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疯妇上门
裴承晏说完那句话后，院中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是已经等好了看我哭闹，看我失态，看我被“和离弃妇”四个字压得抬不起头。
可我只是望着他，慢慢笑了。
三年前他来沈家求娶时，也是这样一副温润清贵的模样。他站在我父亲面前，说虽家贫，却绝不负我。那时母亲嫌他根基浅，父亲也劝我再想想，只有我信他胸有丘壑，信他来日必能挣出一番前程。后来我带着三十六抬嫁妆嫁给他，人人都说沈家女低嫁，我却觉得自己嫁的是可托付一生的良人。
如今这良人站在裴家门里，抱着旁人喊他爹的孩子，亲口说我与他早已和离。
我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去落在衣袖上的雪，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既然你说和离，那便拿出和离书。若是休妻，也该有休书、媒证、官府销籍。裴承晏，你是读书人，不会连这些都不懂。”
裴承晏脸色难看了一瞬。婆母却抢先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少拿官府吓唬人！当年你自己哭着求着要走，嫌我裴家穷，嫌我儿久考不中，如今见他得了举人功名，又眼巴巴贴上来，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
她骂得越响，旁边族人便越有底气。裴族长拄着拐杖走出来，白胡子抖动，端的是一副公正长辈模样：“沈氏，女子最要紧的是体面。你既已离了裴家，就不该再来纠缠。若芙侍奉公婆，抚育幼子，族中上下都认她。你今日若识趣，便自己离开，免得闹到最后两家都不好看。”
“体面？”我看向他身后的祠堂，那里挂着新添的红绸，供桌上摆着整只烤羊和数坛好酒。我随裴承晏成婚那年，裴家穷得连聘雁都要借钱买，如今祠堂修得油光水滑，族人身上穿的也都是新衣。
这些银子从哪里来，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回头让车夫把年礼搬下来。箱笼一开，里面的药材、狐裘、绸缎、点心一样样露出来，原本还在骂我的几名族妇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婆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地踢翻一盒人参：“谁稀罕你的脏东西？拿走，都拿走！”
人参滚进雪里，被踩得断成几截。
我的眼眶终于酸了一下。不是为这些东西，而是为那个每逢年节都认真挑礼、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的沈令仪。
裴承晏皱眉上前，压低声音道：“令仪，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谈。”
我抬眼看他：“私下谈什么？谈你如何拿我的嫁妆修祠堂，谈你如何用沈家的银子给秦若芙置办红裙，还是谈你如何让这个孩子喊你爹？”
秦若芙的脸骤然白了，抱着孩子往婆母身后躲。孩子被这阵仗吓哭，婆母立刻搂着他们母子，冲我怒骂：“你吓着我孙儿了！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也配在这里提孩子？”
这句话落下，我反倒彻底不难过了。
我嫁入裴家三年，与裴承晏真正同房的日子加起来不满数月。他一心读书，我体谅他辛苦，从未催过子嗣。他赴京后，我替他守着沈家给他置下的书房，替他孝敬远在乡里的父母，到头来，无子竟成了他们抹杀我的罪名。
裴父终于从人群后走出来，粗声道：“来人，把她赶出去。大年夜的，莫让疯妇坏了祖宗清净。”
两个裴家后生当真上前来推我。我的侍女青萝想挡，被人一把推倒在雪地里。车夫急得要去扶她，我却抬手止住。
我不想在这里被他们拖拽得狼狈，也不想让这些人看见我的眼泪。于是我自己退下石阶，站在门外，最后看了裴承晏一眼。
他没有拦。
他甚至没有看青萝摔得如何，只是站在那道门槛后，像一个被逼无奈的可怜人。
门板在我面前重重合上，震落了门楣上的积雪。院中很快又响起嘈杂声，有人劝酒，有人哄孩子，也有人压低声音骂我晦气。
我站在雪里许久，直到指尖冻得发麻，才弯腰扶起青萝。
她哭得比我还厉害：“小姐，我们回京吧，告诉老爷夫人，让他们替你做主。”
我摇了摇头。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哭着回去，等父亲替我出气，等裴承晏给我一个解释。可就在方才，那些人当着满族亲眷的面把我踩进泥里，我忽然明白，有些公道不能等旁人施舍，得自己亲手拿回来。
我们刚要上车，旁边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扫雪老仆探出半张脸，飞快往我手里塞了一团皱纸，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夫人，快走。三年前，也有个姑娘来找过姑爷，后来被他们说成疯子赶了出去。”
我还想追问，侧门已经合上。
我攥着那团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纸上只有一行歪斜的字：城西柳巷，姜月娘。
我抬头看着裴家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这场雪来得正好。它把所有脏污都盖住了，却也留下了一串串脚印。
