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偷来的兵书
明鸾十岁那年，开始偷书。
说是偷，其实也不过是在冷宫后头那间废弃的文书房里，捡一些无人要的残卷。那地方原是前朝旧库，后来屋顶漏雨，卷册霉坏，宫里嫌晦气，便一直空置着。平日只有几个小太监偶尔进去翻些废纸引火，连守门的内侍都懒得往那边多看一眼。
明鸾第一次推开那扇门时，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她咳了许久。
我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用袖口捂着口鼻，等尘埃散去，才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往里看。屋中木架歪斜，书卷散落一地，许多纸页已经被虫蛀得只剩残边。可她的眼睛却在那一瞬亮了起来，像是在一片荒草里，看见了一条能通往外头的路。
她蹲下身，从一堆发霉的卷册里翻出半本《大胤律疏》。书页边角早已烂了，墨迹也被潮气洇开大半，可她抱着那半本书时，神情郑重得像抱住了一柄刀。
那时她还认不得多少字。
冷宫里没人肯教她。宫人们见了她，只会叫她罪奴、灾星、妖后之女。那些原该由女官和先生教给公主的经史诗书，早在我死的那一夜，便连同她的金钗玉佩一起被夺走了。
可明鸾并没有放弃。
她将书藏在床板底下，白日里扫院、洗衣、挑水，夜里便借着半截残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看不懂的字，她就用烧黑的木炭抄在墙角，一遍遍描摹，直到指尖全是黑灰。她写得最多的，是一个“冤”字。
那字最初写得歪歪扭扭，像孩童胡乱划出的痕迹。可她每日都写，到后来，笔画慢慢稳了，收锋处也有了隐隐的力道。
我坐在她身边，看她在昏暗灯火下低头写字，心口酸得几乎要裂开。我的女儿，原该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读书，原该有最好的女先生教她写簪花小楷，教她辨琴谱，教她读春秋。可如今，她学字的第一桩用处，是为了替我喊冤。
后来，陆昭衡来了。
他那时不过十四五岁，是太医院里新收的医徒，因出身低微，常被老医官差使着往冷宫送药。宫中人人都嫌这里晦气，来了也恨不得立刻走，只有他每回都来得安静，走得也安静，从不多问一句，也从不拿怜悯的眼神看明鸾。
那日他进门时，明鸾正蹲在墙角，用木炭写那个“冤”字。
陆昭衡放下药箱，在她身后看了片刻，轻声道：“上面少了一横。”
明鸾的手顿住。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先是戒备，随即将手里的木炭攥紧。她早已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对方只是指出一个错字，也可能是为了引她说错话。
陆昭衡没有靠近，只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放在石桌上：“今日是治冻疮的药，若伤口裂开，先用温水洗净再抹，不然会烂。”
明鸾看着他，许久才问：“你认得这个字？”
“认得。”
“是什么意思？”
陆昭衡垂眼看向墙上那个黑沉沉的字：“受屈而不得申，便是冤。”
明鸾低声重复了一遍：“受屈而不得申。”
她像是把这几个字放在舌尖细细咬碎，又慢慢吞进心里。过了许久，她才问：“那若要申冤，该看什么书？”
陆昭衡怔住。
我也怔住。
明鸾抬头看他。她不过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孩童的天真，只剩下一种过早沉下去的执拗。
“我不想只会写一个冤字。”她说，“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人不能随便杀我娘，怎样才能让那些说谎的人，有一日跪在堂上，把吃进去的谎话吐出来。”
陆昭衡沉默了很久。
屋外风吹过枯枝，窗纸被刮得簌簌作响。那一刻，连我都不敢出声，仿佛稍一惊动，便会吓散这间冷宫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最后，陆昭衡从袖中取出一截旧炭，蹲下身，在墙角将那个“冤”字重新写了一遍。
“若要申冤，先识律法。若要自保，先懂人心。若要让旁人信你，还要找证据。”
明鸾看着墙上的字，慢慢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陆昭衡来的次数渐渐多了。
