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错归侯府
回侯府第三日，我亲眼看见母亲把我的生辰礼，戴在了养女腕上。她说：“月蓉戴着更合适，你别闹。”那一刻我才明白，真嫡女也会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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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镇北侯府的马车接回京城那日，正赶上深秋落雨。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雨水顺着帘角滴落，砸在我攥紧的指节上。我身上穿着临时换来的绫裙，布料细软，贴在皮肤上却像一层不属于我的壳，叫我连坐都坐不安稳。来接我的嬷嬷一路都在教我规矩，进门先向侯爷夫人请安，见了府中姑娘不可失礼，说话不可太急，走路不可太快，眼睛不可乱看。
她每说一句，我心里便沉一分。原来回自己的家，也要先学会如何不像外人。
镇北侯府门前的石狮子很高，朱门重檐，门钉在雨里泛着冷光。马车停下时，已有许多人候在门内，伞影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云。我踩着脚凳下车，鞋底刚触到地面，便听见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意识到，他们都在看我。
我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裙摆沾了一点泥，忙用手去拍。嬷嬷的目光立刻扫过来，我的手僵在半空，只能慢慢收回袖中。那些藏在袖口里的旧茧和裂痕，被绫罗遮住了，可我知道它们还在，像那些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旧日子。
沈夫人站在廊下，眼圈红得厉害。她看见我，脚步微晃，像是想冲过来抱我，却又被身旁的丫鬟扶了一下，才勉强稳住仪态。
“玉昭……”她唤我名字时，声音发颤。
这是他们替我重新取的名字。原先在罗家，没人这样叫我，他们只叫我“丫头”“赔钱货”，有时连名字也省了。我曾以为，亲生母亲唤我的名字时，我一定会哭。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只是站在雨里，喉咙发紧，不知该回什么。
我学着嬷嬷教过的样子屈膝行礼，动作僵硬，袖摆险些绊住手腕。
“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沈夫人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扶住我。她的手很软，带着暖香，指尖碰到我手背旧伤时微微一顿，眼泪便落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心口也跟着酸了一下，刚要抬头，便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穿一身浅月色衣裙，鬓边簪着细小珍珠，眉眼温婉，像雨里一枝被人精心养在瓶中的白梅。她也红着眼，却不显狼狈，只让人觉得柔弱可怜。她向我走来，步子轻而稳，在我面前停下，低声道：“姐姐，我是月蓉。”
姐姐两个字落在耳边，我的指尖轻轻蜷起。
她本该不是我的妹妹。她在侯府做了十六年的姑娘，住我的院子，唤我的父母，受我的宠爱。如今我回来了，她却还能这样平静又温顺地站在这里，好像她从未占走过什么。
沈夫人忙牵住她的手，又牵住我的，眼底尽是为难后的欣慰：“往后你们姐妹好好相处，月蓉最懂事，府里的规矩、京中的人情，她都会慢慢教你。”
我抬眼看她。雨声落在廊檐上，细密得像针。
原来我回来第一日，母亲给我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这些年疼不疼，怕不怕，而是让我向另一个女儿学规矩。
镇北侯沈崇岳站在正厅门口，身形高大，眉目威严。他看我的眼神比沈夫人冷静许多，像是在审视一件终于寻回来的旧物。他点了点头，道：“既已回来，便是侯府嫡女。只是侯府不同乡野，往后言行举止，都要谨慎些，莫叫外人看笑话。”
我应了一声，胸口那点酸意慢慢沉下去，沉成一块冰。
晚膳摆在正厅。桌上银盏玉盘，热气缭绕，我却连筷子都拿得小心。罗家吃饭时从不许我上桌，我常蹲在灶边，就着冷水咽半块硬饼。如今满桌珍馐摆在眼前，我却分不清哪一道该先动，哪一道碰了会失礼。
沈月蓉坐在我旁边，轻声提醒：“姐姐，这道鱼刺细，小心些。”
她语气温柔，像真心为我好。可她话音刚落，对面的丫鬟便抿唇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我夹菜的手顿住，鱼肉掉回盘中，溅起一点汤汁。
沈夫人立刻看过来，眼里有心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没有责怪我，只柔声道：“慢慢来，不急。”
可我宁愿她责怪我。这样轻轻的一句“慢慢来”，像把我和这屋里所有人隔开了。他们都知道我不会，只是体面地假装没看见。
那一夜，我被安置在西边新收拾出来的院子。院名叫听雨轩，窗下有芭蕉，风吹过时叶影晃动，像有人在外头低声说话。丫鬟替我铺好锦被，燃了安神香，又恭恭敬敬退下。
我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锦被柔软，烛火明亮，桌上摆着新衣、新簪、新鞋，样样都比我从前见过的好。可我看着这些东西，只觉得陌生。这里处处精致，处处规矩，连空气里都带着不许人粗喘的贵气。我像被从泥里拔出来，匆匆插进玉瓶的一根野草，根上还带着洗不净的泥。
后半夜，我起身想倒水，刚走到门边，便听见外头有两个守夜的婆子低声说话。
“真姑娘是回来了，可这性子瞧着怕不好教。”
“可不是。月蓉姑娘多体面，往那儿一站，谁不夸一句侯府教养好？这位到底是在乡下长大的，骨子里的东西哪是一日两日改得掉。”
“嘘，小声些。”
我握着门闩的手一点点收紧，掌心被冰冷的铜扣硌得发疼。
屋外雨声未歇，屋内香烟袅袅。我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只慢慢退回床边坐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侯府的门确实为我开了，可门里的人心，并没有给我留位置。
我躺在锦被里，睁眼看着帐顶花纹，直到天色微明。
