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假休书现
秦若芙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红漆匣。
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命上。裴母见到那匣子，哭声立刻止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裴族长也挺直了背，仿佛终于等到能将我彻底钉死的证据。
裴承晏仍跪在地上，没有回头。
秦若芙走到祠堂中央，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文书。她的声音发颤，却还是强撑着说：“沈姐姐，你何必苦苦相逼？三年前你嫌裴家清贫，亲手按下休书，自请离去。承晏哥哥念你体面，从未对外声张。如今你回来闹，不过是看他有了功名，想重新攀附。”
她将那纸文书展开。
上面果然盖着我的私章，右下角还有一枚女子手印。文书写得冠冕堂皇，说我沈令仪无子善妒，不敬翁姑，自愿离开裴家，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祠堂中瞬间炸开。
方才还在迟疑的族人又有了底气，纷纷指责我不知廉耻。有人说女子被休本就丢人，我为了遮羞才倒打一耙；有人说裴承晏仁厚，竟替我隐瞒至今；还有人劝沈家管事莫要跟着我胡闹，免得沈家也丢尽颜面。
青萝气得浑身发抖，许澜音却只是接过那封休书，看了一眼日期，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祠堂里的骂声反而低了下去。
“永安十七年九月初六。”许澜音念出休书上的日子，转头问我，“令仪，那日你在哪里？”
我看向裴承晏。他终于抬起眼，眼神深处有一瞬慌乱。
“京城。”我说，“那日裴承晏要拜入赵先生门下，我替他备了束脩，在长宁茶楼宴请中人。午后，我去城南书肆买了一套《策论集注》，傍晚回沈家。那一日，我从未离京。”
裴母立刻骂道：“空口白牙，谁能替你作证？”
“我能。”
祠堂外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众人回头，看见一名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撑伞立在雪边。他眉目清淡，气质像被旧书香浸过，手中拿着一本账簿，并不急着进来，只朝我微微颔首。
我认得他。
柳扶桑，京城南枝书肆的掌柜。裴承晏当年所读的许多书，都是我从他那里买的。只是我没想到，许澜音竟连他也请来了。
柳扶桑进祠堂后，将账簿递给差役：“永安十七年九月初六，沈姑娘在南枝书肆买过一套《策论集注》和两刀澄心纸，账上有她亲笔签名。那日申时三刻，我亲自送她出门。京城至此地，快马也需两日，她不可能同日回乡按下手印。”
裴承晏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柳掌柜好记性，三年前一笔买卖也记得这样清楚？”
柳扶桑神色不变：“南枝书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楚。裴举人若不信，可请官府验账。”
许澜音又指着休书上的纸张道：“这纸也不对。三年前裴家用不起这种云纹官纸，而这种纸，是去年秋后才在府城纸坊流通。用去年的纸，写三年前的休书，裴家当真好本事。”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若芙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匣子。裴母还想狡辩，裴族长却已经察觉不妙，脸色沉得吓人。
我一步步走到裴承晏面前，低头看着他：“私章是真的，因为三年前你拿走我的旧章样，说要替我重刻。字迹可以仿，日期可以编，手印也可以找人按。可假的就是假的，裴承晏，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知道文书造假是什么罪？”
他跪在地上，脊背终于不再挺直。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令仪，我只是不想两家太难看。”
“所以你造了我的休书，抢了我的身份，吞了我的嫁妆，还让另一个女人站在祠堂里受我该受的香火？”
他闭了闭眼，像是被我逼到无路可退，忽然抬头看向门口差役：“此事我并不知情。休书是母亲与族中长辈经手，我以为一切妥当。”
秦若芙猛地看向他，脸上血色尽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裴承晏准备舍掉的不止是我。只要能保住功名，他可以舍掉任何人，包括替他穿上红裙、生下孩子、陪他在族人面前演了三年夫妻的秦若芙。
柳扶桑走到我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沈姑娘，方才我入镇时听见消息，裴家已让人去府衙递户籍文书。若今日拦不住，明日秦若芙就会被记成正妻。”
我看着裴承晏那张逐渐恢复镇定的脸，终于知道他为何敢跪，敢认错，敢把休书拿出来。
他不是来求和的。
他是想拖住我，等官府落档。到那时，假文书披上真户籍，秦若芙便能名正言顺，而我纵然有婚书，也要陷进一场更难解的官司里。
我收回休书，转身往祠堂外走。
