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仵作抱我回家

御风楼主 1773字 2026-05-18 18:10:03
回到槐花巷时,夜已经深了。

街上灯火渐远,巷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风灯,被雪水一映,显得冷清又潮湿。我抱着阿愿走得很慢,她趴在我肩头,受伤的手藏在袖中,另一只手却还紧紧攥着那只荷包,像怕一松开,又会被人夺走。

我身上的疼到这时才慢慢泛上来。护卫那一记刀鞘打在背上,起初只是麻木,如今每走一步都牵得胸口发闷。手掌也破了,血被冷风吹干,黏在袖口上,硬得发疼。

院门半掩着,门内亮着一盏灯。

沈怀朔站在廊下,青衫外披着旧斗篷,手里还提着验尸用的木箱。他今日原该在县衙值夜,此刻却回来了,想必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我刚踏进门,他的目光便落在我脸上,继而看见阿愿垂在袖外的指尖。

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是谁伤的。只是放下木箱,大步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阿愿。阿愿一向怕生,哪怕与他同住三年,受惊时也不肯让人碰,可这一次,她只抬眼看了看他,便安静伏在他肩上。

沈怀朔抱着她进屋,把她放在榻上,又取来温水和药箱。他动作沉稳,先替阿愿清洗伤口。阿愿疼得睫毛直颤,却仍旧不肯出声,只把手伸向我。

我坐在榻边握住她,柔声道:“不怕,洗干净才不会化脓。”

她点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沈怀朔垂眼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疼就哭,不丢人。”

阿愿怔了怔,像是不明白这句话。她从前被我在雪地里捡回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新伤叠旧伤。我问她疼不疼,她只会摇头,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她不疼,是她早就知道哭也没有用。

她不会说话,连哭都是静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砸在沈怀朔的手背上。他替她上药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更轻了些。

等阿愿的手包好,他才转头看我。

“过来。”

我下意识把手往袖里藏:“我没事。”

沈怀朔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素来寡言,眉眼也冷,常年与尸身、刀具、卷宗打交道,连巷里的孩子都怕他。可我知道,他不是冷心的人。三年前那个雪夜,若不是他从乱葬岗旁将我背回来,我早就死在国公府看不见的阴影里。

我终究没能躲过去,只好把手伸出来。

掌心擦破了几处,旧伤叠着新伤,看起来有些狼狈。沈怀朔用温水替我擦血,棉布碰到伤口时,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疼?”

我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却忽然咽下去。

在国公府时,我最会说“不疼”。被罚跪不疼,剜血不疼,生产后被拖下床也不疼。因为说疼没有用,反而会叫旁人觉得我矫情、贪心、不知本分。

可沈怀朔看着我,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我低声道:“疼。”

他的手顿了顿,随后取了药粉,声音低而稳:“疼便说疼,你不是他们家的奴。”

这一句话落下,我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我别过脸,怕阿愿看见。可她已经从榻上爬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小木板上一笔一画地写。

娘,疼不疼?

字写得歪歪斜斜,最后一笔还洇开了水痕。

我摸了摸她的头,努力笑道:“一点点,很快就好了。”

阿愿又写:我以后不去灯会了。

她停了停,像是怕我看不懂,又补了一句:不给娘惹祸。

我心里一紧,握住她的小手:“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欺负人的人,不是你。”

阿愿怔怔看着我,眼泪又要掉下来。沈怀朔把药瓶放回箱中,忽然起身走到门边,抬手将院门闩紧。

我看出他的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有脚步声远去,很轻,却瞒不过常年验案的人。

“有人跟着你们。”

我心头一沉。

不必问,我也知道是谁的人。国公府那样的门第,若真想查一个人,京城里没有几条巷子能藏得住。

沈怀朔回身看我:“今日灯市,遇见谢家了?”

我点头。

屋内一时静下来,炉中炭火烧得轻响。阿愿抱着荷包坐在榻上,眼神不安地在我和沈怀朔之间来回看。她听不懂谢家意味着什么,却能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

沈怀朔走过来,将一件厚披风搭在我肩上:“先睡。明日我去县衙告假。”

我看着他,轻声道:“怀朔,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知道。”

“谢怀珩看见我了。”

他替我系披风带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抬眼看我,目光仍旧平稳:“那又如何?”

我哑然。

是啊,那又如何。

三年前我无处可去,只能任凭国公府一句话定生死。可如今我有家,有阿愿,也有沈怀朔。即便这家只是槐花巷里一座小院,屋檐低矮,墙皮斑驳,却是我一点一点重新活出来的地方。

夜更深时,阿愿终于睡下。她睡得不安稳,手里还攥着荷包。我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听见院外风吹过枯枝,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叩门。

我抬头望向窗纸。

昏黄灯影映在上面,微微晃动。片刻后,一道细长的人影从窗外掠过,很快消失在雪色里。

我没有喊。

只是慢慢握紧了手。

我知道,国公府的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