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账册藏刀
我没有回京，而是在镇上最大的客栈住了下来。
掌柜见我衣着不俗，又带着侍女车夫，不敢怠慢，给我安排了二楼临街的上房。屋里炭盆烧得很旺，青萝替我解下披风时，眼睛还红着，几次想劝我歇息，却被我让她去打热水。
我坐在桌前，把随身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三样东西：婚书、嫁妆单、银票底根。
婚书上的字迹仍旧清晰，裴承晏的名字与我的名字并列其上，媒人、两家长辈、官府备案印记一样不少。嫁妆单厚厚一册，从金银首饰到田庄铺面，从书房笔墨到四季衣料，皆有明细。至于银票底根，则是这三年来我寄往裴家的每一笔银子。
我从前从未细看过这些底根。裴承晏说母亲病了，我便送药钱；他说族中祠堂漏雨，我便想着那也是他的根基；他说读书应酬耗费大，我便从自己的首饰里省。如今一笔一笔翻下来，才发现这些银钱的去处早已露出端倪。
去年五月，我寄去八百两，说是给婆母看病。可同月，裴家买下镇东二十亩良田。
前年腊月，我寄去一千两，说是替裴承晏打点入京束脩。可次月，裴家祠堂翻修，族人摆了三日流水席。
还有秦若芙。这个名字竟也藏在几张旧账里。镇上锦绣坊曾收到一笔五十两定银，订的是红缎嫁衣，付款人写着裴家，代付银号却是沈家常用的那一家。
我看着那张底根，胃里一阵翻涌。
青萝端水回来，见我脸色不好，吓得放下铜盆：“小姐，你别看了，奴婢怕你受不住。”
“受不住也要看。”我把底根按日期排好，又取出空白册子重新誊抄，“他们敢做，是因为笃定我不会查。那我便一笔一笔查给他们看。”
写到三更时，窗外的雪停了。我让车夫连夜去送信，一封给京城沈家，一封给我的表姐许澜音。
许澜音自幼跟着她父亲在府衙后院长大，虽是女子，却比许多读书人更懂律例。当年我出嫁时，她曾拉着我的手说，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男人一时热泪，若有一日裴承晏负我，千万先翻账册，再掉眼泪。那时我笑她刻薄，如今才知她一语成谶。
天快亮时，青萝熬不住伏在榻边睡着了。我披上斗篷，带着车夫去了城西柳巷。
姜月娘住在巷子最深处，一间低矮的绣坊里。她听见我的来意，并没有太惊讶，只是把针线慢慢放下，抬头看了我许久：“你终于来了。”
这句话让我心口一沉。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眉眼清秀，只是神色疲惫，像被一场旧梦困了太久。她给我倒了碗热茶，茶叶粗劣，杯沿却擦得很干净。
“六年前，裴承晏还未去京城时，曾说要娶我。”姜月娘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说裴家穷，拿不出聘礼，让我先借他三百两赶考。后来他中了秀才，便渐渐不回信。我去裴家找他，他母亲说我疯了，说我一个绣娘妄想攀读书人。”
我握着茶碗，指节发白：“你可有证据？”
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包着旧信、当票和一截断了的玉佩。信纸泛黄，落款却清清楚楚是裴承晏。那字迹我认得，曾在无数家书上让我心软，也曾在昨日门内亲口将我推入深渊。
姜月娘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沈姑娘，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斗得过他。但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骗人。”
我将那些信收好，郑重向她行了一礼：“若你愿意，日后我需要你作证。若你不愿，我也会替你把那三百两讨回来。”
她怔了怔，眼圈忽然红了：“我以为你会恨我。”
“我恨骗我的人，也恨帮他害我的人。”我看着她，“但你若也是被他骗的，我不会把刀对准你。”
离开柳巷时，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开始扫雪，远处传来爆竹声，像是提醒我今日仍是新年。
回到客栈后，许澜音的回信已经到了。她说午后便能赶来，还在信末提醒我：若裴承晏敢当众说和离，手里必有伪造文书，让我务必护好婚书与私章。
我读完信，立刻去翻随身印匣。
匣子还在，里面的私章却不是我原来那一枚。
那枚章的纹路极像，重量也相差无几，可底部“沈令仪印”四字的最后一笔，少了我熟悉的一道回锋。我的背脊一点点发冷，终于想起三年前裴承晏入京前，曾说我的私章边角磨损，主动拿去替我重刻。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在准备退路。
青萝吓得声音发抖：“小姐，那他们会不会已经做了假休书？”
我合上印匣，看着窗纸上渐渐亮起的天光，心反而沉了下来。
