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入书肆

夜夜鱼和雨 1155字 2026-06-02 18:13:58
裴家的田契和铺面归还后,我没有留下。

沈父来京接我时,鬓边白了许多。他看着我瘦了一圈,眼圈红得厉害,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劝我忍,也没有问我后不后悔。他只把一只沉甸甸的匣子放到我面前,说那是裴家赔回来的银票,让我自己收着。

母亲替我梳头时,手指在我发间停了很久。她说:“令仪,回家吧。沈家养得起你一辈子。”

我握住她的手,心口暖了一下,却还是摇头:“我会常回去,但我不能只回去。”

那段时日,我常常梦见裴家那扇门。梦见红裙新妇,梦见孩子喊爹,梦见满院族人说我是疯妇。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青萝守在外间,听见动静便披衣进来。我知道伤口不会因为判决落下便立刻愈合,可至少从今往后,它不再是我一个人偷偷捂着的烂疮。

姜月娘留在了京城。我替她讨回了当年的三百两,她却没有收全,只拿了一半,说剩下的当作入股,要和我一起做绣品生意。她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像怕我觉得她贪心。我看着她低头搓衣角的模样,忽然想起她在柳巷那间低矮绣坊里说“你终于来了”时的眼神。

于是我答应了。

秦若芙也来见过我一次。她穿着素衣,牵着那个孩子,站在门外许久才敢进来。她向我磕了三个头,说自己知错,也说不求我原谅。我没有扶她,只让青萝给孩子拿了些点心。

离开时,她低声说:“沈令仪,若当初我也像你这样识字懂账,也许不会被他们牵着走。”

这句话在我心里停了很久。

后来,我卖掉了裴家归还的几处田地,用其中一半银子还给沈家,另一半在京城南街买下一间铺子。铺子不大,前面卖书,后面设几张长案,专给女子看账、誊契、识字。许澜音替我写了招牌,名为“听雪书肆”。

开张那日,来的人比我想象中多。

有被夫家克扣嫁妆的妇人,有想学算账的商户女儿,也有偷偷拿着契纸来问能不能保住田产的寡妇。她们进门时大多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像怕一开口便会被人笑话。我便让青萝煮茶,让姜月娘摆出绣样,告诉她们慢慢说,不急。

那一日黄昏,柳扶桑送来一批新书。

他还是穿着月白长衫,眉眼清淡,站在铺门前看了看招牌,笑道:“沈掌柜这里生意不错。”

我接过书册,也笑:“柳掌柜若是羡慕,隔壁铺子还空着。”

他看着我,眼底有很轻的暖意:“我今日来,正是想问你。若我把南枝书肆的一部分书搬来隔壁,沈掌柜可愿与我做邻?”

青萝在柜台后偷偷笑,姜月娘假装低头理线,连许澜音都端着茶盏看戏。

若是从前,我大概会慌,会急着分辨自己不想再嫁,也不敢再信谁。可此刻窗外春风吹进来,翻动案上的书页,茶香与墨香混在一处,竟让我觉得心口松动得很平和。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接过柳扶桑递来的茶。

“先做邻吧。”我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笑着点头:“好。”

春风拂过门前新挂的灯笼,我站在书肆里,看着那些女子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前半生所有疼痛都没有白费。裴承晏曾诅咒我孤苦一生,可他不知道,从我不再向他讨要名分那一刻起,我便真正有了自己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