裴承晏，你最好真的干净。
可我只是望着他，慢慢笑了。
三年前他来沈家求娶时，也是这样一副温润清贵的模样。他站在我父亲面前，说虽家贫，却绝不负我。那时母亲嫌他根基浅，父亲也劝我再想想，只有我信他胸有丘壑，信他来日必能挣出一番前程。后来我带着三十六抬嫁妆嫁给他，人人都说沈家女低嫁，我却觉得自己嫁的是可托付一生的良人。
如今这良人站在裴家门里，抱着旁人喊他爹的孩子，亲口说我与他早已和离。
我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去落在衣袖上的雪，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既然你说和离，那便拿出和离书。若是休妻，也该有休书、媒证、官府销籍。裴承晏，你是读书人，不会连这些都不懂。”
裴承晏脸色难看了一瞬。婆母却抢先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少拿官府吓唬人！当年你自己哭着求着要走，嫌我裴家穷，嫌我儿久考不中，如今见他得了举人功名，又眼巴巴贴上来，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
她骂得越响，旁边族人便越有底气。裴族长拄着拐杖走出来，白胡子抖动，端的是一副公正长辈模样：“沈氏，女子最要紧的是体面。你既已离了裴家，就不该再来纠缠。若芙侍奉公婆，抚育幼子，族中上下都认她。你今日若识趣，便自己离开，免得闹到最后两家都不好看。”
“体面？”我看向他身后的祠堂，那里挂着新添的红绸，供桌上摆着整只烤羊和数坛好酒。我随裴承晏成婚那年，裴家穷得连聘雁都要借钱买，如今祠堂修得油光水滑，族人身上穿的也都是新衣。
这些银子从哪里来，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回头让车夫把年礼搬下来。箱笼一开，里面的药材、狐裘、绸缎、点心一样样露出来，原本还在骂我的几名族妇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婆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地踢翻一盒人参：“谁稀罕你的脏东西？拿走，都拿走！”
人参滚进雪里，被踩得断成几截。
我的眼眶终于酸了一下。不是为这些东西，而是为那个每逢年节都认真挑礼、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的沈令仪。
裴承晏皱眉上前，压低声音道：“令仪，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谈。”
我抬眼看他：“私下谈什么？谈你如何拿我的嫁妆修祠堂，谈你如何用沈家的银子给秦若芙置办红裙，还是谈你如何让这个孩子喊你爹？”
秦若芙的脸骤然白了，抱着孩子往婆母身后躲。孩子被这阵仗吓哭，婆母立刻搂着他们母子，冲我怒骂：“你吓着我孙儿了！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也配在这里提孩子？”
这句话落下，我反倒彻底不难过了。
我嫁入裴家三年，与裴承晏真正同房的日子加起来不满数月。他一心读书，我体谅他辛苦，从未催过子嗣。他赴京后，我替他守着沈家给他置下的书房，替他孝敬远在乡里的父母，到头来，无子竟成了他们抹杀我的罪名。
裴父终于从人群后走出来，粗声道：“来人，把她赶出去。大年夜的，莫让疯妇坏了祖宗清净。”
两个裴家后生当真上前来推我。我的侍女青萝想挡，被人一把推倒在雪地里。车夫急得要去扶她，我却抬手止住。
我不想在这里被他们拖拽得狼狈，也不想让这些人看见我的眼泪。于是我自己退下石阶，站在门外，最后看了裴承晏一眼。
他没有拦。
他甚至没有看青萝摔得如何，只是站在那道门槛后，像一个被逼无奈的可怜人。
门板在我面前重重合上，震落了门楣上的积雪。院中很快又响起嘈杂声，有人劝酒，有人哄孩子，也有人压低声音骂我晦气。
我站在雪里许久，直到指尖冻得发麻，才弯腰扶起青萝。
她哭得比我还厉害：“小姐，我们回京吧，告诉老爷夫人，让他们替你做主。”
我摇了摇头。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哭着回去，等父亲替我出气，等裴承晏给我一个解释。可就在方才，那些人当着满族亲眷的面把我踩进泥里，我忽然明白，有些公道不能等旁人施舍，得自己亲手拿回来。
我们刚要上车，旁边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扫雪老仆探出半张脸，飞快往我手里塞了一团皱纸，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夫人，快走。三年前，也有个姑娘来找过姑爷，后来被他们说成疯子赶了出去。”
我还想追问，侧门已经合上。
我攥着那团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纸上只有一行歪斜的字：城西柳巷，姜月娘。
我抬头看着裴家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这场雪来得正好。它把所有脏污都盖住了，却也留下了一串串脚印。
裴承晏，你最好真的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