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跪在雪里

云梦 1954字 2026-05-21 18:46:06
陆闻璟后来真的常来修复馆。

他不进来打扰我。

只是每天傍晚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青石路,看修复馆的灯亮起,又看灯一盏盏熄灭。

苏城的人不认识他。

也没人知道,这个每天站在雪里的男人,是A市曾经最风光的陆总。

他开始变得不像他自己。

不再穿永远笔挺的西装。

不再带身后浩浩荡荡的助理。

有时候只穿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拎着热粥和药,放在修复馆门口,等工作人员拿进去。

我一次都没收。

前台小姑娘为难地把东西退回去。

他也不恼。

只低声说:“麻烦你告诉她,天冷,别忘了吃饭。”

小姑娘回来后,小心翼翼地看我。

“许老师,他看起来挺可怜的。”

我低头修着一枚断裂的金钗。

金钗尾端的凤羽缺了一小截,需要重新补线、焊接、打磨。

我说:“可怜不是原谅的理由。”

小姑娘愣了愣。

我没有再解释。

可怜的人太多了。

从前我也很可怜。

外婆去世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怀里抱着她换下来的旧围巾,给陆闻璟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一个没接。

后来他回来,满身酒气,抱着我说对不起。

我心软了。

我说没关系,你忙。

那时候我不知道,一个人的退让是会被记账的。

你退一次,对方就会觉得你还能退第二次。

直到有一天,你被挤到无路可走,他还会觉得,是你忽然变得不懂事。

月底的联合展定在周五。

我的银锁胸针,也会作为个人修复作品参展。

江承屿问我:“确定要展出吗?”

我点头:“确定。”

那枚胸针已经修好了。

三片碎银被重新熔接,没有掩盖裂痕,而是顺着原本的断口做成了梅枝纹路。

断裂处镶了极细的白金线,像雪压枝头,又像旧伤结痂。

背面的那个“岑”字也被补全了。

不再是银锁。

但它仍然是外婆留给我的东西。

展览前一晚,雪下得很大。

我留在修复馆做最后检查。

晚上十点,江承屿敲门进来。

“陆闻璟还在外面。”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让他回去吧。”

“他说想见你一面。”江承屿停了一下,“他说,他把东西带来了。”

我抬头。

窗外雪影纷纷。

陆闻璟站在路灯下,肩上已经白了一片。

他手里抱着一个盒子。

很久后,我放下工具:“让他进来吧。”

陆闻璟进门时,带进一身寒气。

他的脸冻得有些白,睫毛上沾着细雪,看见我时,眼神亮了一瞬,又很快小心翼翼地压下去。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

“这是我找人重新修的项链。”

我没有动。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新的祖母绿项链。

主石还是那枚祖母绿。

旁边不再有外婆银锁的碎片。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极细的雪花纹,工艺很精致,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陆闻璟声音很低:“我知道原来那条不能再给你了。银锁不该被放进我的订婚项链里,是我不配。”

他顿了顿,又说:“这条只是赔给你,不是求你戴。”

我看着那条项链。

很漂亮。

比原来那条更贵,更精致,也更像一件真正的奢侈珠宝。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陆闻璟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还有这个。”

我打开。

里面是房产转让书、股权赠与协议,还有一份手写道歉信。

他把我当年抵押给他的那套外婆旧房子买了回来,重新过户到我名下。

还把陆氏最初那笔启动资金对应的股份,按现在估值折算,全部转给我。

“鸢。”他声音发涩,“以前我总说,是我养着你。其实不是。”

“是你先把我从泥里拉出来。”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陆闻璟。”

我看着文件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间潮湿的出租屋里,陆闻璟发着高烧,烧得脸色通红。

我拿着仅剩的钱去药店买药,回来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好大一块。

他醒来后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他说:“鸢,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再受这种苦。”

那时的话是真心的。

后来的伤害也是真的。

人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坏。

他也曾经很好,好到你用那些旧日温柔,一次次替现在的他开脱。

陆闻璟看着我,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说话。

他像是怕我拒绝,急急开口:“我不会逼你回A市,也不会逼你复合。我可以留在苏城,慢慢等。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出现。你想工作,我就不打扰。”

“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抬眼看他。

“陆闻璟,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他喉结滚动:“我不该纵容沈若薇,不该让你受委屈,不该不相信你,不该……”

“不是。”

他怔住。

我平静地说:“你最大的错,不是没有相信我。”

“是你觉得,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继续说:“所以你敢一次次让我等,敢一次次让我忍,敢把我的疼排在公司、体面、沈若薇之后。”

“你不是不知道我会难过。”

“你只是觉得,难过之后,我还是会回到你身边。”

陆闻璟眼眶泛红,像被我一刀剖开了最难堪的地方。

“我现在知道了。”他哑声说,“我真的知道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可是我已经不需要了。”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

陆闻璟站在那里,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来不及。

他低声问:“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时候,修复馆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玻璃被砸碎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尖叫。

“着火了!”

我猛地站起来。

窗外火光骤然亮起。

陆闻璟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