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嫡姐补偿

墨香 2393字 2026-05-27 18:19:54
第二日一早,苏锦瑶便让人来请我。

她住在东院最好的厢房里,原本是母亲特意收拾出来给侯府女婿留宿用的。屋内炭火烧得很旺,银丝炭没有烟气,暖意从脚底一点点漫上来,连窗前那盆腊梅都开得比旁处精神。

我进去时,苏锦瑶正坐在榻上喝茶。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簪,看起来清雅又端庄,若不看屋中陈设,只怕真要以为她只是一个因父亲新丧而悲痛的女儿。

“明霜来了。”她放下茶盏,朝我招手,“快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她似乎早料到我态度冷淡,轻轻叹了口气,让丫鬟把一只锦盒捧上来。锦盒用的是红檀木,盒角嵌着细细的银边,一看便不是随意拿来的东西。

苏锦瑶亲手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十两银票。

“昨日父亲遗诏宣读后,我一夜没睡。”她望着我,眼里泛起一点红,“明霜,父亲那样分,确实委屈你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也不好受。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补偿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雪。

我看着那五十两银票,忽然想起她出嫁那年。侯府来人看嫁妆单子,嫌苏家准备得不够体面,母亲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父亲当时沉着脸,说侯府门第高,不能让锦瑶嫁过去被人看轻。

后来,是我接了绣坊最急的一批活。整整半年,我白日管家中账目,夜里坐在灯下绣屏,眼睛熬得看东西都有重影。那半年换来的银子,最后添进了苏锦瑶的嫁妆里,成了她陪嫁单子上最体面的那套金头面。

那套金头面,足足一百二十两。

如今她坐在炭火充足的屋子里,用五十两银子说要补偿我。

我没有碰那只锦盒,只问:“姐姐觉得,五十两够补什么?”

苏锦瑶的笑意僵了一瞬,却很快恢复温柔:“我知道不多。只是侯府里开销也大,我手头一时能拿出来的现银有限。等铺面交割下来,我再慢慢想法子贴补你。”

“姐姐说的铺面,是父亲昨日遗诏里给你的城东绸缎铺?”

她垂眸道:“是。”

我点了点头:“那两间铺子,姐姐知道这些年是谁在管吗?”

苏锦瑶沉默了一下:“自然是你。明霜,你能干,父亲生前也常夸你。”

我听见这话,心中只觉得荒唐。

父亲确实夸过我能干。可他的夸奖从来不是奖赏,而是一道催命符。因为我能干,所以苏家大小事都该我接;因为我能干,所以弟弟读书、姐姐出嫁、父亲看病都该我撑;因为我能干,所以我没有资格喊苦,也没有资格要回报。

“姐姐还记得你出嫁那年,添妆的三百两从哪里来吗?”

苏锦瑶手指轻轻一顿。

我继续道:“母亲拿出了五十两,父亲从铺子账上拨了一百两,剩下一百五十两,是我赶绣屏、典首饰、压缩家中开销一点一点凑出来的。侯府嫌嫁妆不够体面时,也是我拿出自己的私房,替你添了那套金头面。”

苏锦瑶的脸色有些难看:“明霜,过去的事何必说得这么清楚?那时也是为了苏家体面。”

“是啊,为了苏家体面。”我看着她,“姐姐嫁得风光,是苏家体面;承安入太学,是苏家体面;父亲病中用好药,是苏家体面。可我这些年过得如何,似乎从来不算苏家体面。”

她抿紧唇,语气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柔软:“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同我翻旧账?”

“不是姐姐先说要补偿我吗?”我反问,“既然是补偿,总该知道亏欠在哪里。”

苏锦瑶被我堵得一时说不出话。屋中的炭火仍烧得很旺,我却觉得心口凉得厉害。

过了片刻,她放低了声音:“明霜,我知道你怨我。可你也该明白,我嫁入侯府后并不容易。婆母挑剔,妯娌难缠,夫君又常年在外应酬。我若没有娘家撑腰,在侯府里根本站不住脚。父亲给我铺面,未必是不疼你,只是觉得我更需要。”

我看着她:“那我呢?姐姐觉得我不需要什么?”

她怔住。

我慢慢说道:“我不需要银子,不需要住处,不需要前程,也不需要有人为我撑腰。因为我能干,所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是这个意思吗?”

苏锦瑶眼里的泪意终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逼急后的恼意:“明霜,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父亲遗诏不是我写的,你受了委屈,也不该全撒到我身上。”

“我没有撒到你身上。”我说,“从头到尾,是你让我来的,是你打开这只锦盒,说要补偿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压脾气:“那你想要什么?银子嫌少,铺面我也不能立刻分你一半。你总要说个数,我才知道该怎么做。”

我忽然笑了。

原来在她眼里,我这些年的委屈也是可以开价的。五十两不够,那便一百两,二百两。只要价钱谈妥,我就该重新变回那个沉默懂事的二妹,不再提旧账,不再让她难堪,不再动摇苏家的体面。

我站起身,将锦盒盖上,推回她面前。

“姐姐,我不要你的银子。”

苏锦瑶一愣:“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记得。”我低头看着她,“你在侯府的体面,不全是父亲给的,也不是凭空来的。那里面有我的银子,有我的夜晚,有我熬坏的眼睛。你可以装作不知道,但别拿五十两来告诉我,你已经仁至义尽。”

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反驳。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冷了许多:“明霜,你如今心里有气,我不与你计较。可你别忘了,苏家不是只有我们姐弟几人,族中长辈都看着。父亲刚走,你若闹得太难看,未必有人站在你这边。”

我停下脚步。

她这句话说得轻,却比方才那些温柔劝慰都真。

这才是她真正想告诉我的。补偿是假,安抚是假,让我别坏了苏家的体面才是真。她不是怕我受委屈,她是怕我把委屈说出来。

我回头看她,平静道:“姐姐放心,我不会闹。”

苏锦瑶神色稍缓。

可我接着说:“我只是会把账算清楚。”

她脸色猛地一变。

我没再看她,推门走了出去。外头的风比屋里冷许多,吹在脸上时,我反倒觉得清醒。院中丫鬟低头避开我的目光,想来方才屋里的话,她们多少听见了些。

我沿着游廊往回走,刚到偏院门口,便看见母亲身边的婆子等在那里,神色为难。

“二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问:“母亲怎么了?”

婆子低声说:“夫人昨夜哭了一晚,今日又听说您同少爷、大小姐都有些不快,心口疼得厉害。大夫刚来瞧过,说是郁结于心。夫人说,她想见您。”

我望着远处母亲院中的灯火,忽然觉得,苏家这张网真是密不透风。

弟弟借不到银子,姐姐买不下沉默,接下来,便该轮到母亲的眼泪了。

我拢了拢袖口,转身往母亲院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