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再忍忍

陆父的后事办得很安静。

陆淮青没有通知太多人，除了医院必要流程，整场告别几乎冷清得不像葬礼。他父亲生前不爱热闹，总说人这一辈子，来时哭一场，走时也不必惊动太多人。陆淮青站在灵堂前，替他点完最后一炷香，眼底没有泪，只有熬过长夜后的淡淡血丝。

火化结束后，他将骨灰盒抱在怀里，回沈家取文件。

车刚停在别墅门口，沈知蕴的司机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下车，立刻迎上来：“陆先生，沈总请您去公司一趟。”

陆淮青抬眼，神色淡漠：“现在？”

司机有些为难：“沈总说，董事会临时有会，您最好过去一趟。”

换作从前，陆淮青不会拒绝。沈知蕴的公司出了问题，他总会第一时间站到她身后，替她补上所有摇摇欲坠的缺口。可现在，他看着司机恭敬又催促的脸，忽然觉得疲惫。

他没有多说，只将骨灰盒放进车后座，用黑色外套轻轻盖住。

沈氏总部灯火通明，顶层会议室里坐满了董事。陆淮青推门进去时，汇报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顾晏川坐在主位右侧，那是陆淮青过去三年最常坐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浅灰西装，唇色有些淡，看起来仍是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见陆淮青进来，他先是怔了怔，随即站起身，局促地笑：“淮青哥，你来了？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位置，我马上让开。”

话说得小心，动作却慢得没有半点要让的意思。

沈知蕴坐在主位，眉眼间带着熬夜后的疲倦。她看见陆淮青，像是松了口气，却很快又皱起眉：“你手机怎么一直不回消息？晏川今天第一次做供应链汇报，你过来帮他看看。”

陆淮青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没有解释自己这几天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方案，翻了几页。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纸页摩挲声。

片刻后，他抬眸，语气平稳：“第三部分境外资金流不对。供应商资质也有问题，三家公司股权穿透后指向同一个离岸账户。这个方案不能过。”

顾晏川脸色微白，手指无措地攥住文件边缘：“淮青哥，我知道我经验不如你，可这是姐姐交给我的第一个项目。我熬了好几晚才做出来，你能不能不要一开口就否定我？”

董事们交换眼神，气氛微妙起来。

沈知蕴放下钢笔，声音沉了几分：“陆淮青，晏川刚接手核心业务，肯定有不成熟的地方。你指出问题可以，但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陆淮青看向她。

她眼底有不悦，也有习惯性的笃定，仿佛只要她开口，他就该退一步。

“我是在说风险。”陆淮青语气没有起伏，“不是在争位置。”

顾晏川轻轻吸了口气，眼眶微红：“姐姐，要不还是算了吧。淮青哥一直不喜欢我，我不该碰这些。”

沈知蕴眉头拧得更紧，转头安抚他：“没人说你不该碰。”

她再看向陆淮青，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命令式的耐心：“淮青，我让晏川碰核心业务，是为了看清他背后到底有没有人。这件事我跟你解释过，你再忍忍。”

又是这句话。

陆淮青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笑意。

他父亲等药时，她在让他忍；顾晏川抢位置时，她在让他忍；如今他站在董事会里指出足以毁掉沈氏的漏洞，她仍旧让他忍。

沈知蕴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些事忍到最后，不会等来真相，只会等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会议结束后，沈知蕴追到走廊，抬手拉住他的袖口。这个动作从前带着亲昵，她工作再强势，私下对他总会有几分不自知的依赖。可陆淮青只是垂眸看了眼她的手，没有回握。

沈知蕴察觉到他的冷淡，语气软了些：“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知道晏川坐你的位置，你心里不舒服，可这只是暂时的。等我把他背后的人钓出来，沈氏还是我们两个人的。”

陆淮青看着她，忽然问：“那批药，为什么没送到？”

沈知蕴一怔：“什么药？”

这一瞬间，陆淮青终于明白，她是真的忘了。

他父亲的命，在她密密麻麻的计划和顾晏川的委屈里，轻得甚至不值得她记住。

沈知蕴见他脸色不好，从包里拿出一张黑卡塞到他手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人：“叔叔的药我会继续让人找，你先拿这张卡回去，给叔叔买点他喜欢的东西。淮青，别跟我冷战，我这几天真的很累。”

黑卡边缘冰凉，硌在陆淮青掌心。

他看了很久，才把卡放回她手里。

“用不上了。”

沈知蕴蹙眉：“陆淮青，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他没有回答，只从她身侧走过。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陆淮青看见顾晏川从会议室里出来，站到沈知蕴身边，轻声问她是不是又被他气到了。沈知蕴没有推开他，只揉了揉眉心，任由他扶住手臂。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陆淮青靠着冰冷的轿厢壁，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不被选择的时候，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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