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亲托身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日更白。
屋里弥漫着药味，丫鬟婆子站了一圈，见我进去，都悄无声息地退开。床边小几上放着半碗未喝完的药，药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浅褐色的药沫。
母亲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明霜。”
她叫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前最能让我心软的颤意。我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摸了摸药碗：“怎么不喝药？”
她没有回答，只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瘦得硌人。母亲这一生并不算强硬，年轻时怕父亲，年老后靠儿女。她很少大声说话，也很少替谁争辩，似乎只要落几滴泪，旁人便该替她把所有难处都接过去。从前我总觉得她可怜，觉得她夹在父亲和儿女之间不容易，后来才慢慢明白，一个人的软弱若总让别人替她付代价，那软弱便也成了一种伤人的刀。
“娘听说，你昨日拒了你弟弟，今日又同你姐姐闹得不愉快。”她望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明霜，你是不是怪娘没有替你说话？”
我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开口。
母亲像是怕我真的承认，连忙继续说：“娘知道你委屈。可昨日那么多人在，族老也在，娘若当场开口，不就是说你父亲的遗诏不公吗？你父亲刚走，娘不能让他死后还被族人议论。”
我轻声问：“所以我就可以被议论？”
她一愣。
“父亲的名声要紧，苏家的体面要紧，姐姐在侯府的脸面要紧，承安的家主威严要紧。母亲，我的委屈在你眼里，到底排在第几？”
母亲的手微微发抖，眼泪落得更急：“你这孩子，怎么如今说话句句扎娘的心？娘不是不疼你，娘只是没法子。”
又是没法子。
父亲要我留下时，母亲说她没法子。姐姐嫁妆不够时，母亲说她没法子。弟弟要银子时，母亲说她没法子。父亲病了没人照顾时，她还是说没法子。
她没法子，于是所有法子都要我来想。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端起药碗：“先把药喝了吧。”
母亲看着空落落的掌心，怔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我不喝。喝了有什么用？你父亲走了，你们姐弟几个又闹成这样，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屋中丫鬟听见这话，眼圈都红了。若是从前，我一定会慌，会急，会跪在床边哄她，说我不闹了，说我都听她的，说只要她好好喝药，我什么都愿意。
可这一次，我只是把药碗放回去，平静地看着她。
母亲等了半晌，没有等到我求她，终于转过头，眼里多了几分慌乱：“明霜？”
我说：“母亲若不喝药，病只会更重。大夫已经开了方子，银子我也付过了，喝不喝在您。”
她像是不敢相信这是我说出来的话。
“你当真不管娘了？”
“我管。”我看着她，“我请大夫，付药钱，安排丫鬟照看您。可若母亲想用自己的身子逼我低头，那我做不到。”
母亲脸色一下子灰白。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明霜，娘不是逼你。娘只是害怕。你父亲走了，承安又忙，锦瑶终究是嫁出去的人。娘想来想去，还是你最贴心。你搬来娘院里住吧，或者让娘搬去你偏院也成。往后娘有你照顾，心里也安稳些。”
我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攥紧。
果然如此。
父亲留下遗诏，把我从家产里剔得干干净净。可到了奉养母亲时，他们又想起我是苏家女儿，是最贴心、最能干、最该承担的人。
我问：“承安知道母亲想让我照顾您吗？”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他刚接家业，许多事要忙。你也知道，他从小没管过这些，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人帮衬。”
“姐姐呢？”
“她是侯府媳妇，哪能日日留在娘家？”
“所以只有我方便。”我替她说完。
母亲哽住，半晌才道：“你还未出嫁，又没有孩子牵绊，照顾娘总比他们方便些。再说，娘也不是要拖累你，只是想同你住在一处，有个照应。”
我静静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病倒那日。
那时苏承安刚成亲不久，沈氏有孕，姐姐远在侯府。母亲坐在病榻边哭得六神无主，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半边身子不能动，听见大夫说往后怕是离不了人。所有人都看向我，像是答案早已写好。
于是我辞了管铺的差事，搬到父亲病榻旁，一守就是三年。
现在母亲也想让我继续守下去。
从父亲守到母亲，从弟弟守到姐姐，从苏家的今日守到苏家的明日。只要我不说停，他们便会一直觉得，这就是我的命。
“母亲。”我慢慢开口，“我不会搬来，也不会让您搬去我那里。”
