一柄短刀。他今日本要去县衙，却因昨夜有人窥探，特意留在家中。那短刀平日用来剖验尸骨，刀身薄而寒，出鞘时没有多大声响，却叫院中两个丫鬟立刻白了脸。
嬷嬷也退了半步，强笑道：“沈仵作这是何意？”
沈怀朔站到我身侧，声音冷淡：“国公府请人，原来是这般请法。”
嬷嬷脸色有些难看，却仍端着礼数：“老奴只是奉命传话，若小郡主真有个好歹，谁担得起，沈仵作心里该有数。”
沈怀朔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国公府势大，谢明姝又是谢怀珩唯一的女儿。若今日硬碰硬，沈怀朔未必怕，可阿愿还小。我不能拿她去赌权贵的一时兴起，更不能让这个小院再因为我被拖进泥里。
我看向嬷嬷：“我随你去。”
阿愿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边的小木凳。她跑到我身前，急急拉住我的袖子，眼里全是慌乱。她说不出话，只能从怀里摸出那块小木板，手指发颤地写了两个字。
回来。
她写完，又像怕我看不见，重复写了一遍。回来。回来。
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我只是去看一眼，很快回来。”
阿愿摇头，抓我的手越发用力。她不会说话，所有害怕都堵在眼睛里，一颗颗滚成泪。
沈怀朔沉默片刻，道：“我陪你去。”
嬷嬷立刻道：“郡主只请姜娘子一人。”
我对沈怀朔轻轻摇头。谢家既然点名只要我，便不会让他踏进内院。若他强去，反而给了他们发难的由头。
沈怀朔看着我，眼底沉沉的，像压着一场未落的雪：“天黑前不回，我去接你。”
“好。”
我披上旧斗篷，临出门前，又回头看阿愿。她站在门槛里，瘦小一团，怀里抱着荷包，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着没有再来拉我。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我也曾这样望着一扇紧闭的门，怀里空空，心里却死死念着一个孩子。
如今门内门外换了位置，我才知道，被留下的人，原来也这么疼。
马车驶出槐花巷时，嬷嬷坐在对面，垂眼拨着腕间佛珠，语气轻慢又笃定：“姜娘子是明白人，早些如此，也免得大家为难。”
我望着车帘外渐渐远去的小院，没有说话。
车轮碾过雪水，发出细碎的声响。京城繁华依旧，可我知道，国公府那道门一旦在我面前打开，里面等着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病中的孩子。
来的是个年长嬷嬷，穿着靛青缎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锦盒和药材。那阵仗摆在槐花巷里，像一盏宫灯落进柴草堆，光鲜得刺眼，也格格不入。
她站在院门外，并不急着进来，只先打量了一圈我家的门楣，眼里那点轻慢藏得很浅。等我开门，她才微微一笑，福身道：“姜娘子，老奴奉郡主之命，请娘子过府一趟。”
我手里还沾着面粉，方才正给阿愿蒸软糕。听见“郡主”二字，我神色未动，只道：“嬷嬷找错人了。民妇与国公府早无瓜葛。”
嬷嬷笑意不减：“娘子这话说得生分。小郡主昨夜回府便病了，烧得厉害，整宿不肯合眼，嘴里一直念着一个荷包。府医说，病由心起，还得请娘子去瞧瞧。”
阿愿原本坐在灶前烧火，听见荷包，下意识将那只青布小荷包攥紧了些。她昨日受了惊，夜里睡得不安稳，今晨醒来眼睛仍是红的，手指也肿着。我看她一眼，心里那点冷意便慢慢凝住。
“国公府有的是名医良药，小郡主金枝玉叶，民妇不过粗陋妇人，去了也无用。”
嬷嬷抬眼看我，语气仍旧温和，却像软刀子贴着皮肉：“姜娘子，小郡主到底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骨肉天性，岂是一句无瓜葛便能断的？”
我指尖一顿。
