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废井里的血诏
明鸾十二岁那年，冷宫死了一个老宫女。
她姓岚，原是我在中宫时的二等宫人。她从前并不显眼，总爱低着头做事，说话也轻，走路也轻，像一道贴在墙根的影子。我那时只记得她手很巧，最会补旧衣，连被香灰烫坏的袖口，经她一缝，也能遮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我死后，她竟被打发到了冷宫。
起初我不知道她为何而来。冷宫里的人大多避明鸾如避蛇蝎，怕沾上妖后余孽的晦气，也怕被苏绾柔的人记恨。唯有阿岚偶尔会在明鸾洗衣时多添半瓢热水，会在她病中把自己省下的半块饼悄悄压在门槛下。
她从不承认这些事。
明鸾看向她时，她只垂着眼摇头，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直到那年秋末，阿岚病倒了。
冷宫的秋雨一场接着一场，院中青苔生得湿滑，屋里的霉味也越来越重。阿岚咳得很厉害，夜里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响，瘦削的肩膀在薄被下颤个不停。陆昭衡借着送药的名义来过一回，替她诊了脉，走时眉头压得很低。
我从他的神色里看出来，阿岚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那一夜，雨从黄昏下到深夜。
明鸾刚从浣衣局回来，衣裙湿了半截，手里还抱着一盆没洗完的宫衣。她推开门时，看见阿岚靠坐在墙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什么，眼睛却一直望着院中那口废井。
“岚姑姑？”
明鸾放下木盆，快步过去扶她。
阿岚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的喉咙似乎早年受过伤，平日便沙哑难辨，此刻更像被砂石磨过，只能发出断续的气音。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明鸾掌心。
那是一枚玉扣。
我在看清那玉扣的一瞬，魂魄都像被什么击中了。
那是我当年嫁入东宫时，母亲亲手替我缝在披风上的玉扣。白玉上刻着一朵极小的云纹，是镇北侯府的旧徽。明鸾幼时常趴在我膝上把玩它，说那朵云像一只小鸟。我原以为它早已随着我的遗物一起被苏绾柔收走，没想到竟会藏在阿岚手里。
明鸾显然也认得。
她低头看着掌心，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阿岚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院中的废井。
那口井在冷宫后院，井口压着半块裂石，缝隙里长满枯草。宫里一直传说前朝有妃嫔投井而死，夜里能听见哭声，因此连胆大的小太监都不愿靠近。可阿岚此刻死死抓着明鸾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腕间，眼睛里全是焦急。
明鸾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井里有东西？”
阿岚点头，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泪。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明鸾俯身贴近她，仍听不清。阿岚急得喉间咯咯作响，最后忽然越过明鸾，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那一刻，我浑身一僵。
她看不见我，却像知道我就在这里。她看着虚空，唇瓣微微动了动。
娘娘。
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雨声更密了，阿岚的手从明鸾掌心滑落，再也没有动。
明鸾跪在她身边很久，没有哭。她只是将那枚玉扣紧紧攥在掌心，攥到指节发白。直到后半夜，雨势稍歇，她才找来一截旧麻绳，把一端绑在院中槐树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我急得几乎发疯。
那井年久失修，井壁湿滑，底下深不见光。她不过十二岁，身形还那么单薄，若绳子断了，若底下有积水，若井壁塌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可我拉不住她。
我只能跟着她，看她咬着一盏小灯，一点一点顺着井壁往下爬。井中潮气森冷，青苔覆满石壁，她的手被粗粝的石缝磨破了好几处，血沾在井壁上，又被雨水冲成浅淡的红。
她没有停。
直到双脚踩到井底淤泥，她才举起那盏灯。
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腐烂的枯叶、碎瓦和一股沉闷的腥气。明鸾站在黑暗里，呼吸渐渐急促。她举着灯，在井壁上一寸寸摸索，指尖划过每一道石缝。许久之后，她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
她抬手去抠，指甲很快翻裂，血顺着指尖流下来。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只咬紧牙关，将那块砖一点点拔出。
砖后藏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已经发黑，外头缠着几圈褪色的红绳。明鸾拆开时，手指抖得厉害。我站在她身侧，几乎忘了自己早已不必呼吸。
里面是几页军报副本，一封密信，还有半枚断裂的铜牌。
军报纸页泛黄，却仍能看清上头的字。镇北军断粮，援兵迟迟不至，边关三城并非因通敌而失，而是因朝中有人延误军机。那封密信是我兄长写给我的，字迹遒劲，言明兵部文书被改，军饷去向有异，要我务必提防宫中有人借边关之败设局。
至于那半枚铜牌，上头刻着国师府的云雷纹。
我终于明白，阿岚这些年为何要留在冷宫。
她不是被发配来的。
她是在替我守着这些东西。
明鸾一页页看过去，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却越来越冷。她一直相信我无罪，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触到了真正的证据。那不是女儿对母亲的偏袒，不是梦里反复咀嚼的委屈，而是能把所谓天命撕开的刀口。
井底很暗，小灯被潮气逼得只剩豆大一点火。
明鸾忽然蹲下身，用受伤的手指沾着血，在井壁上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
“娘，我信你。”
我站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哭了。
可鬼魂的眼泪落不到地上，只散在井底冰冷的风里。
明鸾将油布包重新裹好，贴身藏进怀中。她仰头望向井口，那里只有一圈遥远的天光，雨丝从上方落下来，细得像针。
她低声道：“娘，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拖到光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冷宫困住的从来不是一只折翼的鸟。