她猛地睁大眼：“你说什么？”
“我会按月给您送药钱，也会请大夫定期来诊脉。逢年过节，我该尽的礼不会少。但贴身侍奉、日夜照顾，您该去找承安和姐姐商量。”
母亲挣扎着坐起来，声音都变了：“明霜，你这是要把娘推给他们？”
“不是推。”我说，“他们分了父亲的家产，自然该承担父亲留下的责任。承安得了祖宅田庄，姐姐得了铺面，母亲想住哪里、由谁奉养，本就该由他们出面安排。”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我是你娘啊！”
“我知道。”我的喉咙也有些发紧，“所以我没有不管您。可我也是您的女儿，不是苏家用来填所有窟窿的人。”
母亲怔怔看着我，像是听不懂。
也许她真的听不懂。她这辈子都活在父亲的规矩里，早就习惯了把女儿的牺牲看作自然。她未必不疼我，只是她的疼太轻，轻到从来压不过苏家的规矩，压不过儿子的前程，也压不过她自己的安稳。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苏承安掀帘而入，脸色很不好看。
“二姐，母亲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气她？”
我回头看他：“你来得正好。母亲想找人奉养，你是苏家新家主，该拿个章程。”
苏承安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我不是不管母亲，只是我如今事务繁多，沈氏身子也不好。二姐，你从前一直照顾父亲，这些事你最熟悉。母亲跟着你，大家都放心。”
“大家都放心。”我重复了一遍，“那我呢？我放心吗？”
他被我问得一顿。
母亲哭着说：“别吵了，都是娘不好，娘不该活着拖累你们。”
这句话一出，苏承安立刻看向我，眼神里有责备，也有逼迫。仿佛只要母亲说了这种话，我就该立刻认错，把所有拒绝都收回去。
可我没有。
我站起身，对苏承安说：“药钱我已经付了，大夫的方子在桌上。母亲这几日需要静养，你若真孝顺，便少让她操心。至于奉养之事，你同姐姐商量好后告诉我，我按月出我该出的那一份。”
苏承安沉声道：“二姐，你真要分得这么清？”
我看着他：“从父亲遗诏开始，不是我先分清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苏承安低声安慰她的话。我走出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下，风从长廊穿过来，吹得灯笼轻轻晃动。
第二日一早，族中便派人送来口信。
苏老太爷要我去祠堂，说父亲尸骨未寒，我便忤逆母亲、顶撞手足，若不当众认错，便是败坏苏氏门风。
我听完，只问传话的人：“什么时候？”
那人愣了愣：“午后。”
我点头：“告诉老太爷，我会去。”
既然他们要在祠堂讲规矩，那我也正好把苏家的规矩，拿到账本里算一算。
屋里弥漫着药味，丫鬟婆子站了一圈，见我进去，都悄无声息地退开。床边小几上放着半碗未喝完的药，药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浅褐色的药沫。
母亲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明霜。”
她叫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前最能让我心软的颤意。我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摸了摸药碗：“怎么不喝药？”
她没有回答，只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瘦得硌人。母亲这一生并不算强硬，年轻时怕父亲，年老后靠儿女。她很少大声说话，也很少替谁争辩，似乎只要落几滴泪，旁人便该替她把所有难处都接过去。从前我总觉得她可怜，觉得她夹在父亲和儿女之间不容易，后来才慢慢明白，一个人的软弱若总让别人替她付代价，那软弱便也成了一种伤人的刀。
“娘听说，你昨日拒了你弟弟，今日又同你姐姐闹得不愉快。”她望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明霜，你是不是怪娘没有替你说话？”
我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开口。
母亲像是怕我真的承认，连忙继续说：“娘知道你委屈。可昨日那么多人在，族老也在，娘若当场开口，不就是说你父亲的遗诏不公吗？你父亲刚走，娘不能让他死后还被族人议论。”
我轻声问：“所以我就可以被议论？”
她一愣。
“父亲的名声要紧，苏家的体面要紧，姐姐在侯府的脸面要紧，承安的家主威严要紧。母亲，我的委屈在你眼里，到底排在第几？”
母亲的手微微发抖，眼泪落得更急：“你这孩子，怎么如今说话句句扎娘的心？娘不是不疼你，娘只是没法子。”
又是没法子。
父亲要我留下时，母亲说她没法子。姐姐嫁妆不够时，母亲说她没法子。弟弟要银子时，母亲说她没法子。父亲病了没人照顾时，她还是说没法子。
她没法子，于是所有法子都要我来想。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端起药碗：“先把药喝了吧。”
母亲看着空落落的掌心，怔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我不喝。喝了有什么用？你父亲走了，你们姐弟几个又闹成这样，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屋中丫鬟听见这话，眼圈都红了。若是从前，我一定会慌，会急，会跪在床边哄她，说我不闹了，说我都听她的，说只要她好好喝药，我什么都愿意。
