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毒药栽赃

追风又追雨 2076字 2026-05-28 18:05:48
我被关进侯府柴房时,外头的喜乐还没有停。

丝竹声隔着院墙传来,断断续续,像从另一个世道里飘出的热闹。柴房里冷得厉害,窗纸破了半角,风卷着雪粒钻进来,落在我被烫红的手背上,先是刺痛,随后便麻木了。

他们没有给我绳索。

大约是觉得我一个旧伤在身的女医,逃不出侯府层层护卫,也翻不出裴玄策的掌心。

我坐在稻草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骨上的旧疤被他方才一握,又泛出细细的疼。三年前刑部的人废我手筋时,也曾这样按住我的腕骨。他们问我是谁指使我伪造血诏,问我是不是奉东宫之命诬陷苏家,我说没有,他们便笑,说骨头硬的人,最适合一点点折。

后来我真的听见了骨头错开的声音。

那时我没有哭。

如今自然更不会哭。

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是阿蛮的声音。她是我在边城救下的小丫头,年纪不大,性子却烈,一路随我回京,原本被我留在后门等候。

“我家姑娘不会下毒!她连路边冻僵的野猫都要救,怎么会害人!”

守卫不耐烦道:“闭嘴,再吵连你一起关。”

“你们侯府仗势欺人,连查都不查就定罪,算什么——”

话没说完,便传来清脆一声响。

我猛地站起身。

门被人推开,阿蛮被推搡着跌进来,半边脸已经红了。她眼眶含泪,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我扶住她,低声问:“疼不疼?”

她摇头,眼泪却掉下来:“姑娘,他们都说是你害苏明姝,可那药包分明不是你的。我看见有个丫鬟碰过你的药箱,可我说了没人信。”

“我知道。”我替她擦去嘴角血迹,“别怕。”

阿蛮气得发抖:“裴侯爷也不信吗?他不是从前与你——”

我看了她一眼,她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从前这两个字,在这侯府里实在不值钱。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裴玄策。

他披着一身寒气,玄色衣摆上沾了雪,眉眼沉得像压着风暴。外头守卫退开,只剩他站在门口看我。

我没有行礼。

他也没有叫我起来。

“明姝暂时保住了性命。”他说,“太医说毒下得巧,若再晚半刻,神仙难救。”

我平静道:“那侯爷该去查是谁下的毒,而不是来问我。”

裴玄策走近一步,柴房里的光被他挡去大半:“断肠草在你的药箱里,药包上的字迹也与你相似。沈青萝,你让我如何信你?”

我抬头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封伪造的信。

那上面的字迹也与我相似。纸是我常用的松烟纸,落款是我惯写的青萝二字,甚至连字尾一点轻挑都仿得十足。裴玄策拿着那封信来见我时,眼中全是破碎的恨。他问我是不是为了入东宫,连裴家满门性命都能舍了。

我说不是。

他说他亲眼见了我的字,难道还会冤我?

如今仍是这样。

证据摆得太齐全,齐全得像早就等着我回京。

“侯爷。”我轻声道,“若字迹相似便能定罪,那三年前,我是不是也不必受那场刑?”

他眼神微变。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再说。

有些真相,不是我一句话便能撬开的。尤其是一个人若在心里恨了你三年,他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恨错了。

裴玄策似乎还想问,外头忽然有人禀告:“侯爷,苏姑娘醒了。”

他几乎立刻转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没有回头,只冷声道:“沈青萝,若此事真是你做的,我不会再念旧情。”

我看着他的背影,缓缓笑了。

“侯爷何时念过?”

门重新关上。

阿蛮气得直掉眼泪,我却靠回稻草上,闭目养神。苏明姝既然敢设局,就不会只靠一包断肠草。她要的是我翻不了身,最好能让我背着谋害侯府主母的罪名,再死一次。

夜深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睁开眼,指尖已经摸到袖中的银针。

破窗被人从外推开,谢临安翻身进来,月白衣袍沾了些雪,手里还提着一盏小灯。他见我无恙,才缓缓松了口气。

阿蛮惊得差点叫出声,被我按住手。

“谢大人。”我低声道,“你来得比我想得晚。”

谢临安看了我一眼,语气仍温和:“侯府守卫比边城军营还严,我能进来,已算不易。手给我看看。”

我把被烫伤的手递过去,他眉心微蹙,却没有多说,只从袖中取出药膏替我涂上。随后,他拿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从苏明姝呕出的血渍与药渣。

“我验过了。”他说,“不是断肠草。”

我抬眸:“是什么?”

灯火晃了一下,映得他神色微沉。

“寒鸦。”

阿蛮茫然地看着我们:“寒鸦是什么?”

我指尖一点点收紧。

寒鸦是宫中禁药,无色无味,入口后像断肠草之毒,寻常太医极难分辨。三年前,师父沈怀义曾在一具尸身上验出过寒鸦。那具尸身,是太子府私炼军械案里唯一活着逃出来的工匠。

第二日,师父便被诬陷治死贵人,押入刑部。

我看着谢临安手中的瓷瓶,终于明白,这一局不是苏明姝一人所设。

三年前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又伸出来了。

谢临安压低声音道:“青萝,你必须离开侯府。寒鸦一出,牵扯的就不是内宅争风吃醋,而是东宫旧案。”

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卷过侯府高墙,像三年前宫门外那场没有尽头的雨。

我轻声道:“我不走。”

谢临安看着我。

我将银针收回袖中,慢慢站起身:“苏明姝腕上戴着我的玉佩,侯府里出现了寒鸦,三年前害死我师父的人也许就在京中。我若现在走,便永远只能做那个畏罪潜逃的沈青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临安吹灭灯火,迅速退到阴影里。

下一刻,柴房门被人从外打开。

管事带着两名亲卫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道:“沈姑娘,侯爷有令,明日一早,送你入刑部候审。”

刑部。

这两个字落下时,我右手旧伤猛地疼了一下。

像有一根早已生锈的铁钩,隔着三年岁月,又重新勾住了我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