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裴承
裴承的名字，是从唐曼嘴里掉出来的。
很轻。
像她终于含不住的一枚针。
陈放查到这个人时，天已经暗了。社区医院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灯，窗外的路灯隔着玻璃糊成一团黄影。苏禾坐在桌边，手边放着唐曼刚才发来的语音。她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个声音不像平时的唐曼。
太低，太急，像有人站在她旁边。
“裴承，三十四岁，医药代表。”陈放把资料推到桌上，“以前在正规药企做过，去年离职。现在挂靠几家小公司，给民营诊所、养老机构供药。”
骆青翻着另一份材料：“这几家公司都有问题。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频繁变更，出库单和冷链记录对不上。”
苏禾看着裴承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笑起来像那种很会和医生护士打交道的人。她有一点印象。去年冬天，他来科室送过一次资料，给每个人带了咖啡。唐曼说那是她男朋友，大家还开过几句玩笑。
那天裴承站在护士站旁边，问过苏禾一句话。
“苏护士是不是经常上夜班？”
当时她以为只是闲聊。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枚被轻轻放下的棋子。
苏禾问：“他为什么需要护士身份？”
骆青说：“因为很多线上医药平台、样品药申领、内部调拨渠道，会要求填写医疗从业人员信息。一个真实护士的信息，比假资料好用得多。尤其你在社区医院，接触老人多，解释药物流向也方便。”
“方便把脏东西变干净。”陈放补了一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手背上还有昨晚给病人扎针时留下的酒精味，洗了几次都没完全散。她忽然觉得那股味道很重，盖过了空气里的灰尘，也盖过了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唐曼知道多少？”她问。
陈放看了她一眼：“现在还不好说。”
骆青把一张表格递给她：“但这几个时间点，她一定知道。”
苏禾接过。
表格上列着唐曼查看排班表、裴承平台注册、冷链包裹取件的对应时间。三列并在一起，比任何指控都清楚。
第一次注册，在唐曼借走她证件复印件后的第二天。
第一张副卡，在唐曼作为紧急联系人后开通。
第一次冷链包裹取件，在苏禾连续两个夜班后的早上。
每一项都不是单独发生的。
它们互相咬住，像齿轮。
苏禾看完，把纸放回桌上：“今晚那箱货，会来吗？”
陈放说：“快递系统显示已经到中转站。预计十点后送到医院后门。收件人还是你。”
苏禾抬头。
“他们还敢送？”
骆青说：“不是敢，是必须。罗阿婆出事后，他们要处理最后一批货，也要把责任彻底压到你身上。只要今晚你出现在现场，哪怕没有签字，他们也可能剪一段监控，说你参与了。”
陈放把手机推给她。
屏幕上是一段短视频。
画面是医院后门。夜色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拖着蓝色冷链箱走过。画面模糊，脸被口罩和帽檐遮住。那个人走到门禁处，低头刷卡。门开了。
苏禾盯着那张门禁卡。
卡套是透明的，里面插着一张白底胸牌。虽然看不清照片，但能看见名字位置有两个字。
苏禾。
“这段视频是上个月的。”陈放说，“裴承手机云端备份里找出来的。”
苏禾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胸牌从来没丢过。
但她换过一次卡套。
那是唐曼送的，说原来的卡套边缘裂了，看着不吉利。新的卡套透明、柔软，背面还贴着一小朵干花。苏禾用了两天，觉得挂绳太长，又换回了旧的。
她当时把那个新卡套放进抽屉。
后来不见了。
她以为自己扔了。
“他不是临时选我的。”苏禾说。
没有人否认。
窗外忽然有车灯扫过，白光从玻璃上滑过去，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灯光消失后，苏禾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身形和视频里那个白大褂影子重叠了一瞬。
她把视线移开。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苏护士，今晚十点，后门冷库。你一个人来。”
几秒后，第二条进来。
“唐曼在我这里。”
苏禾没有立刻把手机递出去。她看着屏幕，指尖悬在半空。那串陌生号码下面，系统自动识别出一行灰色小字。
归属地：本市。
她忽然想起，凌晨回家时，门口那块湿掉的地垫。想起驿站监控里的白大褂。想起蓝色保温袋里残留的半张标签。
这些东西从来不是散开的。
它们一直在往她身边靠。
陈放伸手：“给我。”
苏禾把手机递过去。
陈放看完短信，脸色沉了些，却没有慌。他抬头看向骆青：“布控。”
骆青点头。
苏禾问：“我需要做什么？”
陈放看着她：“今晚你不能一个人去。”
苏禾没有争辩。
她只是把自己的护士服袖口慢慢折好，又把胸牌摘下来，放在桌上。那块小小的塑料牌落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浅。
名字印得端正清楚。
苏禾看了它一会儿，低声说：“他想要的不是我去不去。”
陈放皱眉：“什么意思？”
“他想要的是，监控里出现一个苏禾。”她抬起眼，“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只要今晚有人穿着我的白大褂站在那里，这两年的货，就都有主人了。”
会议室外的走廊灯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叮。
声音很短。