可这一次，我只是把药碗放回去，平静地看着她。
母亲等了半晌，没有等到我求她，终于转过头，眼里多了几分慌乱：“明霜？”
我说：“母亲若不喝药，病只会更重。大夫已经开了方子，银子我也付过了，喝不喝在您。”
她像是不敢相信这是我说出来的话。
“你当真不管娘了？”
“我管。”我看着她，“我请大夫，付药钱，安排丫鬟照看您。可若母亲想用自己的身子逼我低头，那我做不到。”
母亲脸色一下子灰白。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明霜，娘不是逼你。娘只是害怕。你父亲走了，承安又忙，锦瑶终究是嫁出去的人。娘想来想去，还是你最贴心。你搬来娘院里住吧，或者让娘搬去你偏院也成。往后娘有你照顾，心里也安稳些。”
我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攥紧。
果然如此。
父亲留下遗诏，把我从家产里剔得干干净净。可到了奉养母亲时，他们又想起我是苏家女儿，是最贴心、最能干、最该承担的人。
我问：“承安知道母亲想让我照顾您吗？”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他刚接家业，许多事要忙。你也知道，他从小没管过这些，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人帮衬。”
“姐姐呢？”
“她是侯府媳妇，哪能日日留在娘家？”
“所以只有我方便。”我替她说完。
母亲哽住，半晌才道：“你还未出嫁，又没有孩子牵绊，照顾娘总比他们方便些。再说，娘也不是要拖累你，只是想同你住在一处，有个照应。”
我静静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病倒那日。
那时苏承安刚成亲不久，沈氏有孕，姐姐远在侯府。母亲坐在病榻边哭得六神无主，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半边身子不能动，听见大夫说往后怕是离不了人。所有人都看向我，像是答案早已写好。
于是我辞了管铺的差事，搬到父亲病榻旁，一守就是三年。
现在母亲也想让我继续守下去。
从父亲守到母亲，从弟弟守到姐姐，从苏家的今日守到苏家的明日。只要我不说停，他们便会一直觉得，这就是我的命。
“母亲。”我慢慢开口，“我不会搬来，也不会让您搬去我那里。”
她猛地睁大眼：“你说什么？”
“我会按月给您送药钱，也会请大夫定期来诊脉。逢年过节，我该尽的礼不会少。但贴身侍奉、日夜照顾，您该去找承安和姐姐商量。”
母亲挣扎着坐起来，声音都变了：“明霜，你这是要把娘推给他们？”
“不是推。”我说，“他们分了父亲的家产，自然该承担父亲留下的责任。承安得了祖宅田庄，姐姐得了铺面，母亲想住哪里、由谁奉养，本就该由他们出面安排。”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我是你娘啊！”
“我知道。”我的喉咙也有些发紧，“所以我没有不管您。可我也是您的女儿，不是苏家用来填所有窟窿的人。”
母亲怔怔看着我，像是听不懂。
也许她真的听不懂。她这辈子都活在父亲的规矩里，早就习惯了把女儿的牺牲看作自然。她未必不疼我，只是她的疼太轻，轻到从来压不过苏家的规矩，压不过儿子的前程，也压不过她自己的安稳。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苏承安掀帘而入，脸色很不好看。
“二姐，母亲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气她？”
我回头看他：“你来得正好。母亲想找人奉养，你是苏家新家主，该拿个章程。”
苏承安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我不是不管母亲，只是我如今事务繁多，沈氏身子也不好。二姐，你从前一直照顾父亲，这些事你最熟悉。母亲跟着你，大家都放心。”
“大家都放心。”我重复了一遍，“那我呢？我放心吗？”
他被我问得一顿。
母亲哭着说：“别吵了，都是娘不好，娘不该活着拖累你们。”
这句话一出，苏承安立刻看向我，眼神里有责备，也有逼迫。仿佛只要母亲说了这种话，我就该立刻认错，把所有拒绝都收回去。
可我没有。
我站起身，对苏承安说：“药钱我已经付了，大夫的方子在桌上。母亲这几日需要静养，你若真孝顺，便少让她操心。至于奉养之事，你同姐姐商量好后告诉我，我按月出我该出的那一份。”
苏承安沉声道：“二姐，你真要分得这么清？”
我看着他：“从父亲遗诏开始，不是我先分清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苏承安低声安慰她的话。我走出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下，风从长廊穿过来，吹得灯笼轻轻晃动。
第二日一早，族中便派人送来口信。
苏老太爷要我去祠堂，说父亲尸骨未寒，我便忤逆母亲、顶撞手足，若不当众认错，便是败坏苏氏门风。
我听完，只问传话的人：“什么时候？”
那人愣了愣：“午后。”
我点头：“告诉老太爷，我会去。”
既然他们要在祠堂讲规矩，那我也正好把苏家的规矩，拿到账本里算一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