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祠堂断念

祠堂里的香火烧到天明时，只余下一缕灰白的烟。

我跪了一夜，膝盖早已不像自己的，稍稍一动，便有钝痛从骨缝里钻出来。外头天色泛青，窗纸上凝着一层冷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供案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沈家的列祖列宗高高在上，牌位一层压着一层，像无声看着我这个迟归的女儿如何在他们面前学规矩。

我低头看着香灰上那四个字。

不求了。

写下时指尖还在发抖，可看久了，心里反倒平静下来。那些曾经堵在胸口的委屈、愤怒、不甘，像被这一夜的寒气冻住，再也翻不起浪。

天亮后，沈崇岳没有来，来的是沈夫人身边的崔嬷嬷。

她推门进来时，先向牌位行礼，又看了我一眼，语气比往日更低：“姑娘，夫人说您跪了一夜，也该知道错了。若肯去向月蓉姑娘赔个不是，侯爷那边自会消气。”

我慢慢抬头看她。

崔嬷嬷被我看得一怔，似乎没想到我没哭，也没闹。她手里捧着一件披风，迟疑片刻，还是上前想替我披上。

我避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有些挂不住：“姑娘这是何意？夫人惦记您，特意让奴婢送来的。”

“她惦记我，还是惦记我肯不肯低头？”我声音很哑，像被冷风磨过，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崔嬷嬷皱了皱眉：“姑娘慎言。夫人夹在您和月蓉姑娘中间，本就为难。”

我听见这句为难，忽然觉得可笑。原来所有人的为难都值得体谅，唯独我的疼痛不值一提。我在罗家为了一口饭低头，在柴房为了一件旧棉衣挨打，那时没人说我为难。如今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跟前，我只是想问一句为何偏心，便成了不懂事。

我扶着蒲团站起来，膝盖一软，险些摔倒。崔嬷嬷下意识想扶，我仍旧避开，硬生生撑着供案站稳。青铜香炉冰冷，我的掌心压上去时，冷意顺着伤痕渗进骨头里，反倒让我清醒许多。

“告诉夫人，我不会去赔不是。”

崔嬷嬷脸色变了：“姑娘，您这是还没想明白。”

“我想明白了。”我看向供案上层层牌位，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我不该求一只镯子，也不该求一句公道，更不该求他们把我当作亲生女儿疼。既然求不来，便不求了。”

这话传到沈夫人耳中时，已近午时。她亲自来了祠堂，身上仍穿着昨夜那件斗篷，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也没睡好。她看见我站着，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到我僵硬的膝盖上，眼圈又红了。

“玉昭，你何苦这样倔？”

我没有说话。

她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极软：“娘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这些年亏欠你。可月蓉在我身边长了十六年，我不能说丢便丢。你们都是我的女儿，娘只盼着家里和和睦睦，不要叫外人看笑话。”

我抬眼看她：“若我和沈月蓉注定不能和睦呢？”

沈夫人怔住。

我继续问：“若只要她在，你们便永远先心疼她，永远让我让她，永远说她无辜，说我不懂事，那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沈夫人脸色渐白，唇动了许久，才艰难道：“玉昭，她没有害你。当年的事不是她的错。”

“我知道。”我轻轻点头，“所以我不恨她。”

沈夫人像是看见转圜，眼底刚浮起一点光，我却接着道：“可我也不想再同她做姐妹了。”

那点光灭了。

祠堂里静得只剩烛芯轻响。沈夫人看着我，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不是那个只要哄一哄、补一补，便会感恩戴德回到她身边的女儿。她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后退一步，她的手便僵在半空。

许久，她收回手，声音微颤：“你还在怨娘。”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怨这种东西，若还愿意说出口，便说明心里仍有所求。可我已经不想再求了。

傍晚离开祠堂时，沈月蓉站在回廊尽头。她腕上没有戴那只白玉镯，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素银钗，看起来比昨日憔悴许多。她望着我，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我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

她似乎想追，又被身后的丫鬟扶住。风吹过檐下铜铃，声音清脆，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回到听雨轩，阿梨看见我膝盖上的青紫，眼泪一下掉下来。她想骂，又不敢骂，只能蹲下替我上药。药油揉开时疼得我指尖发僵，我却一声没吭。

阿梨哽咽道：“姑娘，咱们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沈夫人那句“你们都是我的女儿”，也想起沈崇岳那句“家宅安宁”。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一个安分、知礼、不会扰乱侯府体面的真嫡女。

既如此，我便不做了。

我垂下眼，慢慢道：“明日，我去见侯爷。”

阿梨抬头看我。

我望着案上的烛火，火光在眼底轻轻跳动，可心里已无半分暖意。

“我不要他们疼我了。”我说，“我要他们能给得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