却像某种倒计时开始了。
很轻。
像她终于含不住的一枚针。
陈放查到这个人时，天已经暗了。社区医院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灯，窗外的路灯隔着玻璃糊成一团黄影。苏禾坐在桌边，手边放着唐曼刚才发来的语音。她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个声音不像平时的唐曼。
太低，太急，像有人站在她旁边。
“裴承，三十四岁，医药代表。”陈放把资料推到桌上，“以前在正规药企做过，去年离职。现在挂靠几家小公司，给民营诊所、养老机构供药。”
骆青翻着另一份材料：“这几家公司都有问题。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频繁变更，出库单和冷链记录对不上。”
苏禾看着裴承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笑起来像那种很会和医生护士打交道的人。她有一点印象。去年冬天，他来科室送过一次资料，给每个人带了咖啡。唐曼说那是她男朋友，大家还开过几句玩笑。
那天裴承站在护士站旁边，问过苏禾一句话。
“苏护士是不是经常上夜班？”
当时她以为只是闲聊。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枚被轻轻放下的棋子。
苏禾问：“他为什么需要护士身份？”
骆青说：“因为很多线上医药平台、样品药申领、内部调拨渠道，会要求填写医疗从业人员信息。一个真实护士的信息，比假资料好用得多。尤其你在社区医院，接触老人多，解释药物流向也方便。”
“方便把脏东西变干净。”陈放补了一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手背上还有昨晚给病人扎针时留下的酒精味，洗了几次都没完全散。她忽然觉得那股味道很重，盖过了空气里的灰尘，也盖过了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唐曼知道多少？”她问。
陈放看了她一眼：“现在还不好说。”
骆青把一张表格递给她：“但这几个时间点，她一定知道。”
苏禾接过。
表格上列着唐曼查看排班表、裴承平台注册、冷链包裹取件的对应时间。三列并在一起，比任何指控都清楚。
第一次注册，在唐曼借走她证件复印件后的第二天。
第一张副卡，在唐曼作为紧急联系人后开通。
第一次冷链包裹取件，在苏禾连续两个夜班后的早上。
每一项都不是单独发生的。
它们互相咬住，像齿轮。
苏禾看完，把纸放回桌上：“今晚那箱货，会来吗？”
陈放说：“快递系统显示已经到中转站。预计十点后送到医院后门。收件人还是你。”
苏禾抬头。
“他们还敢送？”
骆青说：“不是敢，是必须。罗阿婆出事后，他们要处理最后一批货，也要把责任彻底压到你身上。只要今晚你出现在现场，哪怕没有签字，他们也可能剪一段监控，说你参与了。”
陈放把手机推给她。
屏幕上是一段短视频。
画面是医院后门。夜色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拖着蓝色冷链箱走过。画面模糊，脸被口罩和帽檐遮住。那个人走到门禁处，低头刷卡。门开了。
苏禾盯着那张门禁卡。
卡套是透明的，里面插着一张白底胸牌。虽然看不清照片，但能看见名字位置有两个字。
苏禾。
“这段视频是上个月的。”陈放说，“裴承手机云端备份里找出来的。”
苏禾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胸牌从来没丢过。
但她换过一次卡套。
那是唐曼送的，说原来的卡套边缘裂了，看着不吉利。新的卡套透明、柔软，背面还贴着一小朵干花。苏禾用了两天，觉得挂绳太长，又换回了旧的。
她当时把那个新卡套放进抽屉。
后来不见了。
她以为自己扔了。
“他不是临时选我的。”苏禾说。
没有人否认。
窗外忽然有车灯扫过，白光从玻璃上滑过去，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灯光消失后，苏禾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身形和视频里那个白大褂影子重叠了一瞬。
她把视线移开。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苏护士，今晚十点，后门冷库。你一个人来。”
几秒后，第二条进来。
“唐曼在我这里。”
苏禾没有立刻把手机递出去。她看着屏幕，指尖悬在半空。那串陌生号码下面，系统自动识别出一行灰色小字。
归属地：本市。
她忽然想起，凌晨回家时，门口那块湿掉的地垫。想起驿站监控里的白大褂。想起蓝色保温袋里残留的半张标签。
这些东西从来不是散开的。
它们一直在往她身边靠。
陈放伸手：“给我。”
苏禾把手机递过去。
陈放看完短信，脸色沉了些，却没有慌。他抬头看向骆青：“布控。”
骆青点头。
苏禾问：“我需要做什么？”
陈放看着她：“今晚你不能一个人去。”
苏禾没有争辩。
她只是把自己的护士服袖口慢慢折好，又把胸牌摘下来，放在桌上。那块小小的塑料牌落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浅。
名字印得端正清楚。
苏禾看了它一会儿，低声说：“他想要的不是我去不去。”
陈放皱眉：“什么意思？”
“他想要的是，监控里出现一个苏禾。”她抬起眼，“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只要今晚有人穿着我的白大褂站在那里，这两年的货，就都有主人了。”
会议室外的走廊灯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叮。
声音很短。
却像某种倒计时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