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愿第一次哭

御风楼主 2118字 2026-05-18 18:10:03
我回到槐花巷时,院门是开的。

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灯光,灶上的水还在轻轻滚着,案板上放着半块没切完的软糕。屋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等我回来。

我心里忽然一空。

“阿愿?”

无人应我。

我快步进屋,榻上被褥叠得整齐,阿愿平日写字的小木板却落在地上,旁边还有一支断了的炭笔。沈怀朔不在,想来是去巷口寻我,屋内只剩一盏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我俯身捡起木板,看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

我去找娘。

炭笔力道很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穿木板。

我指尖一颤,险些握不住那块板子。阿愿从不敢独自出门,哪怕白日去隔壁买一把葱,也要站在门口等我看着她走。她昨夜才被国公府的人吓过,如今却一个人跑出去,只能是以为我被他们扣下了。

我转身要出门,正撞见沈怀朔从巷口回来。

他一眼看见我脸色,脚步顿住:“阿愿不在?”

我把木板递给他。

沈怀朔只看了一眼,眼神便沉了下去。他没有多问,转身取了斗篷替我披上,又将短刀藏入袖中:“去国公府方向找。”

雪夜里的槐花巷又窄又暗,檐下积雪化成水,一滴滴落在青石上。我走得太急,脚下几次打滑,沈怀朔扶了我一把,掌心很稳,却能感觉到他也绷着。

阿愿不会说话,若真被人拦住,她连呼救都不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胸口便疼得透不过气。

我们沿着巷子一路寻到长街,街上灯市已散,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摊。沈怀朔问得很快,有人说曾看见一个瘦瘦的小姑娘往国公府车驾离开的方向跑,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衣的小厮。

我听见“小厮”二字,眼前一黑。

沈怀朔扶住我,声音压低:“别慌,她若被带走,国公府不会让人看见。她还在外面。”

这句话像一点火星,勉强撑住我最后的力气。

我们寻到国公府后巷时,远远听见一阵嬉笑声。那笑声从巷尾传来,夹着少年人的恶意,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我循声跑过去,看见几个小厮围在墙根下。阿愿蜷在地上,怀里死死护着一只破碎的荷包,发髻散了,半边脸沾着泥水,包扎过的手又渗出血来。

一个小厮正伸手去抢她怀里的东西,嘴里骂道:“小哑巴,郡主说了,这东西不该留在你手里。你一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阿愿咬着唇,额上全是冷汗,却仍不肯松手。

她发不出声,只能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们。那里面没有恨,只有惊惧,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我胸口那根弦一下子断了。

“放开她!”

几个小厮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我,神色先是慌乱,随即又仗着国公府的势,梗着脖子道:“姜娘子,这是小郡主的吩咐,我们也是奉命……”

话未说完,沈怀朔已经上前。

他没有多余言语,只一脚踹开最前头的小厮,袖中短刀抵上那人喉间。刀锋在灯影下冷得发白,那小厮顿时噤了声,腿软得跪在雪里。

“再说一遍,奉谁的命?”

沈怀朔声音很低,可巷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小厮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嘴硬,只抖着说:“是……是小郡主身边的春桃姐姐,说这荷包碍眼,让我们拿回来毁了。我们没想伤她,是她自己追来的。”

我没有再听。

我扑过去抱住阿愿。她的身子冷得像冰,原本紧绷的手在碰到我袖子的那一刻,才终于松了半分。那只荷包已经被撕开,里面的棉絮露出来,芙蓉花也被泥水糊得看不清。

我轻轻唤她:“阿愿,娘来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起初只是无声地落。后来她像终于确认我真的回来了,整个人埋进我怀里,肩膀剧烈颤抖。她哭得没有声音,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悲伤,反倒比任何哭喊都叫人心碎。

我抱紧她,手掌一遍遍抚过她后背:“不怕了,娘在。”

沈怀朔处理了那几个小厮,走回来蹲下,看见阿愿手上的血,眼底冷意更深。他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裹住她,伸手想抱,阿愿却不肯松开我。

我便抱着她起身。

就在这时,国公府后门开了。

谢明姝站在门内,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仍带病容。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正是方才小厮口中的春桃。

谢明姝看见我怀里的阿愿,又看见那只破碎的荷包,整个人僵在门边。

春桃吓得跪下:“郡主,奴婢只是想替您出气,没想到这小哑巴自己追了出来……”

“闭嘴。”

谢明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停在阿愿脸上,又移到我抱着阿愿的手上。阿愿害怕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我下意识将她护得更紧。

谢明姝看见这个动作,眼眶立刻红了。

她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我小时候哭,你也这样抱过我吗?”

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地上的碎雪。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的唇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你是不是也给我绣过东西?是不是也这样哄过我?”

我怀里的阿愿还在发抖,受伤的手指冰凉。我的心被谢明姝这几句话扯得生疼,可那疼里又隔着三年的雪、一道紧闭的国公府大门,还有阿愿今晚流下的血。

我最后只是垂下眼:“夜深了,小郡主该回去了。”

谢明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沈怀朔已经挡在我身前。他并未动刀,只冷冷看向谢明姝身后的丫鬟小厮:“今日之事,我会报官。”

春桃惊惧地抬头。

谢明姝却没有拦。她站在雪里,像忽然失去了所有骄矜,只怔怔看着我抱阿愿离开。

走出几步后,阿愿在我怀里动了动。

她用没受伤的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小木板,贴在我掌心,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炭笔,却仍旧一笔一画地写。

娘,别不要我。

我眼泪险些落下。

我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低声道:“不会。娘永远不会不要阿愿。”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我没有回头。

有些伤迟来才被看见,可被踩进雪里的那个孩子,已经先疼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