“会。”我说，“而且他们很快就会拿出来。”
掌柜见我衣着不俗，又带着侍女车夫，不敢怠慢，给我安排了二楼临街的上房。屋里炭盆烧得很旺，青萝替我解下披风时，眼睛还红着，几次想劝我歇息，却被我让她去打热水。
我坐在桌前，把随身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三样东西：婚书、嫁妆单、银票底根。
婚书上的字迹仍旧清晰，裴承晏的名字与我的名字并列其上，媒人、两家长辈、官府备案印记一样不少。嫁妆单厚厚一册，从金银首饰到田庄铺面，从书房笔墨到四季衣料，皆有明细。至于银票底根，则是这三年来我寄往裴家的每一笔银子。
我从前从未细看过这些底根。裴承晏说母亲病了，我便送药钱；他说族中祠堂漏雨，我便想着那也是他的根基；他说读书应酬耗费大，我便从自己的首饰里省。如今一笔一笔翻下来，才发现这些银钱的去处早已露出端倪。
去年五月，我寄去八百两，说是给婆母看病。可同月，裴家买下镇东二十亩良田。
前年腊月，我寄去一千两，说是替裴承晏打点入京束脩。可次月，裴家祠堂翻修，族人摆了三日流水席。
还有秦若芙。这个名字竟也藏在几张旧账里。镇上锦绣坊曾收到一笔五十两定银，订的是红缎嫁衣，付款人写着裴家，代付银号却是沈家常用的那一家。
我看着那张底根，胃里一阵翻涌。
青萝端水回来，见我脸色不好，吓得放下铜盆：“小姐，你别看了，奴婢怕你受不住。”
“受不住也要看。”我把底根按日期排好，又取出空白册子重新誊抄，“他们敢做，是因为笃定我不会查。那我便一笔一笔查给他们看。”
写到三更时，窗外的雪停了。我让车夫连夜去送信，一封给京城沈家，一封给我的表姐许澜音。
许澜音自幼跟着她父亲在府衙后院长大，虽是女子，却比许多读书人更懂律例。当年我出嫁时，她曾拉着我的手说，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男人一时热泪，若有一日裴承晏负我，千万先翻账册，再掉眼泪。那时我笑她刻薄，如今才知她一语成谶。
天快亮时，青萝熬不住伏在榻边睡着了。我披上斗篷，带着车夫去了城西柳巷。
姜月娘住在巷子最深处，一间低矮的绣坊里。她听见我的来意，并没有太惊讶，只是把针线慢慢放下，抬头看了我许久：“你终于来了。”
这句话让我心口一沉。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眉眼清秀，只是神色疲惫，像被一场旧梦困了太久。她给我倒了碗热茶，茶叶粗劣，杯沿却擦得很干净。
“六年前，裴承晏还未去京城时，曾说要娶我。”姜月娘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说裴家穷，拿不出聘礼，让我先借他三百两赶考。后来他中了秀才，便渐渐不回信。我去裴家找他，他母亲说我疯了，说我一个绣娘妄想攀读书人。”
我握着茶碗，指节发白：“你可有证据？”
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包着旧信、当票和一截断了的玉佩。信纸泛黄，落款却清清楚楚是裴承晏。那字迹我认得，曾在无数家书上让我心软，也曾在昨日门内亲口将我推入深渊。
姜月娘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沈姑娘，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斗得过他。但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骗人。”
我将那些信收好，郑重向她行了一礼：“若你愿意，日后我需要你作证。若你不愿，我也会替你把那三百两讨回来。”
她怔了怔，眼圈忽然红了：“我以为你会恨我。”
“我恨骗我的人，也恨帮他害我的人。”我看着她，“但你若也是被他骗的，我不会把刀对准你。”
离开柳巷时，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开始扫雪，远处传来爆竹声，像是提醒我今日仍是新年。
回到客栈后，许澜音的回信已经到了。她说午后便能赶来，还在信末提醒我：若裴承晏敢当众说和离，手里必有伪造文书，让我务必护好婚书与私章。
我读完信，立刻去翻随身印匣。
匣子还在，里面的私章却不是我原来那一枚。
那枚章的纹路极像，重量也相差无几，可底部“沈令仪印”四字的最后一笔，少了我熟悉的一道回锋。我的背脊一点点发冷，终于想起三年前裴承晏入京前，曾说我的私章边角磨损，主动拿去替我重刻。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在准备退路。
青萝吓得声音发抖：“小姐，那他们会不会已经做了假休书？”
我合上印匣，看着窗纸上渐渐亮起的天光，心反而沉了下来。
“会。”我说，“而且他们很快就会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