青萝急忙跟上：“小姐，我们去哪？”
我望着远处府衙的方向，声音很稳：“击鼓鸣冤。”
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命上。裴母见到那匣子，哭声立刻止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裴族长也挺直了背，仿佛终于等到能将我彻底钉死的证据。
裴承晏仍跪在地上，没有回头。
秦若芙走到祠堂中央，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文书。她的声音发颤，却还是强撑着说：“沈姐姐，你何必苦苦相逼？三年前你嫌裴家清贫，亲手按下休书，自请离去。承晏哥哥念你体面，从未对外声张。如今你回来闹，不过是看他有了功名，想重新攀附。”
她将那纸文书展开。
上面果然盖着我的私章，右下角还有一枚女子手印。文书写得冠冕堂皇，说我沈令仪无子善妒，不敬翁姑，自愿离开裴家，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祠堂中瞬间炸开。
方才还在迟疑的族人又有了底气，纷纷指责我不知廉耻。有人说女子被休本就丢人，我为了遮羞才倒打一耙；有人说裴承晏仁厚，竟替我隐瞒至今；还有人劝沈家管事莫要跟着我胡闹，免得沈家也丢尽颜面。
青萝气得浑身发抖，许澜音却只是接过那封休书，看了一眼日期，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祠堂里的骂声反而低了下去。
“永安十七年九月初六。”许澜音念出休书上的日子，转头问我，“令仪，那日你在哪里？”
我看向裴承晏。他终于抬起眼，眼神深处有一瞬慌乱。
“京城。”我说，“那日裴承晏要拜入赵先生门下，我替他备了束脩，在长宁茶楼宴请中人。午后，我去城南书肆买了一套《策论集注》，傍晚回沈家。那一日，我从未离京。”
裴母立刻骂道：“空口白牙，谁能替你作证？”
“我能。”
祠堂外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众人回头，看见一名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撑伞立在雪边。他眉目清淡，气质像被旧书香浸过，手中拿着一本账簿，并不急着进来，只朝我微微颔首。
我认得他。
柳扶桑，京城南枝书肆的掌柜。裴承晏当年所读的许多书，都是我从他那里买的。只是我没想到，许澜音竟连他也请来了。
柳扶桑进祠堂后，将账簿递给差役：“永安十七年九月初六，沈姑娘在南枝书肆买过一套《策论集注》和两刀澄心纸，账上有她亲笔签名。那日申时三刻，我亲自送她出门。京城至此地，快马也需两日，她不可能同日回乡按下手印。”
裴承晏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柳掌柜好记性，三年前一笔买卖也记得这样清楚？”
柳扶桑神色不变：“南枝书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楚。裴举人若不信，可请官府验账。”
许澜音又指着休书上的纸张道：“这纸也不对。三年前裴家用不起这种云纹官纸，而这种纸，是去年秋后才在府城纸坊流通。用去年的纸，写三年前的休书，裴家当真好本事。”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若芙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匣子。裴母还想狡辩，裴族长却已经察觉不妙，脸色沉得吓人。
我一步步走到裴承晏面前，低头看着他：“私章是真的，因为三年前你拿走我的旧章样，说要替我重刻。字迹可以仿，日期可以编，手印也可以找人按。可假的就是假的，裴承晏，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知道文书造假是什么罪？”
他跪在地上，脊背终于不再挺直。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令仪，我只是不想两家太难看。”
“所以你造了我的休书，抢了我的身份，吞了我的嫁妆，还让另一个女人站在祠堂里受我该受的香火？”
他闭了闭眼，像是被我逼到无路可退，忽然抬头看向门口差役：“此事我并不知情。休书是母亲与族中长辈经手，我以为一切妥当。”
秦若芙猛地看向他，脸上血色尽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裴承晏准备舍掉的不止是我。只要能保住功名，他可以舍掉任何人，包括替他穿上红裙、生下孩子、陪他在族人面前演了三年夫妻的秦若芙。
柳扶桑走到我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沈姑娘，方才我入镇时听见消息，裴家已让人去府衙递户籍文书。若今日拦不住，明日秦若芙就会被记成正妻。”
我看着裴承晏那张逐渐恢复镇定的脸，终于知道他为何敢跪，敢认错，敢把休书拿出来。
他不是来求和的。
他是想拖住我，等官府落档。到那时，假文书披上真户籍，秦若芙便能名正言顺，而我纵然有婚书，也要陷进一场更难解的官司里。
我收回休书，转身往祠堂外走。
青萝急忙跟上：“小姐，我们去哪？”
我望着远处府衙的方向，声音很稳：“击鼓鸣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