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哭我受罚

阿哥wow 2285字 2026-06-03 18:33:50
花厅里的事很快传遍了侯府。

那日宴席散后,沈夫人没有再来听雨轩,沈崇岳也没有传我过去训话。府中安静得异样,连廊下洒扫的丫鬟见了我,都比往日更快地垂下头,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会惹祸的晦气。

我以为这事会就这么被压下去。侯府最重体面,白玉镯既已戴在沈月蓉腕上,众人也都替沈夫人圆了场,我这个真嫡女再不识趣,便真成了不懂礼数的人。

可黄昏时,沈月蓉来了。

她没有带太多丫鬟,只让一个贴身侍女提着灯笼,自己捧着那只锦盒站在我院门外。秋风吹动她的裙摆,她眼尾微红,整个人像被风雨打弯的花枝。

“姐姐,我能进去吗?”她问得很轻。

我坐在窗边,没有立刻应声。阿梨是跟我从罗家旧村一起出来的小丫头,如今暂在我院里帮忙,她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姑娘,她怕不是来还镯子的。”

我看着窗纸上那道纤细影子,心里并没有多少痛快。若沈月蓉真心想还,白日当着众人的面就该褪下来,而不是等到满府都知道我不懂事后,再捧着锦盒上门。

可我还是让她进来了。

沈月蓉进门后,先将锦盒放在桌上,随即向我屈膝行礼。她动作很稳,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姐姐,今日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戴这只镯子,更不该让母亲为难。你若心里不痛快,便骂我几句,千万别同母亲生分。”

我看着她。烛火照在她脸上,泪珠恰好挂在睫边,既不狼狈,也不失仪。这样的哭法,大约也是侯府教养出来的,连委屈都比旁人体面。

“你既知道不该戴,白日为何不取下来?”我问。

她脸色一白,声音越发低:“那时宾客都在,我若当众推辞,母亲只会更难堪。姐姐,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只是……我只是怕这个家因我不安。”

“因你不安?”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沈月蓉,你在这里住了十六年,人人夸你懂事,母亲心疼你,父亲护着你。如今我不过问一句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为何到了你手上,便成了我叫这个家不安?”

她眼泪落得更急,却不再分辩,只把锦盒往我面前推了推:“那我还给姐姐。若姐姐仍觉得不够,我可以搬去偏院,也可以不再出现在母亲面前。只求姐姐别再怨他们,他们这些日子也不好受。”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脚步声。

我抬眼望去,沈夫人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身后跟着沈崇岳。显然,沈月蓉这番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沈夫人几步进来,扶住沈月蓉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带了责备,却不是对我。

“你这傻孩子,谁让你来受这份委屈?”

沈月蓉靠在她怀里,还在摇头:“母亲别怪姐姐,是我不好。姐姐吃了那么多苦,心里怨我是应该的。若我走了能让姐姐好受些,我愿意走。”

沈夫人的眼泪一下涌出来,搂着她的手越发紧。那一刻,她像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连眼神都不舍得重一分。

我坐在原处,看着她们母女相拥,忽然觉得满屋烛火都暗了下去。

沈崇岳终于开口:“玉昭,你闹够了没有?”

我慢慢站起身:“我闹什么了?”

他的眉头皱得极深,像耐心已经用尽:“一只镯子,几句闲话,便值得你逼得月蓉如此?她也是无辜的。当年抱错孩子,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无辜,那我呢?”我的声音有些发哑,却还能稳住,“我在罗家十六年,冬日要下河洗衣,手冻裂了也没人管。罗大贵喝醉了拿柴棍抽我,张氏嫌我吃得多,把我关在柴房饿两日。你们找回我时,只看见我还活着,却从没问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如今我不过要回一只本该给我的镯子,你们便觉得我逼她?”

沈夫人的脸上闪过痛意,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沈崇岳沉声道:“过去的事,我会让人查,也会补偿你。但你既入了侯府,就该学侯府规矩。不是受过苦,便能把怨气撒在家里人身上。”

家里人。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我竟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谁。若我是家里人,为何我的伤成了旧事,沈月蓉的眼泪却是眼前不能碰的委屈?

我看向沈夫人:“母亲也这样想吗?”

她抱着沈月蓉,避开我的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玉昭,月蓉性子软,自小没受过这样的惊吓。你是姐姐,便让一让她吧。”

我望着她,胸口那点热意彻底凉透。

“我才是被找回来的那个。”我说,“为什么要我让?”

沈夫人眼中浮出为难,似乎觉得我这句话太过尖锐。沈月蓉低低哭出声,扯着她袖子道:“母亲,别说了,都是我的错。”

她越是这样,沈夫人越心疼。沈崇岳的脸色也越来越沉,最终抬手指向门外:“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清楚什么叫家宅安宁。明日晨起前,不许出来。”

阿梨急了,扑通跪下:“侯爷,姑娘身子还没养好,夜里寒重,祠堂怎么跪得住?”

“放肆。”沈崇岳冷冷扫她一眼,“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我拉住阿梨,没有再求。求也无用。这个家里,沈月蓉哭一哭,便有人替她撑伞;我把伤口撕开给他们看,他们只嫌血污了地。

祠堂在侯府最北边,夜里风很重。列祖列宗的牌位高高在上,香火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来。我跪在蒲团上,膝下先是疼,后来便麻了。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冰冷的青砖上,像一层薄霜。

我跪到后半夜,沈夫人来过一次。

她披着斗篷,手里捧着暖炉,站在我身后许久,才轻声道:“玉昭,你父亲也是气急了。你明日向月蓉赔个不是,这事便过去了。”

我没有回头,只问:“母亲,我疼吗?”

她怔住。

我又问:“我跪在这里,膝盖疼不疼,你想知道吗?”

沈夫人的呼吸乱了一瞬,却仍低声道:“娘知道你委屈,可月蓉是我亲手养大的,她性子软,经不起吓。你们一个是我的亲生女儿,一个是我养了十六年的女儿,我夹在中间,也难。”

这话很轻,却比祠堂里的夜风更冷。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她被烛火映红的眼睛,忽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经不起吓,那我这些年就经得起吗?”

沈夫人脸色一白,指尖攥紧暖炉,久久没有答话。

我垂下眼,看见蒲团边散着一点香灰。沉默许久,我伸出冻僵的手指,在灰上慢慢写下四个字。

不求了。

从前我求他们看我一眼,求他们问我一句疼不疼,求他们把迟来的爱分我一点。可这一夜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若要跪着求来,便已经不是我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