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哭完就干活

星辰牧者 1874字 2026-05-26 15:44:23
贺明岚的车,还是那辆开了十几年的老越野。

车门一关,里面一股子旧皮革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外婆的照片,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明明刚从裴家逃出来,明明应该觉得难受。

可不知道为什么,车子往实验室方向开的时候,我竟然觉得胸口慢慢松了下来。

就像困在水里很久的人,终于探出头,喘上了第一口气。

贺明岚开车很凶。

路上有个车慢悠悠挡在前面,她按了两下喇叭,皱着眉骂了一句:

“磨磨蹭蹭的,跟写项目书一样,半天憋不出个重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贺老师看了我一眼。

“还会笑?那就说明没死透。”

我低下头,眼眶又酸了。

“老师,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冷着脸,“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这话一出来,我就不敢吭声了。

确实。

当年是我自己放弃项目,自己穿上婚纱,自己一脚踩进裴家的笼子。

别人再坏,也得我自己点头才行。

车子开到实验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实验楼的灯还亮着。

一层又一层,白得刺眼。

我看着那栋楼,忽然有点恍惚。

三年前,我每天都在这里待到深夜。

那时候我头发随便一扎,脸上常年挂着黑眼圈,手上沾着清洗不掉的试剂味。

可我高兴。

真的高兴。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不像在裴家,每天打扮得体,坐在漂亮的餐桌前,却连自己的人生都端不上桌。

贺老师把一张门禁卡丢给我。

“临时权限,先用着。”

我接住,手指都有点发抖。

“老师,我……我三年没碰项目了。”

“所以呢?”贺明岚挑眉,“三年没吃饭的人,第一顿就不会拿筷子了?”

我被她噎住了。

她继续道:“别装可怜,我这不收废物。”

好熟悉的话。

好毒。

但是好安心。

裴家那些人骂我,是为了让我低头。

贺老师骂我,是为了让我站起来。

我跟着她进了实验室。

里面有十几个人,见她回来,全都抬头。

有人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师,这位是?”

贺明岚把包往桌上一扔。

“阮清禾。”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

“啊?就是那个三年前做星尘材料原始模型的阮师姐?”

“她不是嫁豪门了吗?”

“听说退组之后,项目卡了好久……”

这些声音不大。

可我都听见了。

换成以前,我可能会难堪,会低头,会解释。

可现在我只是站在那里。

因为他们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走了。

我也确实欠这个项目一场回来。

贺明岚看着众人。

“行了,有八卦的工夫,把数据跑完。”

说完,她把一叠资料拍到我怀里。

厚厚一沓。

差点把我手砸麻。

“今晚先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

《新型耐高温复合材料星尘三号参数汇总》。

星尘三号。

我眼睛一下红了。

当年我离开时,它还只是草稿纸上的一个初始方案。

没想到三年过去,它还在。

贺老师看出我的情绪,却没安慰我。

“别在这感动,感动不能发论文。”

“明早八点,我要听你复盘。”

我愣了。

“明早?”

她冷笑。

“不然呢?还给你办个欢迎宴?”

实验室里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我也跟着笑了。

“好,明早八点。”

那天晚上,我坐在实验室角落,看了一夜资料。

一开始真的看不懂。

不是完全不懂。

是那些曾经刻在脑子里的东西,像落了一层灰。

我翻着翻着,心里就开始发慌。

三年。

真的太久了。

我是不是已经跟不上了?

我是不是已经废了?

就在我盯着一组参数发呆的时候,旁边递来一杯热水。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小声说:

“师姐,这组数据后来改过模型,注释在后面第七页。”

我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叫许嘉树,研二。之前看过你留下来的手稿,写得特别清楚。”

我愣了一下。

“我的手稿还在?”

“在啊。”他点头,“贺老师不让丢,说那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我忽然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来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裴家一样。

把我当成一个麻烦,一个花瓶,一个需要审批的附属品。

这里有人还记得我写过的东西。

记得我曾经是谁。

我喝了一口热水,重新翻开资料。

没事。

看不懂就一点点看。

跟不上就一点点追。

我已经从裴家那种地方爬出来了,还怕几组参数吗?

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会议室。

贺老师坐在最前面,面无表情。

“讲吧。”

我深吸一口气。

一开始声音还有点抖。

后来越讲越顺。

讲到最后,我甚至能指出一处模型逻辑上的偏差。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嘉树眼睛亮了。

贺明岚终于抬了抬眼。

“脑子还在。”

就这么四个字。

我差点哭出来。

真的。

裴聿衡给我珠宝,给我别墅,给我裴太太的身份,我都没有这么想哭过。

因为那些东西从来不是我的。

可这四个字,是我自己挣来的。

会议结束后,我手机开机。

一堆未接电话弹出来。

裴聿衡的。

孟知宜的。

还有裴家司机的。

最后是一条短信。

裴聿衡发来的:

“阮清禾,别再闹了。”

“你现在回来,我可以不追究。”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不追究?

他还以为自己是来宽恕我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资料。

裴聿衡。

你慢慢等吧。

我已经没空陪你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