他们说我是镇北侯府的真嫡女。
可我回来的第一夜，竟比在罗家柴房里更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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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镇北侯府的马车接回京城那日，正赶上深秋落雨。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雨水顺着帘角滴落，砸在我攥紧的指节上。我身上穿着临时换来的绫裙，布料细软，贴在皮肤上却像一层不属于我的壳，叫我连坐都坐不安稳。来接我的嬷嬷一路都在教我规矩，进门先向侯爷夫人请安，见了府中姑娘不可失礼，说话不可太急，走路不可太快，眼睛不可乱看。
她每说一句，我心里便沉一分。原来回自己的家，也要先学会如何不像外人。
镇北侯府门前的石狮子很高，朱门重檐，门钉在雨里泛着冷光。马车停下时，已有许多人候在门内，伞影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云。我踩着脚凳下车，鞋底刚触到地面，便听见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意识到，他们都在看我。
我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裙摆沾了一点泥，忙用手去拍。嬷嬷的目光立刻扫过来，我的手僵在半空，只能慢慢收回袖中。那些藏在袖口里的旧茧和裂痕，被绫罗遮住了，可我知道它们还在，像那些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旧日子。
沈夫人站在廊下，眼圈红得厉害。她看见我，脚步微晃，像是想冲过来抱我，却又被身旁的丫鬟扶了一下，才勉强稳住仪态。
“玉昭……”她唤我名字时，声音发颤。
这是他们替我重新取的名字。原先在罗家，没人这样叫我，他们只叫我“丫头”“赔钱货”，有时连名字也省了。我曾以为，亲生母亲唤我的名字时，我一定会哭。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只是站在雨里，喉咙发紧，不知该回什么。
我学着嬷嬷教过的样子屈膝行礼，动作僵硬，袖摆险些绊住手腕。
“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沈夫人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扶住我。她的手很软，带着暖香，指尖碰到我手背旧伤时微微一顿，眼泪便落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心口也跟着酸了一下，刚要抬头，便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穿一身浅月色衣裙，鬓边簪着细小珍珠，眉眼温婉，像雨里一枝被人精心养在瓶中的白梅。她也红着眼，却不显狼狈，只让人觉得柔弱可怜。她向我走来，步子轻而稳，在我面前停下，低声道：“姐姐，我是月蓉。”
姐姐两个字落在耳边，我的指尖轻轻蜷起。
她本该不是我的妹妹。她在侯府做了十六年的姑娘，住我的院子，唤我的父母，受我的宠爱。如今我回来了，她却还能这样平静又温顺地站在这里，好像她从未占走过什么。
沈夫人忙牵住她的手，又牵住我的，眼底尽是为难后的欣慰：“往后你们姐妹好好相处，月蓉最懂事，府里的规矩、京中的人情，她都会慢慢教你。”
我抬眼看她。雨声落在廊檐上，细密得像针。
原来我回来第一日，母亲给我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这些年疼不疼，怕不怕，而是让我向另一个女儿学规矩。
镇北侯沈崇岳站在正厅门口，身形高大，眉目威严。他看我的眼神比沈夫人冷静许多，像是在审视一件终于寻回来的旧物。他点了点头，道：“既已回来，便是侯府嫡女。只是侯府不同乡野，往后言行举止，都要谨慎些，莫叫外人看笑话。”
我应了一声，胸口那点酸意慢慢沉下去，沉成一块冰。
晚膳摆在正厅。桌上银盏玉盘，热气缭绕，我却连筷子都拿得小心。罗家吃饭时从不许我上桌，我常蹲在灶边，就着冷水咽半块硬饼。如今满桌珍馐摆在眼前，我却分不清哪一道该先动，哪一道碰了会失礼。
沈月蓉坐在我旁边，轻声提醒：“姐姐，这道鱼刺细，小心些。”
她语气温柔，像真心为我好。可她话音刚落，对面的丫鬟便抿唇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我夹菜的手顿住，鱼肉掉回盘中，溅起一点汤汁。
沈夫人立刻看过来，眼里有心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没有责怪我，只柔声道：“慢慢来，不急。”
可我宁愿她责怪我。这样轻轻的一句“慢慢来”，像把我和这屋里所有人隔开了。他们都知道我不会，只是体面地假装没看见。
那一夜，我被安置在西边新收拾出来的院子。院名叫听雨轩，窗下有芭蕉，风吹过时叶影晃动，像有人在外头低声说话。丫鬟替我铺好锦被，燃了安神香，又恭恭敬敬退下。
我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锦被柔软，烛火明亮，桌上摆着新衣、新簪、新鞋，样样都比我从前见过的好。可我看着这些东西，只觉得陌生。这里处处精致，处处规矩，连空气里都带着不许人粗喘的贵气。我像被从泥里拔出来，匆匆插进玉瓶的一根野草，根上还带着洗不净的泥。
后半夜，我起身想倒水，刚走到门边，便听见外头有两个守夜的婆子低声说话。
“真姑娘是回来了，可这性子瞧着怕不好教。”
“可不是。月蓉姑娘多体面，往那儿一站，谁不夸一句侯府教养好？这位到底是在乡下长大的，骨子里的东西哪是一日两日改得掉。”
“嘘，小声些。”
我握着门闩的手一点点收紧，掌心被冰冷的铜扣硌得发疼。
屋外雨声未歇，屋内香烟袅袅。我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只慢慢退回床边坐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侯府的门确实为我开了，可门里的人心，并没有给我留位置。
我躺在锦被里，睁眼看着帐顶花纹，直到天色微明。
他们说我是镇北侯府的真嫡女。
可我回来的第一夜，竟比在罗家柴房里更觉得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