他不敢明目张胆教她，只能每回送药时多留片刻。明鸾把不认得的字写在碎瓦片上，藏在袖中，等他来了便递过去。他也不多问，只把字音、字义、出处一一写明。有时他还会带来几页残缺的旧书，藏在药包最底下，明鸾接过时从不道谢，只是垂下眼，把东西收进怀里。
有些恩情，谢出口便太轻了。
后来她读的书越来越杂。
她读律令，读刑名，读兵书，也读朝中旧案。她在那些发霉的纸页里寻找能翻案的路，也在残缺的布防图中看懂边关的形势。每当读到镇北军三个字，她总会停很久，指尖按在纸面上，一点一点摩挲，像是想从那些旧墨痕里摸到我父兄当年的影子。
我日日陪着她。
她困极时，会趴在书页上睡过去，脸颊被书角压出一道红印。冷宫的夜很长，烛火也很暗，风从破窗里钻进来，吹得灯芯几次险些熄灭。她便用手拢住那一点火光，等火苗稳了，再继续往下读。
有一回，嬷嬷半夜查房，险些发现床板下的书。明鸾听见脚步声，立刻将书卷塞进怀里，自己躺回榻上装睡。嬷嬷进来时，她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未干，像是真病了一场。那嬷嬷嫌晦气，只远远看了一眼，骂了句“贱命难养”，便转身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明鸾的手一直按在胸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怕。
她当然怕。
可她更怕自己什么都没有，怕有一日真相被埋进泥里，再无人知道我曾清白地活过，也清白地死去。
那年除夕，宫中设宴，远处烟火声隐隐传来。冷宫里没有炭火，也没有年饭，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明鸾坐在墙边，用木炭在地上写下一行字。
“天命不可作伪。”
她写完之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娘，”她轻声道，“若他们借天命杀你，我便先学会撕开天命。”
我坐在她身旁，明知她听不见，仍旧哽咽着答她：“好。”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晃不定。墙上的“冤”字被灯影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团埋在寒夜里的火，尚且微弱，却迟早会燎开这座深宫的黑。
说是偷，其实也不过是在冷宫后头那间废弃的文书房里，捡一些无人要的残卷。那地方原是前朝旧库，后来屋顶漏雨，卷册霉坏，宫里嫌晦气，便一直空置着。平日只有几个小太监偶尔进去翻些废纸引火，连守门的内侍都懒得往那边多看一眼。
明鸾第一次推开那扇门时，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她咳了许久。
我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用袖口捂着口鼻，等尘埃散去，才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往里看。屋中木架歪斜，书卷散落一地，许多纸页已经被虫蛀得只剩残边。可她的眼睛却在那一瞬亮了起来，像是在一片荒草里，看见了一条能通往外头的路。
她蹲下身，从一堆发霉的卷册里翻出半本《大胤律疏》。书页边角早已烂了，墨迹也被潮气洇开大半，可她抱着那半本书时，神情郑重得像抱住了一柄刀。
那时她还认不得多少字。
冷宫里没人肯教她。宫人们见了她，只会叫她罪奴、灾星、妖后之女。那些原该由女官和先生教给公主的经史诗书，早在我死的那一夜，便连同她的金钗玉佩一起被夺走了。
可明鸾并没有放弃。
她将书藏在床板底下，白日里扫院、洗衣、挑水，夜里便借着半截残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看不懂的字，她就用烧黑的木炭抄在墙角，一遍遍描摹，直到指尖全是黑灰。她写得最多的，是一个“冤”字。
那字最初写得歪歪扭扭，像孩童胡乱划出的痕迹。可她每日都写，到后来，笔画慢慢稳了，收锋处也有了隐隐的力道。
我坐在她身边，看她在昏暗灯火下低头写字，心口酸得几乎要裂开。我的女儿，原该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读书，原该有最好的女先生教她写簪花小楷，教她辨琴谱，教她读春秋。可如今，她学字的第一桩用处，是为了替我喊冤。
后来，陆昭衡来了。
他那时不过十四五岁，是太医院里新收的医徒，因出身低微，常被老医官差使着往冷宫送药。宫中人人都嫌这里晦气，来了也恨不得立刻走，只有他每回都来得安静，走得也安静，从不多问一句，也从不拿怜悯的眼神看明鸾。
