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铺开张
城南的铺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破。
两间门脸挤在旧街尽头，门板歪斜，匾额早已不知去向，檐角结着蛛网，墙根还生了青苔。旁边是卖粗陶的老铺，另一侧空着，门口堆了半截烂木头。阿梨站在街边看了半晌，脸上那点离府后的豪气慢慢垮下去。
“姑娘，侯爷给咱们的，不会是两间鬼铺吧？”
我推开门，一股霉灰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铺中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堆着破柜，窗纸烂了大半，风一吹便哗啦作响。后院倒是有口井，只是井沿缺了角，院墙也矮，夜里怕是连野猫都拦不住。
可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竟没有半点失望。
再破，也是我的地方。
我把包袱放到柜台上，挽起袖子道：“先扫出来，今晚总要有地方睡。”
阿梨苦着脸，却还是跟着动手。我们从午后扫到天黑，灰尘扬得满屋都是，连发梢都沾成了灰白。邻铺卖陶的老掌柜坐在门口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小姑娘，你们这是要开铺？”
我点头：“是。”
他打量我一身半旧衣裙，又看了看我身边瘦小的阿梨，摇头道：“这条街冷清，前头几家都撑不住搬走了。你们两个姑娘家，做什么营生不好，偏来这里折腾？”
阿梨听得不服，刚想回嘴，我按住她，只笑了笑：“先试试。”
老掌柜叹了口气，没再劝，倒是傍晚时送来一盏旧油灯，说夜里别摸黑摔着。
那晚我和阿梨睡在后院小屋。屋顶漏风，被褥单薄，半夜冻醒时，我听见阿梨在旁边小声吸鼻子。她怕我听见，翻身时格外轻。我睁着眼看向黑暗，忽然想起侯府听雨轩里那床柔软锦被，想起沈夫人让人燃的安神香。
可我宁愿睡在这里。
这里冷，却没有人叫我让。这里破，却没有人拿怜悯的目光教我懂事。
第二日起，我便开始盘算铺子的营生。城南来往的大多是小户人家和手艺人，贵重绸缎卖不动，粗布又赚不了多少。我想起在罗家那些年，张氏常让我染旧衣。我没有好料，只能用草木、矿粉和河泥试颜色，久而久之，竟也摸出些门道。山里妇人爱俏，买不起新衣，便拿旧布来改色，若颜色染得鲜亮，逢集时也能多换几文钱。
我对阿梨道：“咱们不卖贵布，先替人染旧衣、改旧帕。价钱低些，只要颜色稳，慢慢便有人来。”
阿梨眼睛亮了些：“姑娘会染？”
“会一点。”我顿了顿，“不够好，但能学。”
头几日，铺子门前冷清得很。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见是两个年轻姑娘，便笑着走开。有人听说我是侯府搬出来的真姑娘，特意绕来瞧热闹，买不买东西不打紧，倒把我的出身议论了好几遍。
“侯府姑娘出来开染铺，稀奇。”
“怕不是在府里待不下去，被赶出来的？”
“听说粗手粗脚，连贵女宴都闹过笑话。”
这些话隔着门板飘进来，阿梨气得眼圈发红。我却低头调染液，没有出去争。争赢几句闲话没有用，我要的是让她们有一日不得不走进来，把银钱放到我的柜台上。
第一单生意，是陶铺老掌柜的儿媳送来的。
那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裙摆磨损得厉害。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家里小姑要定亲，想把旧裙染得鲜亮些，席面上不至于太寒酸。我接过裙子，看了布纹和旧色，给她选了靛蓝里压一点灰紫的染法。她听不懂，只问：“能好看些吗？”
我说：“能。”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水温、草灰、染料、晾晒的时辰，哪一步都不能错。天亮时，裙子挂在后院竹竿上，颜色比新布沉静，却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紫蓝。那妇人来取时，摸了又摸，眼里都是惊喜。
她付了十五文钱。
阿梨捧着那串铜钱，像捧着一匣珠宝，笑得眉眼都弯了。我也笑了，却只笑了一下，便把钱记进账本。十五文不多，可这是我离开侯府后，凭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