而是一柄正在黑暗里磨锋的剑。
她姓岚，原是我在中宫时的二等宫人。她从前并不显眼，总爱低着头做事，说话也轻，走路也轻，像一道贴在墙根的影子。我那时只记得她手很巧，最会补旧衣，连被香灰烫坏的袖口，经她一缝，也能遮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我死后，她竟被打发到了冷宫。
起初我不知道她为何而来。冷宫里的人大多避明鸾如避蛇蝎，怕沾上妖后余孽的晦气，也怕被苏绾柔的人记恨。唯有阿岚偶尔会在明鸾洗衣时多添半瓢热水，会在她病中把自己省下的半块饼悄悄压在门槛下。
她从不承认这些事。
明鸾看向她时，她只垂着眼摇头，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直到那年秋末，阿岚病倒了。
冷宫的秋雨一场接着一场，院中青苔生得湿滑，屋里的霉味也越来越重。阿岚咳得很厉害，夜里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响，瘦削的肩膀在薄被下颤个不停。陆昭衡借着送药的名义来过一回，替她诊了脉，走时眉头压得很低。
我从他的神色里看出来，阿岚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那一夜，雨从黄昏下到深夜。
明鸾刚从浣衣局回来，衣裙湿了半截，手里还抱着一盆没洗完的宫衣。她推开门时，看见阿岚靠坐在墙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什么，眼睛却一直望着院中那口废井。
“岚姑姑？”
明鸾放下木盆，快步过去扶她。
阿岚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的喉咙似乎早年受过伤，平日便沙哑难辨，此刻更像被砂石磨过，只能发出断续的气音。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明鸾掌心。
那是一枚玉扣。
我在看清那玉扣的一瞬，魂魄都像被什么击中了。
那是我当年嫁入东宫时，母亲亲手替我缝在披风上的玉扣。白玉上刻着一朵极小的云纹，是镇北侯府的旧徽。明鸾幼时常趴在我膝上把玩它，说那朵云像一只小鸟。我原以为它早已随着我的遗物一起被苏绾柔收走，没想到竟会藏在阿岚手里。
明鸾显然也认得。
她低头看着掌心，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阿岚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院中的废井。
那口井在冷宫后院，井口压着半块裂石，缝隙里长满枯草。宫里一直传说前朝有妃嫔投井而死，夜里能听见哭声，因此连胆大的小太监都不愿靠近。可阿岚此刻死死抓着明鸾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腕间，眼睛里全是焦急。
明鸾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井里有东西？”
阿岚点头，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泪。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明鸾俯身贴近她，仍听不清。阿岚急得喉间咯咯作响，最后忽然越过明鸾，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那一刻，我浑身一僵。
她看不见我，却像知道我就在这里。她看着虚空，唇瓣微微动了动。
娘娘。
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雨声更密了，阿岚的手从明鸾掌心滑落，再也没有动。
明鸾跪在她身边很久，没有哭。她只是将那枚玉扣紧紧攥在掌心，攥到指节发白。直到后半夜，雨势稍歇，她才找来一截旧麻绳，把一端绑在院中槐树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我急得几乎发疯。
那井年久失修，井壁湿滑，底下深不见光。她不过十二岁，身形还那么单薄，若绳子断了，若底下有积水，若井壁塌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可我拉不住她。
我只能跟着她，看她咬着一盏小灯，一点一点顺着井壁往下爬。井中潮气森冷，青苔覆满石壁，她的手被粗粝的石缝磨破了好几处，血沾在井壁上，又被雨水冲成浅淡的红。
她没有停。
直到双脚踩到井底淤泥，她才举起那盏灯。
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腐烂的枯叶、碎瓦和一股沉闷的腥气。明鸾站在黑暗里，呼吸渐渐急促。她举着灯，在井壁上一寸寸摸索，指尖划过每一道石缝。许久之后，她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
她抬手去抠，指甲很快翻裂，血顺着指尖流下来。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只咬紧牙关，将那块砖一点点拔出。
砖后藏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已经发黑，外头缠着几圈褪色的红绳。明鸾拆开时，手指抖得厉害。我站在她身侧，几乎忘了自己早已不必呼吸。
里面是几页军报副本，一封密信，还有半枚断裂的铜牌。
军报纸页泛黄，却仍能看清上头的字。镇北军断粮，援兵迟迟不至，边关三城并非因通敌而失，而是因朝中有人延误军机。那封密信是我兄长写给我的，字迹遒劲，言明兵部文书被改，军饷去向有异，要我务必提防宫中有人借边关之败设局。
至于那半枚铜牌，上头刻着国师府的云雷纹。
我终于明白，阿岚这些年为何要留在冷宫。
她不是被发配来的。
她是在替我守着这些东西。
明鸾一页页看过去，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却越来越冷。她一直相信我无罪，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触到了真正的证据。那不是女儿对母亲的偏袒，不是梦里反复咀嚼的委屈，而是能把所谓天命撕开的刀口。
井底很暗，小灯被潮气逼得只剩豆大一点火。
明鸾忽然蹲下身，用受伤的手指沾着血，在井壁上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
“娘，我信你。”
我站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哭了。
可鬼魂的眼泪落不到地上，只散在井底冰冷的风里。
明鸾将油布包重新裹好，贴身藏进怀中。她仰头望向井口，那里只有一圈遥远的天光，雨丝从上方落下来，细得像针。
她低声道：“娘，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拖到光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冷宫困住的从来不是一只折翼的鸟。
而是一柄正在黑暗里磨锋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