那日他进门时，明鸾正蹲在墙角，用木炭写那个“冤”字。
陆昭衡放下药箱，在她身后看了片刻，轻声道：“上面少了一横。”
明鸾的手顿住。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先是戒备，随即将手里的木炭攥紧。她早已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对方只是指出一个错字，也可能是为了引她说错话。
陆昭衡没有靠近，只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放在石桌上：“今日是治冻疮的药，若伤口裂开，先用温水洗净再抹，不然会烂。”
明鸾看着他，许久才问：“你认得这个字？”
“认得。”
“是什么意思？”
陆昭衡垂眼看向墙上那个黑沉沉的字：“受屈而不得申，便是冤。”
明鸾低声重复了一遍：“受屈而不得申。”
她像是把这几个字放在舌尖细细咬碎，又慢慢吞进心里。过了许久，她才问：“那若要申冤，该看什么书？”
陆昭衡怔住。
我也怔住。
明鸾抬头看他。她不过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孩童的天真，只剩下一种过早沉下去的执拗。
“我不想只会写一个冤字。”她说，“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人不能随便杀我娘，怎样才能让那些说谎的人，有一日跪在堂上，把吃进去的谎话吐出来。”
陆昭衡沉默了很久。
屋外风吹过枯枝，窗纸被刮得簌簌作响。那一刻，连我都不敢出声，仿佛稍一惊动，便会吓散这间冷宫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最后，陆昭衡从袖中取出一截旧炭，蹲下身，在墙角将那个“冤”字重新写了一遍。
“若要申冤，先识律法。若要自保，先懂人心。若要让旁人信你，还要找证据。”
明鸾看着墙上的字，慢慢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陆昭衡来的次数渐渐多了。
他不敢明目张胆教她，只能每回送药时多留片刻。明鸾把不认得的字写在碎瓦片上，藏在袖中，等他来了便递过去。他也不多问，只把字音、字义、出处一一写明。有时他还会带来几页残缺的旧书，藏在药包最底下，明鸾接过时从不道谢，只是垂下眼，把东西收进怀里。
有些恩情，谢出口便太轻了。
后来她读的书越来越杂。
她读律令，读刑名，读兵书，也读朝中旧案。她在那些发霉的纸页里寻找能翻案的路，也在残缺的布防图中看懂边关的形势。每当读到镇北军三个字，她总会停很久，指尖按在纸面上，一点一点摩挲，像是想从那些旧墨痕里摸到我父兄当年的影子。
我日日陪着她。
她困极时，会趴在书页上睡过去，脸颊被书角压出一道红印。冷宫的夜很长，烛火也很暗，风从破窗里钻进来，吹得灯芯几次险些熄灭。她便用手拢住那一点火光，等火苗稳了，再继续往下读。
有一回，嬷嬷半夜查房，险些发现床板下的书。明鸾听见脚步声，立刻将书卷塞进怀里，自己躺回榻上装睡。嬷嬷进来时，她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未干，像是真病了一场。那嬷嬷嫌晦气，只远远看了一眼，骂了句“贱命难养”，便转身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明鸾的手一直按在胸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怕。
她当然怕。
可她更怕自己什么都没有，怕有一日真相被埋进泥里，再无人知道我曾清白地活过，也清白地死去。
那年除夕，宫中设宴，远处烟火声隐隐传来。冷宫里没有炭火，也没有年饭，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明鸾坐在墙边，用木炭在地上写下一行字。
“天命不可作伪。”
她写完之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娘，”她轻声道，“若他们借天命杀你，我便先学会撕开天命。”
我坐在她身旁，明知她听不见，仍旧哽咽着答她：“好。”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晃不定。墙上的“冤”字被灯影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团埋在寒夜里的火，尚且微弱，却迟早会燎开这座深宫的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