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案来人

御风楼主 1849字 2026-05-18 18:10:03
阿愿病了三日。

她本就体弱,又在雪地里受了惊,夜里烧得昏昏沉沉,手指被冻伤的地方反复发红。沈怀朔告了假,日日守在小院里煎药。我则陪在榻边,替阿愿换帕子,喂她喝米汤。

她醒来时,总要先摸摸那只破碎的荷包。

我把荷包洗净了,重新缝过,可泥水浸得太深,芙蓉花的颜色已经洗不回来了。阿愿看见之后没有哭,只把它放回枕边,像守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第三日傍晚,雪又落了起来。

沈怀朔去县衙递状子,院中只剩我和阿愿。我正坐在窗下替她改一只袖口,忽然听见院门被人轻轻扣了三下。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很懂规矩,又像笃定我一定会开门。

我把针线放下,走到门边:“谁?”

门外的人道:“姜姑娘,故人来访。”

我指尖一僵。

这世上还会称我姜姑娘的人,已不多了。

我没有立刻开门,只从门缝向外看去。雪幕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寻常青衣,身后却停着一辆极低调的马车。车帘垂得严实,车旁侍从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却个个站得笔直,不似普通仆役。

我慢慢打开门。

那中年男人朝我一礼:“姑娘,我家主子想见你。”

我冷声道:“我不认得你家主子。”

马车里传来一道温润男声:“姜闻鹤的女儿,果然与旁人不同。”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父亲的名字,已经许多年无人敢提。三年前姜家获罪,朝中上下恨不能把这个名字从卷宗里抹去,便是我自己,也只敢在梦里悄悄唤一声爹。

车帘被掀开一角。

里面坐着的男人约莫三十余岁,身着素色常服,眉目温和,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骨修长,举止清贵。即便未着王服,我也认得他。

端王。

当年父亲弹劾他私铸兵器,随后姜家便被扣上谋逆罪,满门倾覆。若说这世上谁最不该出现在我家门前,便是他。

我握紧门框:“王爷找错人了。姜闻鹤之女早在三年前便死了。”

端王轻轻一笑:“死而复生,未尝不是天意。姜姑娘放心,本王今日不是来害你,而是来给你一条路。”

我没有请他进屋。

他却似乎并不在意,只隔着院门看向我,语气平和得像在谈一桩寻常买卖:“你父亲当年之案,并非无迹可循。姜闻鹤忠直一生,不该背着谋逆之名入土。你若愿意,本王可以替他翻案。”

我看着他,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寒意。

“条件呢?”

端王眼中露出一点赞许:“聪明。”

他身旁侍从递来一只薄薄的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旧信,信纸泛黄,落款处盖着谢家的私印。

“谢家当年牵涉其中,替人遮掩了不少东西。你如今与谢怀珩旧情未断,想进国公府并不难。只要你将这封信放进谢家书房,本王便能顺势重查姜案。”

我没有接。

雪落在木匣边沿,很快化成水痕。我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从国公府到端王府,从谢怀珩到眼前这个温和含笑的男人,他们似乎都觉得,只要我还有软肋,还有旧恨,便该心甘情愿做他们手里的刀。

我问:“这封信是真的,还是假的?”

端王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他笑意更深:“重要吗?谢家这些年树大根深,未必干净。你只需知道,若谢家倒了,你父亲的案子才有翻出来的可能。”

“所以是假的。”

端王没有否认。

我缓缓合上木匣,推回去:“王爷请回。”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端王却仍旧从容:“姜姑娘,你不想替父申冤?”

“我想。”我望着他,“可我父亲若活着,也不会要我用假证去翻他的案。”

端王的目光终于冷了几分。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真审视一个不肯听话的棋子:“姜令芙,你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倒还留着这点天真。”

我没有说话。

他慢慢道:“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屋里那个小姑娘想。听说她不会说话,身子也不好。一个孩子,养在京城这样的是非地,难免有照看不到的时候。”

我眼神一冷:“王爷在威胁我?”

端王轻叹:“本王是在提醒你。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不能只凭骨气活着。你有丈夫,有养女,也有一个被国公府养大的亲生女儿。姜令芙,你的软肋太多了。”

屋内传来轻微响动。

我回头看去,阿愿不知何时醒了,披着小袄站在门内。她脸色还白着,怀里抱着木板,眼神怯怯,却固执地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心里反倒一点点定下来。

“王爷说错了。”

端王抬眼。

我道:“她们不是我的软肋,是我不肯再做刀的理由。”

风雪静了一瞬。

端王看着我,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去。许久后,他垂下车帘,只留下一句话:“姜姑娘会改主意的。到那时,记得来端王府寻本王。”

马车离开后,院门外只剩一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掩住。

我关上门,回身看见阿愿正急急在木板上写字。

坏人?

我走过去抱住她,轻声道:“是。”

她想了想,又写:娘怕吗?

我看着窗外渐浓的雪,迟迟没有回答。

我当然怕。

怕端王,也怕谢家,怕旧案翻起时,所有平静都被卷进去。可比起害怕,我更清楚地知道,我已经不能再逃了。

因为那些被埋进雪里的旧事,正在一件件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