后来几日，陆续有街坊送旧衣来染。生意仍不算好，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死寂。我白日看铺，夜里试色，手指被染料浸得发青，指甲缝里洗不净颜色。阿梨心疼，说姑娘的手从前在罗家受苦，如今好不容易离了苦地方，怎么还这样糟蹋。
我看着自己的手，倒觉得踏实。
这双手曾被人嫌粗，被玉镯衬得难堪，可它能洗衣，能劈柴，能调染，也能替我挣出一条路。
半月后，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停在铺门前。她年纪约莫三十多，眉眼冷淡，手里提着半匹旧绢。她进门后没有问价，只把铺中染好的几件衣裳细细看过，又走到后院，看了一眼我晾晒的染布。
“颜色浮了。”她忽然道。
阿梨立刻警惕：“你是谁呀，怎么进来就挑刺？”
妇人没理她，只看着我：“你用的草木灰不够净，媒料也缺一味。初看鲜亮，洗三回便褪。”
我心头一动，没有恼，反而问：“夫人懂染？”
她淡淡道：“从前在宫中染坊待过几年，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了。”
阿梨倒吸一口凉气，我却看见她指腹上厚厚的茧，还有袖口沾的一点朱砂痕。那不是寻常妇人会留下的痕迹。
“夫人如何称呼？”我问。
“秦娘子。”
我请她坐下，又倒了茶。秦娘子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我简陋的铺子：“你这地方太小，料也差，手法更嫩。若只染街坊旧衣，饿不死，却也发不了家。”
她说话并不好听，却句句在点上。
我问：“秦娘子既然看得出毛病，可愿留下指点？”
她看我一眼，终于露出一点笑：“我不要工钱。你这铺子若能做起来，我要三成利。”
阿梨差点跳起来：“三成？你怎么不去抢！”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铺外日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半匹旧绢上，隐约浮出一点暗红底色。我伸手摸了摸布纹，忽然问她：“若给你足够的料，你能染出京中贵人愿意买的颜色吗？”
秦娘子看着我，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能。”她说，“可你敢卖给贵人吗？”
我想起侯府花厅里那些隔着团扇打量我的眼睛，想起沈月蓉腕上的白玉镯，也想起沈崇岳说我守不住这些东西时的冷笑。
我慢慢笑了。
“敢。”
两间门脸挤在旧街尽头，门板歪斜，匾额早已不知去向，檐角结着蛛网，墙根还生了青苔。旁边是卖粗陶的老铺，另一侧空着，门口堆了半截烂木头。阿梨站在街边看了半晌，脸上那点离府后的豪气慢慢垮下去。
“姑娘，侯爷给咱们的，不会是两间鬼铺吧？”
我推开门，一股霉灰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铺中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堆着破柜，窗纸烂了大半，风一吹便哗啦作响。后院倒是有口井，只是井沿缺了角，院墙也矮，夜里怕是连野猫都拦不住。
可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竟没有半点失望。
再破，也是我的地方。
我把包袱放到柜台上，挽起袖子道：“先扫出来，今晚总要有地方睡。”
阿梨苦着脸，却还是跟着动手。我们从午后扫到天黑，灰尘扬得满屋都是，连发梢都沾成了灰白。邻铺卖陶的老掌柜坐在门口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小姑娘，你们这是要开铺？”
我点头：“是。”
他打量我一身半旧衣裙，又看了看我身边瘦小的阿梨，摇头道：“这条街冷清，前头几家都撑不住搬走了。你们两个姑娘家，做什么营生不好，偏来这里折腾？”
阿梨听得不服，刚想回嘴，我按住她，只笑了笑：“先试试。”
老掌柜叹了口气，没再劝，倒是傍晚时送来一盏旧油灯，说夜里别摸黑摔着。
那晚我和阿梨睡在后院小屋。屋顶漏风，被褥单薄，半夜冻醒时，我听见阿梨在旁边小声吸鼻子。她怕我听见，翻身时格外轻。我睁着眼看向黑暗，忽然想起侯府听雨轩里那床柔软锦被，想起沈夫人让人燃的安神香。
可我宁愿睡在这里。
这里冷，却没有人叫我让。这里破，却没有人拿怜悯的目光教我懂事。
第二日起，我便开始盘算铺子的营生。城南来往的大多是小户人家和手艺人，贵重绸缎卖不动，粗布又赚不了多少。我想起在罗家那些年，张氏常让我染旧衣。我没有好料，只能用草木、矿粉和河泥试颜色，久而久之，竟也摸出些门道。山里妇人爱俏，买不起新衣，便拿旧布来改色，若颜色染得鲜亮，逢集时也能多换几文钱。
