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替身真相

御风楼主 2086字 2026-05-18 18:10:03
我走出东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风穿过回廊,吹得灯影一层层晃在地上。这里的夜向来精致,连冷都带着规矩,不像槐花巷的风,粗粝却自在。

我的手还在流血。方才碎瓷扎得深,指腹一跳一跳地疼。我用帕子按着伤口,沿着廊下往外走,刚过月洞门,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令芙。”

我停下,却没有回头。

谢怀珩走到我身侧,手里拿着一只药瓶。他看了眼我掌心的血,眉心微蹙:“你如今连自己的伤也不顾了?”

我低声道:“小伤。”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从前你最怕疼。”

我攥紧帕子。

从前的我确实怕疼。怕冷,怕饿,怕旁人高声一句责骂,也怕他皱一下眉。可国公府教会我一件事,怕没有用。一个人若无人庇护,疼也得忍着,哭也得咽下。

谢怀珩见我不答,声音放缓了些:“明姝被养坏了,昨日之事,我会罚她。你若愿意回府,我可以给你一个安稳去处。”

我终于转头看他。

他站在灯下,眉眼仍旧清俊,语气也算温和。倘若是三年前,我大约会因这一句“安稳去处”心生欢喜,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他回头。

可如今听来,只觉得荒唐。

“世子所说的安稳,是让我回国公府做什么?”

谢怀珩望着我,像是早已想好:“你可以住在西偏院。我会给你侧夫人的名分,明姝那里……慢慢来。至于你养的那个孩子,若她安分,也可一并带进府里。”

我笑了一下。

谢怀珩眉头皱起:“你笑什么?”

“民妇只是觉得,世子赏人的法子,还是与从前一样。”

他的脸色微变。

我看着廊外的雪,声音很轻:“从前世子把我从狱中带走时,也说会给我安稳。那时我父亲刚被定罪,姜家上下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我什么都没有了。世子伸手给我,我便以为自己遇见了活路。”

那时的谢怀珩还不是国公世子,只是谢家最受看重的嫡长孙。他在牢外撑着伞,伞沿压低,遮住了半张脸。他说:“随我走,我护你。”

我信了。

我随他入府,换上绫罗,住进幽静院落。他让人教我弹曲,教我行礼,教我穿那位亡妻旧日爱穿的月白裙衫。起初我不懂,只以为高门规矩繁多,后来才从丫鬟碎语里知道,他的亡妻,也爱芙蓉,也会弹琵琶,连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都与我有三分相像。

我不是被他救下的人。

我是被他寻来的影子。

谢怀珩面色沉下去:“谁与你说这些?”

“府中人人都知道,只瞒着我一个,又有什么难猜?”

我抬眼看他:“世子让我穿她的衣裳,唱她听过的曲,连我笑得不像她时,都会皱眉。那时我年轻,也蠢,以为只要再乖些,总能换一点真心。”

谢怀珩唇线绷紧:“令芙。”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唤我。

可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只叫我想起国公府层层帘幕后的阴影。那些日子里,我连姜令芙三个字都快忘了。旁人叫我姜姨娘,他叫我令芙,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过是一个被摆在旧梦旁边的替代品。

我继续道:“后来我有了身孕,以为终于能做回自己。可生产那夜,永嘉郡主说我害明姝胎毒加重,说我心怀怨恨,想借孩子毁了谢家。世子连问都没问我一句,便让人把我拖出去。”

谢怀珩眼底终于有了波动:“那时证据确凿。”

“证据?”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块旧疤被人轻轻揭开,疼意仍在,却已经不再鲜血淋漓,“世子所谓的证据,是永嘉郡主递到你面前的药渣,是几个丫鬟跪地指认,还是我产后昏迷时,被人塞进枕下的那包毒粉?”

他的神色猛然一变。

“你当时为何不说?”

我几乎要笑出声。

“我说了。”

风声在廊下穿过,吹得灯笼轻轻一晃。

“我跪在你面前,说我没有害她。可世子说,姜令芙,你太让我失望了。”

谢怀珩僵在原地,像终于从某段尘封往事里翻出那一幕。他大约记得,又或许早就忘了。高高在上的人总是这样,随口一句判词,便能定旁人生死,事后却连那日天色如何都不记得。

我向他福了福身:“世子,国公府不是我的安稳去处,是旧牢笼。民妇好不容易走出来,不会再回去了。”

谢怀珩伸手想拉我,被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那点温和终于碎了,露出几分不甘:“你当真愿意守着一个仵作过日子?他能给你什么?”

我抬头看他,平静道:“他给我选择。”

谢怀珩呼吸一滞。

“他知道我有过去,却不逼我说。他知道我怕疼,便让我说疼。他不会把我当旁人的影子,也不会把阿愿当累赘。世子觉得这些不值钱,可于我而言,已足够了。”

廊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和谢怀珩同时看去,只见屏风后的花窗半开,谢明姝扶着窗棂站在那里,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袄,脸色比雪还白。

她显然听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唇微微发抖:“你说……我是你生的?”

谢怀珩脸色一沉:“明姝,回去。”

可谢明姝没有动。她死死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这里听到否认,又像害怕我真的否认。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再撒谎。

“是。”

她眼里的光一下子乱了。像满街灯火坠进雪水,噼啪熄灭,只余一片狼狈的黑。

她扶着窗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望着她,胸口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谢怀珩也看向我,神色复杂,像在等我解释,等我把这场混乱重新变得体面。

可体面从来不是给我的。

我低声道:“小郡主,这句话,你该回去问国公府。”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谢明姝压抑的哭声,还有谢怀珩低声唤她的声音。我没有回头,只攥紧掌心染血的帕子,一步一步走出那座灯火辉煌的旧牢笼。

国公府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而我知道,从今晚起,有些被他们亲手埋住的旧事,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