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镯赠错人

阿哥wow 2132字 2026-06-03 18:33:47
认亲宴设在我回府后的第三日。

沈夫人说,既然我已经回来,总要让京中相熟的人家见一见,免得日后出门被人议论。她替我挑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又命丫鬟给我梳了繁复的发髻。铜镜里的人眉眼还是我的眉眼,却被脂粉压得有些陌生,像一幅临时补上的画,颜色虽新,底子却旧。

替我梳头的丫鬟手很巧,只是动作轻得过分,好似怕碰坏什么,又好似怕碰脏什么。她将一支玉簪插进我发间时,我看见她目光落在我耳后那道旧疤上,很快又移开。

我没有问。

这些日子我已经学会了,侯府的人最擅长把所有不体面的东西都看见,却不说破。

宴席未开,花厅里已坐满了人。夫人小姐们衣香鬓影,笑声隔着珠帘传来,轻缓又细碎。我被沈夫人牵着走进去时,厅中有一瞬安静,随即无数目光落到我身上,从发髻到裙摆,从脸到手,像细密的针脚,一寸寸量过我的不合宜。

沈夫人笑着介绍:“这便是玉昭,我那苦命的女儿,如今回来了,也算老天垂怜。”

众人纷纷说着吉祥话,有人叹我可怜,有人夸我眉眼像沈夫人,还有人拉着我的手问:“这些年在外头,可读过什么书?琴棋女红学过没有?”

我喉咙微紧,低声道:“只认得些字,女红会一点。”

那夫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圆回来:“不妨事,回来慢慢学便是。侯府这样的门第,什么好先生请不到呢。”

她说得温和,旁边几个贵女却互相看了一眼,笑意藏在团扇后,只露出弯弯的眼尾。

沈月蓉便在这时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浅青罗裙,腰间玉佩轻响,举止端方得没有一丝错处。她先向诸位长辈行礼,又自然地站到沈夫人身侧,替她奉茶,替我解围,三言两语便将厅中气氛重新拢得妥帖。

有人笑道:“月蓉真是越发出挑了,前些日子在长公主府上弹的那曲《平沙落雁》,我家丫头回来念了好几日。”

沈夫人眼中浮起温柔的光,嘴上谦道:“她不过是自小爱这些,哪里当得起夫人夸。”

我站在旁边,听她们说琴,说诗,说哪家新得了江南绸缎,说哪位先生的字最难求。那些话我都听得懂一些,却接不上。我的手藏在袖中,指腹摩挲着掌心老茧,忽然想起从前在罗家,我也会在夜里捡烧剩的炭枝,在灶台灰上练字。可那样练出来的字,在这里大约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宴到中途,沈夫人让丫鬟取来一只锦盒。

她昨夜曾来过听雨轩,坐在我床边说,今日要送我一件东西,是她这些年一直收着的白玉镯。她说那原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日后本该传给亲生女儿。那时她眼中含泪,我心里也软下来,甚至一整夜都没睡好,想着或许母亲并非不疼我,只是不知该如何与我亲近。

锦盒打开时,白玉镯静静躺在红绒上,色泽温润,像一弯凝住的月光。

沈夫人拿起玉镯,目光先落到我身上。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几道淡褐色旧痕。那些痕迹是柴刀划的,也是麻绳磨的,细细乱乱地缠在皮肤上。

沈夫人的动作停住了。

花厅里也有短暂的静。

我看见她眼底闪过痛色,可那痛色之后,是迟疑,是不忍叫旁人看见的难堪。她的手悬在半空,白玉镯离我的腕不过几寸,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沈月蓉轻声道:“母亲,姐姐才回来,手腕上有旧伤,玉镯戴着恐怕磨疼了她。不如先收起来,等姐姐养好了再戴。”

她说得周全,甚至替我留了体面。

沈夫人像是终于找到台阶,忙点头道:“是我疏忽了。”

可下一刻,一位相熟的夫人笑着说:“这镯子倒衬月蓉,玉色清润,她戴着正好。”

沈夫人怔了怔,随即像被这句话推着走一般,将玉镯轻轻套进了沈月蓉腕间。

“也好,月蓉先替你姐姐收着。”

那玉镯滑过沈月蓉纤细白净的手腕,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似乎受宠若惊,连忙要褪下来:“母亲,这怎么使得?这是姐姐的东西。”

沈夫人按住她的手,柔声道:“不过暂放你这里,往后再给你姐姐也一样。”

一样吗?

我站在原地,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花厅里众人仍在笑,夸沈夫人大度,夸姐妹和睦,夸沈月蓉戴玉好看。没有人看我,或者说,她们都看见了,却觉得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一个刚回来的粗鄙嫡女,怎么配得上那样温润无瑕的玉?

沈月蓉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姐姐别误会,母亲只是怕你疼。等过些日子,我一定亲手还给你。”

她眼里浮着歉意,声音也轻,像一片薄薄的纱。可我看着她腕上的玉镯,只觉得那一圈白玉不是套在她手上,而是勒在我喉间。

我问沈夫人:“母亲昨夜不是说,这是给我的生辰礼吗?”

满厅的笑声淡了下去。

沈夫人脸色微变,似乎没想到我会当众开口。她勉强笑道:“玉昭,不过是一只镯子,月蓉又不是不还你。今日人多,莫使小性子。”

小性子。

我在罗家十六年,从没过过一次生辰,也没人送过我一件像样的东西。我以为那只玉镯是母亲迟来的弥补,是她终于愿意把我当作女儿的凭证。可原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为一只镯子闹脾气。

沈崇岳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冷而沉:“玉昭。”

他只唤了我的名字,周围便安静下来。那声音里没有怒斥,却比怒斥更叫人难堪。我看过去,他站在珠帘外,目光压着我,像在提醒我侯府的脸面不容损伤。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看着沈夫人,看着沈月蓉腕间那一抹白,慢慢问:“若什么都可以先给她,什么都可以以后再还我,那我回来,到底是做侯府嫡女,还是做族谱上补回来的一个名字?”

沈夫人的脸色一下白了。

沈月蓉眼眶微红,低声唤我:“姐姐……”

我没有应她。窗外雨后的风吹进花厅,檀香散了些,胭脂水粉的气味却仍旧浓得发闷。我站在那片沉默里,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

不是女儿。

只是一个不该当众开口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