我对阿梨道：“咱们不卖贵布，先替人染旧衣、改旧帕。价钱低些，只要颜色稳，慢慢便有人来。”
阿梨眼睛亮了些：“姑娘会染？”
“会一点。”我顿了顿，“不够好，但能学。”
头几日，铺子门前冷清得很。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见是两个年轻姑娘，便笑着走开。有人听说我是侯府搬出来的真姑娘，特意绕来瞧热闹，买不买东西不打紧，倒把我的出身议论了好几遍。
“侯府姑娘出来开染铺，稀奇。”
“怕不是在府里待不下去，被赶出来的？”
“听说粗手粗脚，连贵女宴都闹过笑话。”
这些话隔着门板飘进来，阿梨气得眼圈发红。我却低头调染液，没有出去争。争赢几句闲话没有用，我要的是让她们有一日不得不走进来，把银钱放到我的柜台上。
第一单生意，是陶铺老掌柜的儿媳送来的。
那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裙摆磨损得厉害。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家里小姑要定亲，想把旧裙染得鲜亮些，席面上不至于太寒酸。我接过裙子，看了布纹和旧色，给她选了靛蓝里压一点灰紫的染法。她听不懂，只问：“能好看些吗？”
我说：“能。”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水温、草灰、染料、晾晒的时辰，哪一步都不能错。天亮时，裙子挂在后院竹竿上，颜色比新布沉静，却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紫蓝。那妇人来取时，摸了又摸，眼里都是惊喜。
她付了十五文钱。
阿梨捧着那串铜钱，像捧着一匣珠宝，笑得眉眼都弯了。我也笑了，却只笑了一下，便把钱记进账本。十五文不多，可这是我离开侯府后，凭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
后来几日，陆续有街坊送旧衣来染。生意仍不算好，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死寂。我白日看铺，夜里试色，手指被染料浸得发青，指甲缝里洗不净颜色。阿梨心疼，说姑娘的手从前在罗家受苦，如今好不容易离了苦地方，怎么还这样糟蹋。
我看着自己的手，倒觉得踏实。
这双手曾被人嫌粗，被玉镯衬得难堪，可它能洗衣，能劈柴，能调染，也能替我挣出一条路。
半月后，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停在铺门前。她年纪约莫三十多，眉眼冷淡，手里提着半匹旧绢。她进门后没有问价，只把铺中染好的几件衣裳细细看过，又走到后院，看了一眼我晾晒的染布。
“颜色浮了。”她忽然道。
阿梨立刻警惕：“你是谁呀，怎么进来就挑刺？”
妇人没理她，只看着我：“你用的草木灰不够净，媒料也缺一味。初看鲜亮，洗三回便褪。”
我心头一动，没有恼，反而问：“夫人懂染？”
她淡淡道：“从前在宫中染坊待过几年，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了。”
阿梨倒吸一口凉气，我却看见她指腹上厚厚的茧，还有袖口沾的一点朱砂痕。那不是寻常妇人会留下的痕迹。
“夫人如何称呼？”我问。
“秦娘子。”
我请她坐下，又倒了茶。秦娘子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我简陋的铺子：“你这地方太小，料也差，手法更嫩。若只染街坊旧衣，饿不死，却也发不了家。”
她说话并不好听，却句句在点上。
我问：“秦娘子既然看得出毛病，可愿留下指点？”
她看我一眼，终于露出一点笑：“我不要工钱。你这铺子若能做起来，我要三成利。”
阿梨差点跳起来：“三成？你怎么不去抢！”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铺外日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半匹旧绢上，隐约浮出一点暗红底色。我伸手摸了摸布纹，忽然问她：“若给你足够的料，你能染出京中贵人愿意买的颜色吗？”
秦娘子看着我，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能。”她说，“可你敢卖给贵人吗？”
我想起侯府花厅里那些隔着团扇打量我的眼睛，想起沈月蓉腕上的白玉镯，也想起沈崇岳说我守不住这些东西时的冷笑。
我慢慢笑了。
“敢。”