这句话，她说得不重，可院中瞬间静了。阿愿抬起头，茫然看着我。她听不全这些弯弯绕绕，却能从旁人的语气里分辨出不善。
我把手上的面粉拍净，挡住阿愿的视线：“嬷嬷慎言。小郡主身份尊贵，民妇不敢高攀。”
嬷嬷的笑终于淡了些。
她抬手，身后的丫鬟将锦盒打开，里头是上好的绸缎、银锭和几支簪子。槐花巷里有邻人听见动静，悄悄开了一线门缝，又被这满眼贵气惊得缩回去。
“郡主说了，娘子若肯去，这是谢礼。若娘子还记旧情，世子也未必不能给娘子一个体面。”
我听得想笑。
从前我在国公府时，最缺的便是体面。他们让我穿亡人旧衣，让我替另一个女人活着，后来又让我在产后雪夜里滚出去。如今我活下来了，嫁了人，有了孩子，他们倒想起赏我体面。
我合上锦盒，推回去：“民妇福薄，受不起。”
嬷嬷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到阿愿身上。阿愿坐在灶前，半张脸被火光映得暖暖的，那只包着白布的手藏在袖子里，另一只手仍抱着荷包。
嬷嬷慢慢道：“京城近来不太平，巷子窄，马车多，小孩子若独自出门，磕了碰了也是常事。姜娘子心善，想必不愿再看见昨日那样的事。”
我倏地抬眼。
沈怀朔从屋内出来时，手里还握着一柄短刀。他今日本要去县衙，却因昨夜有人窥探，特意留在家中。那短刀平日用来剖验尸骨，刀身薄而寒，出鞘时没有多大声响，却叫院中两个丫鬟立刻白了脸。
嬷嬷也退了半步，强笑道：“沈仵作这是何意？”
沈怀朔站到我身侧，声音冷淡：“国公府请人，原来是这般请法。”
嬷嬷脸色有些难看，却仍端着礼数：“老奴只是奉命传话，若小郡主真有个好歹，谁担得起，沈仵作心里该有数。”
沈怀朔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国公府势大，谢明姝又是谢怀珩唯一的女儿。若今日硬碰硬，沈怀朔未必怕，可阿愿还小。我不能拿她去赌权贵的一时兴起，更不能让这个小院再因为我被拖进泥里。
我看向嬷嬷：“我随你去。”
阿愿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边的小木凳。她跑到我身前，急急拉住我的袖子，眼里全是慌乱。她说不出话，只能从怀里摸出那块小木板，手指发颤地写了两个字。
回来。
她写完，又像怕我看不见，重复写了一遍。回来。回来。
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我只是去看一眼，很快回来。”
阿愿摇头，抓我的手越发用力。她不会说话，所有害怕都堵在眼睛里，一颗颗滚成泪。
沈怀朔沉默片刻，道：“我陪你去。”
嬷嬷立刻道：“郡主只请姜娘子一人。”
我对沈怀朔轻轻摇头。谢家既然点名只要我，便不会让他踏进内院。若他强去，反而给了他们发难的由头。
沈怀朔看着我，眼底沉沉的，像压着一场未落的雪：“天黑前不回，我去接你。”
“好。”
我披上旧斗篷，临出门前，又回头看阿愿。她站在门槛里，瘦小一团，怀里抱着荷包，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着没有再来拉我。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我也曾这样望着一扇紧闭的门，怀里空空，心里却死死念着一个孩子。
如今门内门外换了位置，我才知道，被留下的人，原来也这么疼。
马车驶出槐花巷时，嬷嬷坐在对面，垂眼拨着腕间佛珠，语气轻慢又笃定：“姜娘子是明白人，早些如此，也免得大家为难。”
我望着车帘外渐渐远去的小院，没有说话。
车轮碾过雪水，发出细碎的声响。京城繁华依旧，可我知道，国公府那道门一旦在我面前打开，里面等着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病中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