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索契离府

第二日清晨，我没有等沈夫人派人来唤，便主动去了前院书房。

侯府的书房在东侧，院中种着两株老松，松针被夜露压得低垂。门口小厮见我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进去通传。没多久，门开了，沈崇岳坐在书案后，身上还穿着朝服，眉间压着惯有的冷肃。

他抬眼看我，语气淡淡：“你来做什么？”

若是从前，我大约会先问他为何罚我，问他可知我跪了一夜有多疼，问他是不是从未把我当作女儿。可如今那些话到了嘴边，已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我向他行了一礼，道：“女儿想向父亲讨几样东西。”

沈崇岳放下手中文书，目光沉了些：“你又要什么？”

“城南两间旧铺，一处小院，五十亩薄田。”我顿了顿，又道，“另要一纸契书，写明这些归我自行处置，往后无论盈亏，都不必侯府替我收拾。”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崇岳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冷笑一声：“你才回府几日，便学会同家里算账了？”

“不是算账。”我抬头看他，“是求一个清净。”

他的脸色更冷：“侯府亏待你了？”

我看着他，平静道：“吃穿用度没有亏待。只是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沉默里。沈崇岳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道：“玉昭，你以为离了侯府，凭你自己能过成什么样？铺面给你，你会经营吗？田地给你，你懂佃租吗？你连京中人情都分不清，拿了这些，只会被人骗得干干净净。”

若是昨日以前，我听见这样的话，心里一定会疼。可此刻我只觉得他果然是这样看我的。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女儿，一个不懂礼数、粗鄙莽撞、注定守不住东西的麻烦。

“守不守得住，是我的事。”我说。

沈崇岳眉头一跳，像是被我的平静激怒：“你这是铁了心要闹？”

“我不闹。”我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纸，放到书案前，“我也不会再同沈月蓉争什么。父亲若觉得我留在府里会搅得家宅不宁，那便让我搬出去。这样她安心，母亲安心，父亲也安心。”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脸色一点点阴沉。

那纸上写得很清楚，我自愿迁出侯府，不再争沈月蓉院中旧物，不干涉侯府如何安置她，也不借侯府名义在外滋事。可相应的，城南铺面、小院、薄田，都归我名下。

沈崇岳看完，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倒是会拿捏。”

我没有辩解。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沈夫人显然得了消息赶来。她一进门，看见书案上的纸，脸色顿时变了。

“玉昭，你这是做什么？家里不是没有地方住，你一个姑娘家搬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旁人已经说得够多了。”我看向她，“我不在府里，他们兴许还能少说几句。”

沈夫人眼圈立刻红了：“你是在拿话刺娘。”

我沉默片刻，还是放缓了声音：“母亲，我不是刺你。我只是累了。”

她怔住，像是被这两个字击中。可很快，她又急急道：“你若嫌听雨轩不好，娘给你换院子。若嫌丫鬟不尽心，娘也给你换。镯子的事是娘不对，娘今日便让月蓉送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到现在仍不懂。

问题从来不是一只镯子，也不是一座院子。是她每一次迟来的弥补，都要等我疼到流血，闹到难看，才肯施舍一点。而施舍之后，她还盼我感激，盼我懂事，盼我同沈月蓉相安无事地做一对姐妹。

“玉镯不必还了。”我说，“她戴过的，我不要。”

沈夫人的脸色白了白。

沈崇岳抬手止住她还想说的话，重新看向我：“你要的这些，我可以给。但你记住，今日是你自己要搬出去。日后在外头吃苦受骗，别回侯府哭。”

我垂眸道：“是。”

他似乎没料到我答得这样快，眼中反而掠过一丝不悦。他从书案旁取出印章，又命人去取田契房契。那方印落在纸上时，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断开。

沈夫人站在一旁，眼泪落了下来，却没有再阻止。

手续办妥已是午后。沈崇岳将契书推到我面前，冷声道：“城南那两间铺子多年无人打理，院子也旧，田地更算不得肥。你既执意要，便拿去。只是从今往后，别打着侯府的名号生事。”

我接过契书，指尖拂过新鲜印泥，心里没有喜，也没有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茫。

离开书房时，沈夫人追到廊下，手里攥着一个荷包。

“玉昭，里面有些银票，你带着傍身。外头不比府里，你若缺什么，就让人回来同娘说。”

我看着那个荷包。绣工极好，针脚细密，想来不是一日两日能做成的。若是在刚回府时，她亲手给我，我大约会珍藏很久。可如今它递到眼前，只像一件迟来的东西。

“不必了。”我说。

沈夫人的手一颤：“你连娘给的东西也不要了？”

我本想说不要，可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只是道：“母亲留着吧。月蓉身子弱，用得上。”

她像被这句话刺痛，眼泪落得更急。我没有再看，转身沿着长廊往听雨轩走。

收拾行李时，阿梨翻了半天，竟只装出一个小小的包袱。几件旧衣，两本启蒙书，一把用了许久的木梳，还有我从罗家带出来的一只粗瓷碗。侯府给我的绫罗首饰摆满匣子，我一样没拿。

阿梨问：“姑娘，这些新衣也不要？”

我摇头：“穿着它们，我总记得自己不像这里的人。”

傍晚，我带着阿梨离府。马车是沈夫人命人备的，我没有拒绝。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镇北侯府的朱门。沈月蓉站在影壁后，半张脸藏在昏黄灯影里，她看着我，眼里没有往日那种柔弱的歉意，只剩一种掩不住的慌乱。

她大约终于明白，我不再争她拥有的东西了。

可一个不争的人，有时比争的人更叫人不安。

马车驶出长街时，侯府的灯火渐渐远去。我坐在车中，手里攥着那几张薄薄的契书，心口空了一块，却也轻了一块。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等人疼爱的沈玉昭。

我是要自己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